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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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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的门被轻轻合上,“咔嗒” 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沈洛的心口,震得他浑身发麻。最后一丝属于顾风星的气息 —— 混杂着他惯用的清冽皂角香与夜色的寒凉,被晚风卷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室凝滞的茶香,在死寂里渐渐沉淀,如同他与顾风星之间,再也无法打捞的过往。
沈洛维持着瘫坐的姿势,脊背绷得僵直,又在下一秒骤然垮塌,重重靠在椅背上。眼泪毫无章法地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起初是急促的落点,后来渐渐放缓,变成无声的哽咽,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染着泪水与绝望的凉意,指腹摩挲过眼角泛红的皮肤,那处还残留着刚才目送顾风星离开时,强撑着不肯崩塌的紧绷感。这一刻,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他终于不得不直面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 他真的、完完全全失去顾风星了。
不是冷战时还能借着关心偷偷靠近的疏离,不是追去南方时还能守在公司楼下等待的渺茫希望,而是被顾风星亲手斩断了所有牵绊,连 “曾经认识过” 这个事实,都成了对方不愿提及的过往。“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顾风星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麻木,这份麻木,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更残忍,彻底将他从顾风星的世界里驱逐出去,连一丝余地都没有留下。
挂钟的 “滴答” 声在空旷的茶室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在拉扯着过往的碎片,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循环放映,甜与苦交织在一起,狠狠啃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想起大一刚开学,两人在 302 宿舍初见,顾风星背着行李包,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笑着对他说 “你好,我是顾风星”,眼神干净得像未经沾染的溪流。那时候他们无话不谈,一起去食堂抢糖醋排骨,顾风星总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他,说 “我不爱吃肋排”;冬天的晚自习结束,寒风刺骨,顾风星会主动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两人脖子上,哪怕自己的耳朵冻得通红,也笑着说 “这样就都不冷了”;他胃疼发烧时,顾风星整夜守在他床边,用凉毛巾敷他的额头,笨拙地煮着小米粥,哪怕粥熬得半生不熟,也固执地喂他喝下。
那些温暖的碎片,曾是他支撑着走过无数煎熬日子的光,却在后来,被他自己的荒唐与懦弱,一点点玷污。他想起民宿那晚,酒精上头后的失控,清醒后看到顾风星苍白的脸与床单上的血迹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慌。他不敢停留,只能仓皇逃离,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顾风星的模样。后来顾风星醒来,他编造了 “家里有事提前离开” 的谎言,看着顾风星眼底的疲惫与信任,他心里又疼又怕,却始终没有勇气坦白。
顾风星受伤后,他以为那是上天给的弥补机会,于是拼尽全力照顾,每天准时让保姆做好饭菜送来,帮顾风星换药时反复练习动作,夜里守在沙发上不敢深睡,生怕错过顾风星的任何一点动静。那时候顾风星对他还有依赖,会在疼得厉害时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会在醒来时含糊地叫他的名字。他曾以为,只要一直这样好下去,顾风星总会慢慢忘记那晚的事,会慢慢接受他。
可当顾风星鼓起勇气问他 “是不是你” 时,他又一次选择了逃避。他怕顾风星的愤怒,怕顾风星的厌恶,怕顾风星知道真相后,连这一点点依赖都会收回。他编造了拙劣的谎言,看着顾风星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他心里明明比谁都难受,却还是硬着头皮将谎言圆下去。直到顾风星说要彻底消失,他彻底慌了,才想出了伪造证据这种荒唐的办法。
他还记得当初伪造证据时的挣扎与侥幸。为了伪造母亲的急诊记录,他反复核对日期、科室,只为了让这份记录看起来天衣无缝;为了剪辑行车记录仪的视频,他花高价请了专业的技术团队,一遍遍要求调整光影、拼接画面,哪怕技术人员提醒他 “过于刻意容易被识破”,他也不管不顾,只想着能暂时稳住顾风星;为了买通民宿的工作人员,他专门开车回了那座高山民宿,找到老板,预支了半年的合作分成,甚至承诺以后会追加投资,只为了让他们统一口径,编造出 “穿黑色连帽衫的陌生男生” 的谎言。
那时候他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只要这些证据足够 “完美”,顾风星就会相信他,就会放弃追问,他们之间就能回到之前的平衡。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些过于刻意的 “完美” 证据,彻底击碎了顾风星最后一点期望。顾风星说 “证据太真了,真到让我心寒”,这句话像一根锋利的刺,深深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也消不了肿。他终于明白,顾风星要的从来不是无懈可击的辩解,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只是一句坦诚的承认,一份直面错误的勇气。而他,恰恰缺了这份勇气,用谎言和造假,亲手推开了那个他拼尽全力想留住的人。
这份害怕,从来都不是借口,却是他所有懦弱与荒唐的根源。沈洛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泪水早已干涸,只留下一片干涩的疼痛。他怕顾风星知道真相后彻底恨他,怕四年的情谊瞬间化为乌有,怕自己连留在顾风星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他怕顾风星的眼神从信任变成厌恶,从依赖变成疏离,怕那些曾经的温暖,都变成日后指责他的利刃;他更怕自己多年的付出都被否定,怕顾风星知道,他所有的温柔与照顾,都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都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
从民宿那晚起,他就活在愧疚与恐惧的双重煎熬里。对顾风星的好是真的,想弥补他的心意是真的,想和他好好走下去的渴望也是真的,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害怕,让他一次次选择了最蠢的方式。他以为只要一直对顾风星好,就能慢慢冲淡过往的伤害,就能让顾风星渐渐忘记那晚的事,却忘了,有些伤口,越是掩盖,越是溃烂得彻底;有些谎言,越是完美,越是伤人至深。
顾风星曾说,他心动过,也曾想过放下阴影,和他并肩走下去。这句话像一道微光,短暂地照进他绝望的心底,却又瞬间被他自己亲手掐灭。原来他们之间,真的有过机会。在顾风星问他真相时,在顾风星还抱着期望时,在顾风星甚至偷偷规划过两人未来时,只要他能勇敢一点,坦诚一点,哪怕顾风星会愤怒、会指责、会暂时离开,至少还留着一丝重新弥补的余地。可他偏偏被恐惧裹挟,用懦弱与偏执,亲手毁掉了那点微光,把彼此逼到了无路可退的绝境。
沈洛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顾风星刚才用过的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度,那是顾风星指尖留下的痕迹,转瞬便被空气带走,如同顾风星在他生命里留下的印记,终究会慢慢冷却。他拿起那杯顾风星没动过的茶,茶汤早已凉透,入口尽是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蔓延到五脏六腑,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每动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疲惫,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坚定。他抬手抚平了衣角的褶皱,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茶室 —— 暖黄的灯光落在桌椅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柜台后老板低着头整理账本,动作缓慢而安静,没有注意到这个独自停留了许久的客人。那个承载了所有告白与告别、悔恨与绝望的座位,此刻只剩下一杯凉透的茶,和桌面上未干的泪痕。
沈洛走到柜台结了账,付款时指尖还有些颤抖。他没有再回头看那个座位,也没有再去寻找顾风星的痕迹,他知道,所有的留恋与不舍,都只是徒劳的执念。推开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夜色的寒凉,瞬间裹住了他,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夜空里的星星隐在厚重的云层后,月色黯淡,夜色浓稠得化不开,顾风星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街巷的尽头,再也寻不到踪迹。
他下意识地抬起脚,想朝着顾风星离开的方向追去,脚步刚迈出一步,便又硬生生停住。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让他更加清醒。他不能追,也不能再打扰。顾风星已经说得很清楚,从此山水不相逢,就当从未认识过。放手,是他现在唯一能为顾风星做的事,也是对自己荒唐过往的最后救赎。
沈洛缓缓收回脚步,转身朝着与顾风星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缓慢却坚定,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过往告别。身后的茶室灯光渐渐远去,暖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越来越淡,最终彻底融入黑暗。他沿着长长的街巷慢慢走着,路边的路灯拉出他孤单的身影,时而被拉长,时而被缩短,如同他与顾风星之间跌宕起伏的过往。
他想起曾经和顾风星一起走过这条街,那时候是秋天,路边的梧桐叶落下,铺成一条金色的路。顾风星走在他身边,笑着和他聊工作上的趣事,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烤红薯,递给他一半,说 “刚出炉的,特别甜”。那时候的风是暖的,红薯是甜的,身边的人是在意的,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晚风寒凉,满心苦涩。
他还想起顾风星曾在他生病时,笨拙地给他煮粥;想起顾风星在他失意时,陪着他在路边喝酒,说 “没关系,有我呢”;想起顾风星心动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想起顾风星失望时,眼底渐渐熄灭的光。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定格在顾风星转身离开时,那份决绝而挺拔的背影上。
沈洛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压下去。他知道,那些关于爱与伤害、执念与悔恨的过往,终将被时光慢慢冲淡。或许以后某个深夜,他还会想起顾风星,想起那些温暖与遗憾,想起自己的荒唐与懦弱,但他不会再纠缠,不会再打扰。他会带着这份刻骨铭心的悔恨,在没有顾风星的世界里,独自承受所有的惩罚。
前路漫漫,没有了顾风星的陪伴,注定是孤单的旅程。他要学着与自己和解,学着放下那些不该有的执念,学着直面自己犯下的错误。那些曾经的温暖会变成一道疤,刻在心底,提醒他曾经的荒唐,也告诫他,有些错误一旦犯下,便再无弥补之机;有些人一旦失去,便只能放手离场。
街巷很长,夜色很深,沈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坚定,再也没有回头。从此,他与顾风星,便是两个世界的人,各自安好,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