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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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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搞清楚平溪煤矿的技术要求,春风厂决定派出一个精干的团队,亲自过去进行实地调研。
临行前的技术准备会上,“这次调研任务重,孟工和王科带队,再配两个老师傅,”周厂长顿了顿,补充道,“把赵之凝也带上吧。”
会议室里几位老技术员交换了眼神,有人小声嘀咕:“又让小赵去?这不合规矩吧……”
周厂长清了清嗓子,给大家透了个底:“我最近去开会,省市主管的领导都特意强调了干部年轻化的趋势,鼓励大胆培养、放手使用有潜力的青年技术骨干。让小赵这样有想法、懂技术的年轻人多去一线看看,开阔眼界,这对她和厂子都有好处。”
孟工点点头:“小赵之前去北青市调研的表现不错,带上她也好。”
散会后,孟工特意找到赵之凝:“小赵,这次去煤矿调研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你抓紧时间查查矿井机械和大型轴承的资料,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两天,赵之凝泡在厂资料室,查阅了大量资料,带着半个笔记本的技术要点和问题,跟着由孟工、王科长以及几位老师傅组成的团队,踏上了前往平溪煤矿的列车。
平溪煤矿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型矿区,机械化程度比较高。这次的轴承订单,就是为他们新引进的综采设备所配套的。
矿上派来接站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黝黑汉子,是煤矿设备科的李科长。他开着一辆黑不溜秋的旧车,载着一行人往矿区驶去。
越靠近矿区,空气中的煤灰越浓,赵之凝无奈地想,自己的鼻孔都要变黑了。
路旁的电线杆和屋顶都蒙着一层煤灰,就连树木都失去了原来的颜色。远处,巨大的井架耸立在空中,隐约能听到采矿机器的轰鸣声。
“我们先去现场看看?”李科长问道,得到孟工的同意后,车辆转向一条颠簸的上坡路。
大家站在矿区观景台上,整个煤矿的景象尽收眼底。巨大的露天煤矿像大地上的一道疤痕,一车车煤炭从地下深处被运上来。
“那就是主井。”李科长指着最高的井架说,“去年我们花大价钱引进了东洋全套综采设备,就在那个井下的工作面。没想到还不到一年,就出了事故。”
孟工皱眉问道:“具体是什么问题?”
李科长叹了口气:“走,先去会议室,我请咱们的钱总工给你们详细讲讲。”
会议室里,五十多岁的钱总工摊开图纸,手指指着一个部位:“就是这个位置的轴承,直径三米,承载着整个输送系统的核心载荷。设备的设计寿命是五年,结果才十个月就出现了严重磨损,还导致了……”
钱总工和李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奈地说道:“当时附近的三个工人,两个重伤,一个没救过来。”他的声音变得沙哑,“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矿工子弟,才十九岁,已经在读技校了,多好的后生啊……”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片刻后,孟工问道:“我们能见见当时在场的其他工人吗?”
钱总工点点头,不一会儿,当班的维修组长王保山走了进来。
“那天是小夜班,”王保山回忆道,声音有点颤抖,“设备有点异响,我们已经报修了,但是天太黑了,要等第二天白班才能来看。小张……就是那个没救回来的孩子,说不放心,再去检查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望向远方:“我劝他等白天再来,但那孩子责任心强,说就看看,不动手。我才转身去拿记录本,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等我跑进去,小张他已经……”
王保山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沉默许久,钱总工才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事故后,我们组织了技术分析,我们拆开了那个失效的轴承,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
他拿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已经碎裂的轴承部件:“看到这些暗褐色的区域了吗?我们送去材料研究所化验,结果显示这些部位的硫含量严重超标。”
赵之凝疑惑道:“硫含量超标?”
“是的,”钱总工咬牙切齿地说,“高硫会导致材料脆性增加,特别是在井下潮湿环境,容易产生应力腐蚀裂纹,他娘的东洋人用了不合格的材料!”
会议室内一片哗然。
孟工皱眉问道:“他们对此怎么解释?”
钱总工冷笑一声:“他们先是推诿说是我们使用不当,又说我们煤矿环境特殊。后来我们拿出检测报告,他们又改口说是批次问题,愿意赔偿部分损失。但我们矿长说了,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他语气沉重:“这两年不少行业都在陆续引进国外设备,但有些洋鬼子就钻这个空子,变着法把次品卖到国内来。咱们缺乏经验,验收时没有做材料成分分析,吃了大亏啊,现在还在打国际官司呢。”
赵之凝没想到,一个轴承背后,涉及的不仅是技术问题,还藏着国际贸易的弯弯绕绕。
“我们能看看那个轴承吗?”孟工问道。
钱总工点点头:“就在隔壁仓库保存着,都是我们打官司的证据。”
在仓库里,赵之凝看到了那个已经被拆解下来的巨大轴承。仔细查看断裂面,她果然发现了钱工所说的暗褐色区域,还有一些细微的裂纹从这些区域辐射开来。
赵之凝转头问道:“钱总工,您刚才提到井下潮湿环境,井下的湿度大概是多少?”
“常年保持在85%以上,还有酸性矿水的影响,这可能会加速高硫材料的腐蚀。”
赵之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打开工具包,拿出笔记本,开始详细记录轴承的损坏情况。
“除了材料问题,安装配合是不是也可能有关系?”赵之凝思忖片刻说道,“这么大的轴承,对底座平整度和安装精度都有要求,稍有偏差就会导致局部应力集中。”
钱总工惊讶地看了赵之凝一眼,没想到这个年轻姑娘能一眼看出这个问题:“你说得对,我们后来检查发现,井下的地质条件导致设备底座有微小变形,确实加剧了轴承的局部负荷。”
赵之凝毫不怯场,还跟对方有来有回地交流起来,孟工和王科长都默默看在眼里。
调研持续了整整三天。
在孟工和王科长的带领下,赵之凝主要负责记录和整理材料。这期间,她注意到,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几十名年轻矿工的合影,照片已经发黄,但每个人的笑容是那么鲜活。
钱总工注意到她的目光,轻声说:“那是很多年前拍的,不久后井下就发生了透水事故,照片上有16个矿工没能上来,最年轻的才19岁。”
一次午饭时,赵之凝无意中听到两个矿工的谈话:“老矿长真是拼了,为了那些孩子,都跟局里拍多少次桌子了,可惜了小张啊……”
后来,从李科长那里,赵之凝拼凑出了完整的故事:当年在透水事故中遇难的16个矿工,留下了21个子女。老矿长是那次事故的幸存者,后来坚持要让这些孩子都去读书或者学门手艺,不能再让他们下井了。为此,老矿长把自己的补助和奖金都贴进去了,还动用各种资源求人,能把一个孩子送出去就送出去一个。
小张就是这些孩子中的一员,本来已经在读技校了,放假想回来帮帮忙,老矿长勒令不让他下井,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得知噩耗的那天,老矿长悲愤交加,坚决要求停用进口设备,还要去找东洋人讨回公道。
这番话让赵之凝心头一颤。
前世她已亲眼见过太多生死,但面对这场本可避免的悲剧,她终于对大家强烈的愤怒身同感受。
在技术分析会上,孟工和王科长主导着讨论,赵之凝认真记录着,偶尔提几句自己的想法。
赵之凝指着图纸说:“我认为除了材料和结构问题,安装流程也需要改进。”
王科长点头:“有道理,小赵,你有什么想法?”
赵之凝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个草图,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孟工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这个思路应该可行,咱们回去再仔细设计一下。”
调研结束前,团队与矿方开了最后一次会议。
孟工代表小组发言:“我们认为新轴承需要从材料、结构和安装三方面进行改进,特别是要适应井下特殊的工况条件。”
一番技术细节的交流后,钱总工握着孟工的手说:“麻烦你们了,这个轴承对我们很重要,希望能尽快收到你们的好消息。”
回程的列车上,大家都沉默不语,各自思考着。
赵之凝看向窗外,远处又一个煤矿的井架隐约可见,这背后,又有多少被“卡脖子”的设备呢?
回到春风厂,周厂长立刻召集了全厂技术骨干和优秀工人开会。
当听到东洋人使用不合格材料后,几位老工程师愤慨地拍起了桌子。
“太不像话了!小鬼子这是拿人命当儿戏啊!”
“咱们必须争口气,把这个三米轴承给拿下!”
很快,全厂都被动员起来,围绕着这个三米的轴承,开始了攻坚战。
但是,正如预料的那样,生产如此巨大的轴承,其困难超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