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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变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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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鼓声自四周传来,发着回响——这是擂台赛终止结束的信号。
持礼使将玉牌收回,重新打乱道:“比赛终止,太虚宗胜!”
声音传到演武场的各个角落,可是苏宁却像没有听到似的,火焰越来越大,逐渐聚形化为凤凰的模样,在空中翱翔。
持礼使蹙了蹙眉警示道:“太虚宗苏兮,比赛终止了。”
可苏兮却像是听不见一般,赤红的眸子带着几分妖气看着对面的白落秋,轻轻抬起右手,指向她——
温慧长老转瞬间移到擂台,水袖扬起,唤出滔天巨浪,和那只迎面而来的火凰对上。
接触的瞬间,白雾弥漫,难辨身形。
白落秋也趁着这个时候跳下擂台。
温慧长老投鼠忌器,怕伤到苏兮,不敢使用高阶术法,只能看着迷雾中有火光闪过,直冲自己面门而来。
眼前的徒弟疯了似的不依不饶,温慧水袖卷过苏兮手里的软鞭,正要将她打下擂台。突然一声锵喤的凤唳自高空传来,火凰包裹着熊熊烈焰,俯身而下。
那水墙竟早就消散,难防火凰的威压。
温慧长老正欲唤出法器,可耳畔隐约传来掌门唤她的声音,不由得分了一下神。
下一瞬,炽热的温度传来,水雾被火蒸干,温慧清晰的看见了眼前直冲她而来的火凰模样。
光芒太过刺眼,眼睛发疼,流下泪水,温慧却努力的睁大眼睛看着这只火凰,怔在原地。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和千年前的那一天极度相像。
数条冰链拔地而起,禁锢住火凰的身体,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团炽烈的火焰便消散在空中。浮在空气中的水雾快速凝结成晶,“哗啦”一声掉落在地上,碎成屑。
寒气漂浮,擂台的地面上迅速生了一层冰霜,苏兮迷失的神智也在这强大的威压之下,打个哆嗦,回来了。
段祉川站在屋顶,微微怔住,手中凝成的风刃打着旋儿飞走,风声烈烈,他俯视着擂台,凝视那个白衣女子。
演武场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苏兮不明状况的小声呢喃和温慧长老扶起她的声音。
忽然,温慧长老扶着苏兮僵在原地,对面一个白衣白发的女子正走上擂台。
她赤足踏在冰晶上发出细碎响声,右脚绑着的血红铃铛发出清脆声响。风卷起来她凌乱披散着的白发,遮眼白绫的末端系在脑后垂了下来,一身单衣不规整的穿在身上。
女子站在两人的不远处停了下来。
“见过……”温慧长老躬身行礼,时过多年,现在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索性便唤了一个笼统的称号“大人。”
女子空灵到缥缈的声音传来:“你随意唤一个就行。”
温慧长老平了身:“见过墟主大人。”
“嗯。”
段祉川看着擂台上的这位故人,过于纷乱的思绪相互挤压,反而现在平静了下来。
他负手而立,殿顶风疾,吹得腰间玉饰叮当作响,流苏缠着余下的腰带打着结。
“恭迎白老出关,在下真是有失远迎啊,失敬失敬。”
柳旭景摇着扇子,轻轻快快的从主席的位置上走了下来,挥挥袖,地上的冰晶便化作水汽。刹那间如同大地回春,演武场内众人皆有所活泛起来。
白令仪转过身,白绫飘动,点了点头,算作应付。
柳絮景看向台上的女子,攥了攥拳,闭了闭眼,走上擂台。
在走上擂台的一刹那,他感受到了隐约气流的波动,苏宁也昏了过去。
“你……”
“今日宗门大比这孩子有些奇特,身上似乎有异,还需早日拔除。”白令仪丝毫不拐弯抹角,“这孩子我今天先带走了,明日便还回来。”
话音刚落,演武场众人议论纷纷。
柳絮景冷下了神色道:“不知白老在宗门大比公然带走我的师侄是想做什么?”
白令仪:“柳掌门客气了,你我身为同辈,一声‘白老’倒是生生将我提了一个辈分,倒是不妥。”
她将头转向倒在地上的苏兮道:“至于带走这个姑娘,那纯粹是因为她方才使的南明离火……”她停了下来,意味深长的向柳絮景转了一下头。
她的声音落下之后,演武场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南明离火?这是朱雀的伴生火,怎么可能!”
“这一族不是早就灭了吗?”
“就是一个小丫头,别被这人骗了!”
“小丫头?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当年的琼华仙圣岂是你这么叫的?”
“谁不知道她是谁啊?我说的是那个刚才使火的红衣小丫头。”
“你看看刚才擂台上那个火,温慧仙上都没承住,她可是专修水系的啊。”
“当年那一战闹得这么大,到底有没有把那族给斩草除根?”
“……”
“白墟主所说无非是颠倒是非,故意栽赃。”温慧长老微微侧过身,挡住白令仪看向苏兮的目光,“兮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您何必在此为难。”
白绫覆着白令仪的双眼,她转过头,似笑非笑的道:“我是否栽赃,难道温慧长老不知?”
“你!……”
阵阵钟声响起,如同古朴而沉重的寺刹伴着禅音而来。
在青禅寺中站出来一位和尚,他隐隐绰绰看不清面容,只感得一身出尘之气。
“不若让白施主将苏姑娘带回去吧。一是白施主是半步登仙之境,依她判断定可知晓苏姑娘身体巨细,到时再做争辩也不迟。二来白施主明日便会将苏姑娘送回,不会耽搁大比,还请温慧仙尊放心。”
白令仪听到和尚的声音出了一下神,过了一会儿道:“不知温慧长老以为如何?”
“……”
柳絮景突然开口道:“墟主大人可还记得这里是太虚宗,如此公然挑衅要带走我们的弟子,随意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这怕是不妥吧。”
怎料白令仪听完这话,就笑了起来。她足尖点地,轻盈转身,白袖在动作中翻飞,飘到了柳絮景的身前。
召开结界,阻隔了外界。她似乎有些疯,但还是努力压抑笑道:“柳掌门倒是会说话,这会子倒是记起来什么叫做莫须有了。”
柳絮景在一个晃神间,这人便飘到了他的面前,冰凉的呼吸喷在耳畔:“还是说您忘了一千多年前的教训了?伤疤好了,这就忘了疼?”
柳絮景呼吸一滞,骨节被捏的泛白。
白令仪屏退了结界,向温慧长老微微颔首示意,带走苏宁前,她有意无意的向殿顶的方向转了转头。
风雪退散后,不留丝毫痕迹。
段祉川看着刚刚苏宁在的方向,一直平稳的心情终于像是漫溢的水,四处都是,乱的一团糟。
明明知晓这一天的到来,可是他还是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她的索赔。
一声轻轻的叹息散在空中,墨蓝色衣摆在空轻扬划过,段祉川转身离去。
在这短暂的插曲打断中,持礼使正了正仪态,宣布大比继续。
锣鼓声敲响,新的战局开始。
持礼使点出下一轮对战人的名字,两方对战弟子登台抱拳,开始比试。
钟铭潇一直扒着孟云歌问道:“不是,这女的就这么把小师妹带走了?太嚣张了吧。”
孟云歌出神的看着在收拾干净的擂台上打斗的弟子,没回话。
孙镜音脸色泛青,声音低沉说道:“你听没听刚才佛子说什么了?他说那个女人是半步登仙。”
钟铭潇被这不明不白的一句话弄的发蒙,火气压不下去:“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半步登仙便可肆意妄为,不守仙门规矩?”
孟云歌开口道:“无人敢管束她,当今只有一位修士达到半步登仙的境界,那就是曾经陨落的那位——琼华仙圣。”
一个千年前叛出师门,血染昆仑的疯子。
“她怎么陨落的?”钟铭潇继续追问。
孟云歌没有再回答他了。
钟铭潇不依不饶的还想继续扒着他问,就被身边实在看不下去的楚余州拽了回来:“你到底有没有好好上过掌门的史籍课?”
钟铭潇老老实实的承认:“没有。”
楚余州:“……你别说话了,一会儿回去之后跟我去旧祠抄书。”
这场打斗让原先僵硬的气氛缓和一些,演武场里也是有几处地方窃窃私语。
今日主要是金丹修士的比试,与其他境界的修士无关。场里这么多人,有些是为了要看个热闹,有些是给自家宗门鼓劲儿,还有的……
孟云歌眸色似墨,像是在藏着漩涡,他抬头看向刚才佛子还在的位置,现在已经空了。
还有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习惯性的摩挲着弟子玉牌,忽然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发芽、生长、扎根。视线转向演武场中央的殿顶。
他心脏的跳动仿佛在耳畔响起,手指微微发颤,与以前自顾自的期盼不同,这一次的预感来得如此的真实。
……师尊。
孟云歌立即转身,逆着人群,不顾师兄弟疑惑的劝阻,向演武场的出口跑去。过于心切,身形不稳,在玉灵石阶处踉跄了一下。
他几次想捏诀而瞬行,手指都在最后结印的时候停住了。
掌门在方才在众人面前宣布,为了维持秩序,宗门大比时禁弟子在比武场外、太虚宗内运灵而行。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捏了捏手指关节。
昆仑——净泽
石头上的积露被白色陈旧的僧袍一扫而过,鞋履避开地上的细小生灵,脚步却十分稳妥,青色的荧光一团团的绕着佛子,像是在向这位圣者玩闹。
佛子也不恼,浅笑着挥手散开它们,踏上多年前便堆好的石道,撩开前方挡路的柳条。前方湖水雾气蒸腾,透着寒意,其后方有一矮桌,桌后方坐着一位清俊的白发郎君。
只见这白发郎君轻轻捻起石桌棋盘上的一枚黑子,落在上面。
桌子上还摆着两碗清茶,段祉川笑着道:“观逸,来啦。快坐。”
佛子观逸双手合十,缠在手腕处的佛珠滑入袖口:“仙圣有礼。”
观逸落座后,向段祉川轻轻颔首,捻了捻佛珠,温声道:“小僧失礼了,今日约仙圣前来此处,来的竟比仙圣还迟些,还请莫要怪罪。只因小僧有一事不明,还望仙圣指点一二。”
“佛子哪里话。”段祉川领口的盘扣系得严实,有几缕白发垂在胸前,右手轻托起茶盏,有意无意的晃动着,“但说无妨。”
观逸抬眸与段祉川对视片刻,终究还是无奈的张开手掌,里面是一瓣桃花,桃花在手张开的瞬间便枯化打卷:“施主今日为何传信于贫僧去助白施主带走苏姑娘?”
观逸顿了顿,掌中花瓣化作粉尘,随风而去,他捻起一枚白子落了棋:“……您之前在为阻拦白施主的行动而四处寻药,而今日却做出的举动无非是与之相悖。”
段祉川右手晃茶盏的动作一顿,随后把茶盏搁在石桌上,手杵着头,似玩笑般的眸光闪了闪:“千年中尘世传闻佛子洞悉世间万物,了解天命法规,这怎么还不了解我的心思了?”
观逸轻轻摇了摇头:“那些都不过是市井百姓闲来无事的嚼头罢了,仙圣怎么也信?”
段祉川轻轻垂下头,长发挡住了眉眼:“我寻药与她无关,而是为了我的徒弟,盼能助他早日洗净身上的魂魄。”
佛珠轻响,像是对他这番说辞的质疑,观逸手执白子,封了棋局上黑子的退路,澄澈的目光落在段祉川身上,轻轻阖上眼眸:“若是明华仙圣还认得我这个朋友,那还请仙圣如实告知。”
段祉川挥手,素白广袖抚在石桌上,隐约漏出手腕处的环形晶蓝神印。棋盘上的黑白子浮在空中,落到棋奁里。
“涟儿她……”段祉川顿了顿,接着道:“白墟主她半步登仙,论修为天下之人,无人能及。若当真只是想带走苏兮,且不让他人注意,她大可以向苏兮施个傀术,到时连我也不能察觉。可她偏在仙门百家面前直言带走她……”
“今日此举无疑会引起在场人的瞩目。”观逸轻轻蹙眉,沉思片刻,隐约明了,“她方才在众人面前暗示苏兮与当年那妖王一族有牵连。而苏兮作为太虚宗五大宗师之一的嫡传弟子,必也会让大家对太虚宗生疑。”
说完,观逸似是愣怔片刻,似是有些不解悲怆:“她何至于此。”
风拂面而过,吹的系在古柳上的风铃“叮叮当当”作响,像是孩童清脆的欢叫,又似阳光的私语。隐约间耳畔女子的轻唤,一瞬间让段祉川晃了神。
自己的年岁太长,都快忘了原来从刎颈之交到形同陌路早已过了千年。
段祉川低声道:“许是,她心里有怨。”
此怨不过千年难平。
千年前,封妖之役,妖族的妖王一族覆灭,被迫签下休战协议,退守冥泉界之后。而人界也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赢得战局。
十二散仙陨灭大半,仅剩下几位重伤者闭关修养。但元气重创,难以恢复,剩下的几位散仙也在百年间都相继离世了。
在封妖之役前,昆仑派一统仙门百家,集天下灵韵之地。
可经此一战,昆仑被分为了太虚宗,元明宗,青迹崖,雪落峰四大宗门。
曾经辉煌也不复当年。
辗转千年,曾经从背后拍肩而笑的师兄弟再相见都是拱手行礼。
千年前的战火将昆仑的玄纸策一燃而尽。
“既如此,你又为何让我助白施主带走苏兮?”观逸问道。
“方才争执时间拖得越久,众人便会越对苏兮的身世起疑。”
“……你们!”观逸的瞳孔猛然一缩,素来温吞的性子一消而散,“今日这个苏姑娘到底是谁?”
“她本身也只不过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段祉川错了一下眼神,看向系在墨蓝色长袍腰间的玉牌。
“本身?”观逸抓住了关键的词,对上了对面那银灰色无喜无悲的眼眸。
铃音在树上阵阵轻响,融在暖阳,泛在穹庐之中,直越千万里。
——归墟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曲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江面上,云雾缭绕在山腰间,一个老渔翁撑着一只独舟,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而歌,有一番凄凉的豪气。
阳光透过云层映在他的脸上,只见得漆黑的瞳孔和奇异的妖纹。
鲲鹏展翅穿云而过,狴犴长啸山岚之间。
水面升起了浓雾,鳞片映射着光,陵鱼的身影若隐若现。风从狭长的山隙间呼啸而过,把云团打散。
云聚拢间,只见得于归墟之中有一高山。
不知从何时起,山顶终年积雪。
漫山覆雪松林,有一巨鸾飞身而过,震下阵阵霜雪。
山顶有一小屋,其旁有一株古木参天的白梅树,似雪花瓣飘零于屋前石桌上,其梅香百里,却不见引飞禽一只。
不远处倒是有一条溪流,正涓涓而流,水面偶有花瓣两三片。
素白衣裳铺满床榻,白令仪运下最后一口气,不易察觉的颤抖着摘下覆眼白绫。
她缓缓睁开双眼,冰蓝色的眸子似乎有一层云雾缭绕,但也难掩深处的细碎星光。
雕着古纹路的香炉内亮着点点红光,细缕白烟顺直而上,苦药味在空中轻轻扩散。
她身边的一只黑猫,正蜷着身体,打着瞌睡。
她起身下床,素白的广袖拂过燃着袅袅轻烟的香炉,只留下一缕余韵。
白到透明的双足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铃音轻响,白梅瓣落在她的发梢,白令仪轻轻抬手摘下,此时风扬起她的白发,遮住她的脸颊。
她放下了手。
抬头看向天空。
风雪以她为中心,形成了涡旋。
快结束了……
空中唯闻风雪声,万里松涛迎风响,梅香萦绕。
四周的寂静被房间里传来的呢喃声所打破,随后一声女子的尖叫如同利刃划破空气的沉默。
“啊啊啊!!这是哪儿!!”
白令仪:“……”
她吸了一口气,向屋内走去。
苏兮睁眼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床之上,刺骨的寒气从上面阵阵发出。
冰榻剔透的可以映出她的脸庞,在上方素纱帷幔轻轻飘荡。
案牍旁摆着几只竹枝散着清香,几本古书摆在中间,不远处的竹榻旁摆着一盏刚熄灭不久的香炉。
可苏兮没心思看这里是什么样子的。
她只有一个感觉——真他妈冷!
儿时也被师傅带到过雪域里去历练,可是也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寒的发僵。
苏兮蹭的一下从床上蹦下来,要到外边去待着。
眼前一闪而过的熟悉红色衣料,让苏兮僵了僵。
她为什么喜欢穿红衣服,这也不好看啊。
苏兮的动作缓了缓,想起了自己那一柜子的红衣,生平第一次明明没看到什么却觉得眼睛疼。
决定了,回宗门的时候一定要把那些红衣都扔了。
一股寒气袭来,暂停了她的思路,打了个喷嚏。
苏兮连忙向门口跑去。
转角处,她余光瞥见了一个素白身影,模糊的记忆渐渐回笼,她愣在了原地。
这人白衣胜雪,白绫覆着眉眼,周身气质如同那璞玉,但在转身间也似那幽冥爬出来的血罗刹。
苏兮被这人身上的一身煞气赫得发颤,声音卡在喉间发不出来。
她轻轻转着手指,想运作法力。
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白令仪停在门口,目睹了苏兮的小动作,也亲眼看见她因为灵力不支自己把自己整晕了。
她轻抿着毫无血色的唇,似乎无话可说。
转身向梅树离去时,脚步却顿了顿,在苏兮的身上加了一层暖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