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机械厂当卷王》以诗为马

35、第 35 章

　　乐州工学院化学系资料室，在一栋苏式旧楼的背阴面，常年弥漫着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秦维君就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桌上乱糟糟的堆满了书。

　　她还不到五十岁，头发却已经大半花白，脸上是一种经年累月的疲惫与疏离，双眼失神地望着桌上摊开的一叠手稿。

　　手稿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实验数据记录。

　　这是她当年留学归国后，潜心钻研的成果——关于一种新型低温工艺对轴承钢表面耐磨性与抗疲劳性能影响的研究。

　　当时，这个研究的实验数据显示出了惊人的潜力，可惜后来……她的所有研究戛然而止。

　　如今时过境迁，她也重新回到了学院，却被安置在这间被人遗忘的资料室里，守着满架子的旧档案。她试图重新整理这些手稿，希望它们还能有点价值，但投稿出去如同石沉大海，申请研究经费更是天方夜谭。

　　她每天待在这里，偶尔有学生进来查资料，看到她伏案疾书，眼神里多半是好奇或怜悯，甚至有人私下议论“秦老师还在捣鼓她那套没人要的东西呢”。

　　家里也是一团糟，老伴身体不好，需要常年吃药，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加上她在资料室的这点补贴，勉强维持生计，女儿下乡返城后工作也没着落，整天唉声叹气的……

　　此刻，秦维君又收到了编辑部退回的稿件，信上是千篇一律的退稿套话。

　　她烦躁地摘下眼镜，用力按揉着眉心，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自己的研究，恐怕只能跟这些旧档案一起埋葬吧。

　　就在这时，资料室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了，发出“吱呀”一声响。

　　秦维君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学生，下意识地皱眉，头也没抬就说道：“找什么资料自己查索引卡，保持安静。”

　　“秦老师您好，”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冒昧打扰您，我不是来找资料的，是特意来向您请教问题的。”

　　秦维君这才抬起头，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到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姑娘站在门口，眼神清澈而坦诚，正礼貌地看着她。

　　“请教问题？”秦维君多少有点意外，这几年，除了档案管理员，几乎没有人会专门到这角落里找她。

　　“我一个管资料的，能知道什么。”她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更加疏离，甚至带有几分自嘲。

　　赵之凝走上前几步，没有因为对方的冷淡而退缩。她拿出几页写满实验数据的报告，放在了秦维君的桌上。

　　“秦老师，我是春风机械厂的工人赵之凝，是李兴学老师介绍过来的。”李兴学正是赵之凝在校门口遇到的那位老人，也是秦维君为数不多的老朋友了。

　　这话让秦维君的防备之心稍稍有点放松，其实，她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赵之凝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厂正在为新型大型联合收割机配套研发一款轴承，需要适应北方垦区的实际情况要解决负载大、冲击强、抗沙尘和泥水侵蚀等问题。我们试验了很多种材料，也改进了工艺，但轴承的磨损还是很严重……”

　　秦维君有点恍惚，已经很久没人跟她讨论过技术问题了。尤其是听到这个赵工提到的难题时，秦维君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这正是她当年研究材料的核心痛点！

　　秦维君不由自主地拿起那几页报告，快速浏览起来，越看神情越凝重。

　　她翻到材料处理工艺那部分，摇了摇头：“你们的思路太传统了，对付一般工况还可以，但在这种极端条件下，轴承的核心韧性不足，耐磨性也弱，裂纹就很容易扩展开来。”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直指问题核心，这让赵之凝心中一震，果然找对人了！

　　赵之凝立刻追问：“秦老师您说得太对了！我们也是卡在这里，您看，有没有可能通过新工艺来突破材料的瓶颈呢？”

　　秦维君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桌上那叠被退回来的手稿，那里面，就有她当年关于利用低温工艺改进材料的构想。这两年在资料室里看了不少新期刊后，她甚至还加入了一些新的研究方向探索，理论上能极大地提升抗疲劳和耐磨损性能。

　　但仅仅是片刻的意动，长期的自我保护本能迅速占据了上风。她放下报告，脸色重新冷了下来：“新工艺？说得轻巧，你们厂有那个技术储备和设备条件吗？我老了，折腾不起，也没兴趣陪你们玩游戏。”

　　她的反应在赵之凝的意料之中。

　　早在李兴学介绍此人时，就曾提过她的性格与遭遇，要说服她并非易事。

　　赵之凝没有急于辩解，而是恳切地说道：“秦老师，我明白您的顾虑。我可能不懂您研究这么多年的高深理论，但我知道，一台农机对于农民来说有多重要。因为轴承的损坏，收割机可能就瘫在地里，一年的收成可能就泡汤了。农民们围着机器，那急得团团转的神情，我忘不了。

　　我们厂是个三线厂，当年，很多像您一样有学问的专家从沿海来到内地，扎根在乐州的山沟里，就为了让所学知识和技术发光发热。如果您愿意，您的研究和知识，造福的不止是一批轴承，更是无数人的口粮。”

　　秦维君紧绷的脸色稍微松动了一些，但她依然沉默着。

　　赵之凝知道，光打感情牌还不够：“秦老师，来之前我已经向领导详细汇报了这件事，我们厂长明确表态，只要您的方案确实能解决问题，春风厂愿意聘请您为技术顾问，支付相应的顾问费用。

　　而且，所有的技术成果和荣誉，都会明确标注您的贡献。我们厂虽然面临着转型的压力，但说话算话，绝不会让您白辛苦。”

　　这番话的确打动了秦维君。不是她多贪财，她也想清高，但现实不允许啊！她缺钱，家里的窘境需要缓解。她更渴望认可，毕生的研究不应该埋没在故纸堆里。

　　春风厂的诚意，超出了她的预期。

　　秦维君低头看着自己那泛黄的手稿，又看看赵之凝带来的那几页报告，内心激烈地挣扎着。

　　终于，她像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你们厂，说话算数？”

　　赵之凝连忙回答：“您放心，我们白纸黑字签协议，您随时可以和我们厂长谈！”

　　秦维君沉默了几秒，伸出手说道：“合作愉快。”

　　赵之凝紧紧握住她的手：“谢谢秦老师！”

　　在赵之凝的牵线下，春风机械厂与秦维君很快达成了一份正式的技术顾问合作协议。

　　这份协议不仅明确了顾问费用，还白纸黑字地确保了秦维君的技术成果归属，给了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专家一份久违的尊重和安全感。

　　她那些尘封多年、曾被讥讽为“异想天开”的研究笔记和理论构想，终于在春风机械厂派上了用武之地。在她的理论指导下，春风厂的技术科和车间老师傅们，摒弃了最初的怀疑，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反复试验。

　　而就在轴承材料攻关项目不断取得突破的同时，厂里对于赵之凝的表彰和奖励也经过层层讨论，最终形成了轰动全厂的正式决定！

　　这天，全厂召开了隆重的表彰大会。

　　主席台上，周厂长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地宣布：“我厂青年职工赵之凝同志，在全市青工技术比武中勇夺桂冠，为我厂赢得巨大荣誉；更在厂内关键技术攻关中，多次作出了突出贡献！经厂党委研究决定……”

　　他顿了顿，台下鸦雀无声，所有工人都在等待着。

　　“第一，赵之凝同志的技术等级，破格从二级工提升为四级工！”

　　“哗！”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入厂才大半年，从学徒工变成四级工！

　　这在论资排辈风气尚存的国营大厂里，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大新闻！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尤其是三车间的工友们，鼓掌鼓得最起劲。

　　周厂长笑着压压手，继续念道：“第二，根据四级工工资标准，赵之凝同志的基本工资将调整为每月50元！同时，一次性奖励技术攻关突出贡献奖金100元！”

　　50元！这比很多工作了多年的工人工资都高了！还有100元奖金！

　　台下惊呼声、羡慕声、叫好声混成一片，这么好的待遇，让所有工人都眼热不已！

　　更重要的是，大家在她身上看到了厂里重视技术的决心，只要有过硬的技术和真正的贡献，就能打破资历的壁垒，获得应有的回报！

　　表彰大会结束后，赵之凝一时风头无两，成了厂里的风云人物和年轻工人们崇拜的偶像。

　　让周厂长高兴的是，有了赵之凝这个榜样，大家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埋头钻研技术，风气焕然一新。

　　不过，那天会后，劳资科吴科长特意找到她：“小赵啊，你的贡献和困难，厂领导都清楚。但是，子弟学校那边，有硬性规定，只能接收本厂职工的子女。

　　这个口子……实在没办法开，不然以后可能就刹不住车了。你弟弟妹妹上学的事，恐怕还得你想想别的办法。”

　　赵之凝心中有点失落，还是挤出一个理解的笑容：“谢谢吴科长，谢谢厂领导。我明白，厂里已经对我非常照顾了，他们上学的事，我自己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