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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师尊归来 ...

  •   一番谈话结束,净泽的风铃声依旧在响,却听不见那火煮茶盏沸腾的声音,池塘中鱼跃水面,落下时发出“噗通”一声。

      段祉川静默无声。

      观逸用手遮住眼睛,低低的苦笑了两声,道:“你们简直是在作孽,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起身,轻轻松开捏到发疼的手,念珠重新落回手腕:“我就说,我记得你的徒弟在身体上是没有大碍的,而你为何要去寻药三十载!之前我还为此疑惑不解。现在我明白了,段祉川你们打的一手好算盘!”

      “你们!……”观逸心里气闷,本要离开,可又往回踱了几步,问道,“当年的债难道还不够吗?又为何横添一笔?”

      “你们何必赶尽杀绝?”

      贴着草地的墨蓝色衣摆被风吹打,段祉川敛起眸子,白发微浮,道:“此族本该于千年前便绝。今时所为,不过是为当年的疏漏而做弥补。”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被凝固一般。

      许久,观逸道:“这么多年来,你当真没有一丝悔字?”

      段祉川:“我顺应天道而为,又有何悔?”

      “你简直是……固执己见。”

      段祉川轻挑凤眸,道:“我素来认为以不变应万变为最佳方法。”

      观逸听完此话,抬步欲走,但还是道:“千年前的那场大战,本就是我人族有错。还望仙尊,不要重蹈覆辙。”

      说罢,便踏上来时的那条石道,轻挑柳条,唯见一身月白僧人背影。这人放下柳条时,转头道:“我相信段施主今日对我所言,并非出自本意。”

      起码,无悔二字,并非本意。

      说完,这白衣僧人潇洒离去。

      唯留下段祉川一人怔然于石桌旁,随后,他无奈而笑。

      这和尚,真是……

      净月轩内,弦月高挂,星辰稀稀疏疏的布在如墨似的夜空中。
      笛声悠扬穿过回廊,竹林簌簌而响,散着阵阵清香。竹林旁有一水榭,池水澈而见底,仅浮有几片莲叶。

      孟云歌侧坐在回廊中,靠着红木柱,黑色长外衫摆被风猛的扬起,修长且具有骨感美的手指握着一根竹笛,曲调悠扬,眼神里的趋于平淡。

      他不明白自己疯疯癫癫从比武场跑到这里,再从正午候到子时在固执些什么,期待些什么。他真可笑,一有一些风吹草动便如同魔怔的傻子,不管不顾的去找寻心里的那个目标。

      可就是如不撞南墙不回头。

      心中的预感和盼望越来越浅,但依旧是身子挪不动地方。

      竹笛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微弱,孟云歌感觉某种气力从身体里一点点的流失。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每次都是如此,他本应早就应该习惯的,如今这幅剺妇模样做给谁看?委实窝囊。

      “……”孟云歌左手轻轻持住唇边的竹笛,“呼”的长吁一声,仰头看向天空中那并不圆满的月亮。

      他还有些苦中作乐。继续等吧,起码固执这点跟那个人还挺像。

      此时,一只墨色长履越过石拱门,迈上青阶,踩过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留下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墨蓝色长袍内着雪色长衫,衣衫抚过地上草枝。

      月光冷冷撒在段祉川身上,他站在回廊的拐角,静静地看着多年未见的徒弟半坐半靠于回廊,手里握着竹笛。

      自段祉川同观逸对谈后,他又独自在净泽思量至月挂枝头才归往净月轩。本欲于夜深人静之时,悄然归去,待明晨再与孟云歌相见,意为新的开始,也好为今晚腾出时间想相见时的措辞。

      可却怎料这孩子尚未入眠,倚柱而听风。出乎预料的相逢让段祉川在百转的思绪间而至沉静。

      他没有出声打扰孟云歌,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三十年光阴的片段。对孟云歌所历之事,所发之感渐进的猜想,他当年带回宗门的小孩儿如沐春风之树,眨眼间便茂郁葱绿,快的让人恍惚。

      他有负于这个孩子,如今相见,竟不知如何是好。

      于此时他貌似理解了当年温慧捧灵植而叹息时间匆匆,还来不及抓住就过去了。

      段祉川一向固执,运筹帷幄,现也生出了若是徒弟不认他或是心生芥蒂该如何的忧虑。

      心中正在犹豫是时候,他耳畔突然传来颤抖的一声“师父”。

      段祉川的心里一紧,抬头看去,边对上了一双晶亮的微微含着水光的眸子里转瞬间闪过很多情绪,到最后只剩下讶异与留恋,就像眼睛里装着的那个人,很快会不见一样。

      段祉川看到徒弟眼神中的情绪,全然他当做对久别经年故人归来的念想。

      孟云歌闭上眼睛,收敛了情绪,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哑声道:“见过师尊。”

      三十年来梦一场,师父丝毫没变。恍然而过,当年记忆依稀昨日,就好像他从来没走过一样。

      时光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

      段祉川:“……”上前扶起孟云歌,掸了掸他靠在柱子上沾的灰。

      “师……”孟云歌想开口,却发现剩下的话都哽在嗓子里了。
      气憋在胸口出不来,脑袋 “嗡”一下,不由得激的红了眼眶。

      段祉川见他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示意对方跟自己来。

      推开书房门,月光照下,竹影斑驳的覆在地板上,影子随风微动。段祉川坐在书案后,静静杵头,看着对面站的板板正正的弟子。

      孟云歌躬身行礼,察觉到许久没有动静,便抬头看了一眼。

      对面的师尊身披墨蓝长袍,白发垂在竹席上,手肘杵在书案上,小臂处袖衫垂落,肌肉若隐若现。面白如玉,一双深邃的凤眸含着浅笑,正看向自己。周身气场放松下来,遍是温和。

      公子只应见画。

      孟云歌将将从师尊回来的消息里缓过神儿,看见这场景,又不由得悄悄红了耳朵。

      他欲盖弥彰的咳了一声,道:“师父唤我来书房,不知何事?”

      段祉川道:“无他,只是想知道这三十年如何?”

      段祉川的本意是想问孟云歌,这三十年你如何。

      可是孟云歌理解成了这三十年来,他门下弟子如何。

      听完此话,孟云歌忙从纳戒里拿出几本笔记,上前双手递给段祉川后,退回原地。

      段祉川纳闷的见自家嫡传弟子把几本厚的像心法似的本子放到他面前。

      他随手翻来几页,便见上面记满了他座下内、外门弟子的情况、境界……
      耐心如此,事无巨细。

      段祉川合上本子,神色难辨的问道:“你为何要记这些?”

      孟云歌不知道自家师尊是何心思,只好如实回答:“弟子等师尊归来时,依可了解门下情况。”

      若是之前,段祉川还能风轻云淡的说一声歉意。可现在,一个“愧”字,如同沙海般将他掩埋。

      可是,有些事他不得不做。

      有愧而无悔。

      债这种东西,一旦欠下了,那就如同拆了东墙补西墙。
      还了一人,又负了许多。

      段祉川道:“这些年,你有心了……”
      抱歉,我离开了三十年。这句话终究还是吞到了肚子里。

      “为师尊分忧的事,这是弟子本该做的。”

      “对了,师尊。”孟云歌道,“宣策师弟已经达到了金丹中境,您是否要见他一面。”

      太虚宗内,除各长老的嫡传弟子之间排序之外,长老座下内部弟子也要以师兄弟相称。

      以长老嫡传弟子为首,做门下大师兄。
      其他皆是以内外门皆去其俗名,以入门顺序,按字排辈。

      “宣策?”时隔三十载,段祉川对当年收过的那些内外弟子只留下个恍惚的印象。

      孟云歌心里估摸着要不要提醒一下师尊,便听到自己无比顺畅的回答。

      “不必,让他自己练习,遇到难处便去寻那些辅课长老。”

      孟云歌微勾唇道:“是。”

      “今日,我还有事同你说。”段祉川开这个口时,内心摇摆不定,他不想在师徒难得一见之日,要做此事。但思及方才近半日的考量,他觉得即是提早相见,那此事也应提前处理。

      孟云歌抬眼看去,见师尊递给他两块银蓝晶石镶边的白玉令。
      他上前接过此物。

      孟云歌:“师尊,这是何物?”

      段祉川:“这是传送符,可直接带你去归墟。一去一回,捏碎玉牌。”

      孟云歌:“为何去归墟?”

      段祉川:“你可还记得近午时时分,你的小师妹被归墟域主带走,约定明日将她送回。”

      孟云歌道:“即是归墟域主要将兮儿送回,那为何徒儿要前去接她?”

      “……”段祉川沉默片刻道,“她送回苏宁我有所不放心,你还是去一趟吧。”

      “好,徒儿何时去?”

      “天明前便可。”

      孟云歌点点头,又看向段祉川。

      段祉川注意到了视线,他想同自己徒儿说些话,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掩饰似的袖子掩口咳了一声,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凝着,犹如被倒入了醇浓的白雾,再缓缓晕染开。

      段祉川心里有些纠结的想,对着许久不见的徒儿总是要说些关切的话语,可是自己倒是开不了这个口。

      倒是有趣的很,这落华仙尊活了千岁余久,倒是连句软话都不会说。现在只能坐在上座自己跟自己别扭。

      但得亏的了多年阅历,无论段祉川心里怎么闹腾,面子上但是不显分毫。

      似是终于打定主意,段祉川起身下座,长袍曳地,走到孟云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道:“去庭院,给我看看你修炼的如何。”

      孟云歌愣了一下,道:“好。”

      月光撒下,照在回廊里前后走的两人,拖出长长的影子。难得的温和与放松闲适。

      走在后面,看着前面带路的徒儿,段祉川闭了闭眼,拧着眉头,偏偏身姿上还要装个风轻云淡。

      他在心里叹着气,埋怨自己说的都是什么话。
      哪里有做师父的和徒弟久别重逢一句关切不说,直接让人家练功的。

      一只翠色的小雀从一枝竹梢飞跃到另一头,压的纤细的竹枝晃了晃。
      小雀歪着头,瞧着竹影婆娑下的师徒俩。

      孟云歌转身,看到了自己身后神情平淡的师尊,莫名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是否能的到师尊的认可。

      段祉川见自己徒弟只看着自己不说话,心中越发无奈,担心徒儿他会觉得自己这个做师父的不靠谱。
      但他自己不得不承认,三十年不归宗门,这师父着实靠谱不到哪去。

      枝头上的小雀似是都看不下去了,“扑棱棱”的飞向明月方向。

      孟云歌回神,唤出长生剑道:“弟子献丑了。”

      手起剑落,风化为旋涡卷起地上零落竹叶,身体化作一道凌厉的影子,空中响起衣袖翻飞声。

      眼前剑光闪过,段祉川挥手布了一道结界。

      剑光所过之处,皆被齐齐斩断,直劈在远处的山岗,山石滚落,“轰隆”声入耳。

      孟云歌眉眼沉着,转着剑,挥手而动,火光四起,夺目炫耀。
      这火的模样竟有几分与苏宁的相似。

      满天火光在段祉川的眼瞳映着,泛出赤红颜色。

      “呼”风啸而来,吹散了烈火,收了结界。

      孟云歌手握长剑,有些不解的看着师尊。

      段祉川背过身远去:“今日先到这吧,时候不早了,你先去把苏宁接回来。”

      他的身形没过竹林,声音还未消散。

      孟云歌垂下眉眼,想言语,却不知如何说。

      他轻轻掏出怀里的玉令。

      师尊的异样他并非没有看出来,师尊离开的原因也未有解释。
      但是师尊心里的事,又并非谁人都能知晓。

      修长有力的手指捏碎了玉令,纷扬的碎屑顺着指缝而下。

      一道柔和的蓝光包围着孟云歌。

      师尊总归是不会骗他,与其打破砂锅问到底,让师尊难做。还不如就让师尊把话藏在心里。

      再睁眼,眼见身侧覆雪松林,天空黑影掠过,抬头看只见得巨鸾长长的青绿尾羽,远处兽嗥隐约传来。

      身上落下了风吹下的细雪,孟云歌顺着眼前的石阶而上。风顺着松木的缝隙中而下,冲在他的身上,衣衫猎猎作响。

      孟云歌脚下轻点石阶,欲直达山顶。

      可这山的主人似乎看出来他的意图,他顿时感受到了千钧重,被定在原地不能动。

      孟云歌不得不放弃运用身法,只得一步步的向上走。

      在不知过去了多久,只见得东方有着模糊的亮色,孟云歌才将将爬到了山顶。

      他运了一口气,此山虽高,但对修仙之人倒无大碍。只是这山上融在风里的细雪,却是恼人的很。

      孟云歌看着四处的景象,入目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溪流,几片梅花瓣在水面漂浮。对面是一座房舍,院中有一株白梅树,正开的繁茂。

      一个白绫覆眼的女子斜坐在较低处的结实梅枝上,手里拿着一个酒壶,时不时饮一口。身子靠着树干,宽大的白衣垂下,遇风则飘起,宛如受了贬谪的仙人困于深山中。

      似是感受到他的到来,女子放下了酒壶,向他的方向扭头,白绫微扬。

      所幸这女子没打算让他趟水,允许孟云歌飞身越过溪流。

      孟云歌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去,鞠躬拱手道:“见过墟主大人。”

      虽然孟云歌知道她蒙着眼,但还是捕捉到了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在把他打量了一遍后,白令仪没有让他进来,而是说了一句别的话。

      “我们见过。”

      “墟主大人好记性。”

      那年孟云歌金丹初期,为了突破境界,他走向了日落之境。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当初的自己为何要到那种元婴后期尚且不能留存白骨的荒芜之地。

      在走到穷途之时,他靠在一块石头上,面如金纸,嘴唇苍白干裂,已经没有力气动了。远处残阳如血,余晖映照在千山万岭上,似涂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辉。

      记忆中他余光瞥见一个女人,她迎着日落方向,站在沙丘之上,一身白衣白发,正在低声而笑,像是疯魔了一般。

      孟云歌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的一瞬间,就想到了师尊。

      可能是同样有一头白发,也可能在某些地方上有些许相似。

      但是他们却又是不同的,师尊如同尚未化暖的寒风,让人感到疏陌与距离。仿佛一把与生俱来的公秤,衡量着尺度。严苛、孤绝,犹如九尺寒潭。

      可眼前的女人,让他无端的感受到了战栗。

      这是从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杀意。

      同样是冷的赫人,这名女子宛若从冥都爬出来的索命幽魂,阴冷的入骨。

      可偏生还是一副圣人模样,周身隐约还能感受到仙气缭绕,面目温和,就如同那师长最为赞赏的板正规矩的仙门弟子。

      像是察觉到了目光,女人回头,发现了他。

      向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脚步声与铃音在黄沙上响起,越来越近。

      她停在了距离大约他一丈远的地方,嗤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我说我怎么寻着她的气息而来,却找不见人。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这疯笑声中说不明白是自嘲还是对他的讥讽。

      她在说什么?

      孟云歌还来不及反应和思考,那女子便继续上前,苍白的手指挑起了他腰间的弟子玉牌。

      “……那人倒是费心了。不过这些事我终归还是会知道的,他又何必呢?”

      孟云歌本身体力不支,几近昏厥。又听到她这几句话,更觉得云里雾里。

      模糊间,这名女子摘下了蒙眼白绫,孟云歌撞上了一双犹如深潭似的的冰蓝眼眸,眼睛里含着不易察觉的怜悯。

      “原来不过是都在等一个人的可怜人罢了。只是那人没有心的,你又何必。”

      你在说什么?

      孟云歌伸出手想要抓住这名女子,问个明白。

      可是眼前一黑,他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自己躺在太虚宗的药石阁内,温慧长老坐在他的床边,为他施着针;旁边的掌门一个劲儿的在唠叨他做事没有轻重;小师妹一身火红的衣裙在自己面前来回蹦哒;四师弟……

      一切如常。

      遇到的那个女人就好像是自己虚弱过度时的一个幻影。

      思绪重归当下,孟云歌在宗门大比那天便认出了白令仪。

      当年没有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今日哪怕可能会触怒这位曾经的仙圣,他也想要开口一问。

      此时树上飘来了一句话。

      “进来吧。”

      得到了这句许可,孟云歌才抬脚迈入了院落,站在了白梅树前。

      白令仪一手枕着脑袋,另一手轻轻摇晃着酒壶道:“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被看穿了心思,孟云歌索性坦然道:“晚生不解当年大人在日落之境对我说过的话。”

      白令仪敷衍的装作意外“啊”了一声,道:“那时候我疯的厉害,有些话都是自话自说,你到也别放在心里。”

      孟云歌道:“大人即是能说出口,那必定有缘由。还请原谅晚生的冒昧。”

      白令仪对这有些冒犯的态度倒是没什么不悦,她没有回他的话,反而问道:“你的任务只是将你师妹带回去便好。可你怎么不去寻你的师妹,反而问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孟云歌:“因为小生知晓师妹在大人这里,有大人庇护必然安全。可这话若是不问,恐难得答案了。”

      白令仪听了这话,笑了两声,问道:“你师父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

      “你的心思能瞒他到几何?”

      花瓣轻轻飘零,带着悠悠暗香,又像是天际传来一声沉重的钟声,孟云歌微愣在原地。

      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似的,白令仪笑出了声,她飞身而下,犹如霜雪般透白的赤足踏在一片花瓣上,系在脚踝上血红的铃铛发出清响。转身,衣诀翻飞,踩在石桌的边角处,轻轻落下,坐在石凳上。

      在石桌上出现了一个茶壶,两杯茶盏,还冒着腾腾热气,散着清香。

      “坐吧。”白令仪唤道,“这样聊,似是能方便些。”

      “多谢大人赐坐。”

      白令仪坐在石凳上,一晃神还能看出几分端正风雅,可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她慵懒的用手撑着头,摩挲着茶杯口。

      当年的念头再次浮现起来,孟云歌想,她与师尊真的是有些相像。

      还来不及将这个念头收回,便听到对面这人说:“你想问什么?”

      孟云歌抿了一下唇道:“这块弟子玉牌,是有何玄机?”

      “玄机倒没什么,倒像是某种小把戏。”白令仪似笑非笑的挑眉看了一眼他,“这块玉牌可以屏蔽你身上的某种气息,防止有些人对你产生怀疑。也可以干扰一些人寻找你的方向。”

      “我身上有什么气息?”

      白令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笑道:“那这故事可就长了……来日再讲,今日先挑短的说。”

      “这玉牌虽能屏蔽气息,但也确实没什么大用。毕竟不能感受到这气息的人,便是此生竭尽全力也感受不到。”

      “而能感受到的人,几乎都知道你身上这气息来自何处。”

      “所以这玉牌就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干扰我,虽说效果微乎其微,但也算尽力了。”说完,白令仪看向对面的青年,神态中带着调笑。

      孟云歌表情有些微微凝固,他不了解对面这人要做什么。

      不过听她刚才说的话的意思,自己当年去日落之境与她相遇似乎是在天意下自投罗网。

      当年白域主似乎也说过,寻着她的气息而来,却找不见人。

      想必是在自己进去日落之境后,跟随而来的。

      当年她又挑起了自己的玉牌,想必这个玉牌确实有干扰之效。

      现在想来,曾经掌门和诸位长老都对他说过不要随意乱走,应也是为了防范眼前的这位白域主。

      “不知您寻我所为何事?”孟云歌小心的开口。

      白令仪挥挥手:“都说了下次再讲,故事太长。你这小孩子,问题忒多。”

      孟云歌:“……”

      “其实说起来,段祉川这人还真是矛盾。”

      孟云歌发现,眼前的这位大人,似乎是有些沉着在自己的回忆中,又像是被什么逼着而非要把话都说出来。

      “他一向自诩公正,打着天理的旗号。可是真是可笑,天理都是谁定的呢?段祉川是个不够合格的审判官,他不够心狠,也不够手软。做事情总是爱留一路,也总是爱断了别人的后路,几番下来,倒是让人觉得不可以理喻,矛盾异常。”

      说话的主人思绪好像一直有些混乱,几句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

      但孟云歌还是感受到了有种气闷堵在心口。

      好像有一种叫因果的结界,横在了他与上一辈人之间。

      白令仪与师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突然对面那人止了话茬,孟云歌抬头看去,对面已经没有人了。

      左边身子阵阵发寒,孟云歌通过杯中茶水的倒影,看到一道苍白的影子停在自己身边。

      顿时白毛汗刹起,生存的本能带来的恐惧感袭来。

      他想要往后撤,却被一股强大的威压定在了原地,呼吸仿佛在瞬间被剥夺。

      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眼,他听到了一声叹息:“你的眼睛倒是像她。”

      话音落下,桎梏解除。

      孟云歌喘了一口气。

      再抬眼看去,白令仪重新坐在石桌的另一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提醒道:“你的小师妹醒了,带她走吧。”

      果不其然,余光中一道火红的身影飞奔而出,苏兮被冻的嘚嘚瑟瑟的扑向自己的二师兄。

      孟云歌连忙接住她。

      苏兮在孟云歌怀里打着颤说道:“师兄,快走,我受不了了!冻死我了。”

      孟云歌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师妹,对着白令仪拱手道:“那后生便告退了。”

      白令仪没有回应,静静的看向茶杯里茶水倒映的天空。

      在捏碎玉令的瞬间,孟云歌感受到有个物什轻飘飘的落在自己的身上。

      看着师兄妹二人消失在原地,白令仪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闷的发疼,心脏就像被人攥紧了一样。

      反噬的力量如同排江倒海般袭来,灵识海几番震荡。

      身上渐渐露出几番妖气,覆眼白绫透出血痕。天生仙骨与体内蛮横的妖力相撞。

      她向后仰,瘫倒在雪地上。

      身体发着冷汗,手指颤抖。

      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疼的神志不清,有没有给那个孩子讲明白。

      没事,没讲清楚也没事。

      在他们临走前,给那个叫孟云歌的孩子留下了传送符。只要他想,便可以过来。

      只是……

      那双熟悉的眼瞳,终究还是让她的心魂麻乱。

      记忆中的那人,眉眼弯弯,一双勾人的桃花眼里总是含着笑意。

      痛的记忆中有些模糊了,那人坐在牛车后面的稻草垛上,手里拿着一根随手折来的杂草,逗弄道[小白,你怎么不理我?]

      [这位白姑娘,路途遥远,何不相伴?]

      [你一身清规戒律,好生无趣,这一整个昆仑,活活像个殡葬山。]

      [姑娘,你此言差矣。我可比那些仙门公子强多了。]

      ……

      白令仪咳出一口血,泛着灵气。

      眼神迷茫,吃力想要抓住脑海中那人伸来的手,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抓住。

      从天际飞来一道锁链,长长的银链条锁在她的手臂。

      可她好像是以为常,拭去唇角血迹,手肘撑着自己坐起来。

      只有她可以看得到。

      近三百枷锁从天而降,扣住了自己。

      银链泛着寒光,将女子包围,每一条都是天道对她的禁锢与惩罚。

      她宛如天地间的罪人,扣在归墟山巅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师尊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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