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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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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风星的目光依旧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湖水,唯有提及那些被尘封的过往时,眼底才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便被克制下去。他静静望着沈洛,声音轻缓却裹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每一个字都似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扎进沈洛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沈洛,你曾是我大学里最好的朋友。” 顾风星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指腹擦过杯沿的纹路,语气里漫着难以言说的怅然,“是那个寒冬里会毫不犹豫解下围巾裹住我、我胃疼时比自己难受还急着找药、食堂抢糖醋排骨永远多帮我带一份的人。我也对你心动过,甚至偷偷盘算过,能不能放下民宿那晚的阴影,试着和你并肩走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桌面的浅淡水渍,声音里添了几分宿命般的无奈:“若不是我脚受伤那阵子,无意间察觉到蛛丝马迹,或许我真的会被你日复一日的温柔打动,彻底沉溺进去,爱上你。可没有如果。那段时间,我一遍遍自我催眠,一定是我记错了细节,一定是那个噩梦太过真实,才让我产生了幻觉 —— 怎么可能是你?可随着零碎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再加上我鼓起勇气追问你时,你眼底藏不住的闪躲与慌乱,我心里渐渐有了答案。即便如此,我还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骗自己你是有苦衷的,是太爱我才不敢坦白。我告诉自己,只要你肯好好解释,哪怕理由牵强,我们都还有余地。可你没有,你不仅撒谎圆谎,到最后还伪造证据,亲手打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指腹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在触碰那段一碰就疼的记忆,又像是在徒劳地抚平心底早已溃烂的褶皱。顾风星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刺骨的凉意:“还记得那晚在民宿醒来,我浑身疼得像散了架,连动一下手指都要耗尽力气,床单上刺眼的血迹让我胃里翻江倒海,只剩生理性的恶心。晕过去前的碎片画面不断闪回,有个人压在我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味 —— 那是你最爱的香水味道,不浓烈却极具辨识度,整个宿舍只有你在用。我曾对这味道无比熟悉,熟悉到后来每次闻到,都会下意识地心悸发抖。”
“你说那天家里有事先走了,让阿凯来照顾我。” 顾风星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我信了,拼尽全力说服自己不怀疑你。可你不知道,那件事之后,我有多煎熬。还好有你和其他室友陪着我,小心翼翼照顾我的情绪,一点点拉着我走出阴霾。我是真的感动,也确实慢慢缓了过来,表面上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可我清楚,那道伤疤一直刻在我心里,从未真正愈合。”
“我曾试着和林溪约会,想证明自己还能像正常人一样爱人,想借此逃离那段阴影。”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可她突然毫无征兆地断联,我消沉了很久,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安慰我,陪着我熬过最难熬的日子。我从来没想过,逼走她的人,竟然是你。”
“对不起。” 沈洛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浓重的鼻音,愧疚与悔恨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只能艰难地挤出这三个字。
顾风星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脆弱,声音也软了些:“毕业后你对我告白,我拒绝了你。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把阴影压下去了,以为只要绝口不提,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做不到坦然面对你,只能用‘朋友’的身份划清界限。可你对我太好了,好到让我贪恋,我自私地欺骗自己,就这样以好友的名义留在彼此身边也不错。”
“工作后你的那些付出,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顾风星的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惋惜,更有深深的无力,“帮我搞定蛮不讲理的甲方,在我被同事排挤时默默帮我解围,每天让保姆做好养胃点心送来,就连我之前租的房子,都是你以低于市场价很多的价格帮我安排的…… 沈洛,说实话,那时候我是真的心动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挣扎后的疲惫:“察觉到自己对你动心的那一刻,我很恐慌。我怕自己这份心意是民宿事件留下的后遗症,怕自己变得不正常,更怕再次陷入那种身不由己的恐惧里。所以我开始刻意冷淡你,故意疏远你。我知道我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你难受,我也愧疚,也觉得对你不公平,可我当时真的太怕了,只能用逃避来保护自己。”
“所以张强组织篮球赛时,我还是去了。” 顾风星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因为我心里也想见你,想给我们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台阶下,试着正视这份心意,不再被过往捆绑。”
“没想到会在球场上崴伤脚,更没想到你会那样全心全意地照顾我。” 他的目光落在沈洛攥得发白的手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的感动,“你每天准时送来温热的饭菜,帮我换药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珍宝,夜里守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哪怕只是轻轻翻个身,你都会立刻醒过来,低声问我是不是疼。那些日子的细致与贴心,不是装出来的,我是真的动了心。”
顾风星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叩问过往:“我甚至偷偷想过,若是真的和你在一起,该怎么和父母坦白,该怎么面对旁人的闲言碎语。我告诉自己,只要是你,我愿意把那段记忆死死封存,抛开所有恐惧,和你好好走下去。”
“可你偏偏没能藏住。” 顾风星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眼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泛起汹涌的波澜,“你随身携带的、当年去民宿的门票根,身上挥之不去的淡淡雪松味,还有我问起高山民宿事件时,你眼底那瞬间的慌乱与躲闪 —— 这些细节像一把把小锤子,一次次把我拉回那个噩梦般的夜晚,让我无法忽视,也无法再自欺欺人。”
他抬眼看向沈洛,眼神里满是耗尽希望后的疲惫与失望,一字一句地说:“我挣扎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问你,其实那一刻,我心里早就有了答案。我只是想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实话,想给自己一个彻底放下顾虑的理由。我太了解你了,你从来藏不住情绪,眼底的慌乱比任何铁证都要确凿。”
“沈洛,那时候我要的从来不是追究你的责任,只是一份坦诚。” 顾风星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源于极致的失望,“你只要勇敢承认,哪怕只说一句当时喝多了、一时糊涂,我都愿意试着原谅你,我们之间还有挽回的余地。可你偏偏不肯,一味地否认、逃避,甚至找阿凯来打掩护。看着你刻意掩饰、慌不择言的模样,我心里又疼又失望。那种明明动了心却被过往困住,明明想靠近却被你的欺骗狠狠推开的滋味,真的太难受了。我像站在悬崖边上,一边是对你难以割舍的心意,一边是无法磨灭的伤害,而你的否认,亲手击碎了我最后一点想要坚持的勇气。”
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顾风星的声音里裹着自嘲:“我对你冷战,从来不是因为脚好了就翻脸无情,而是因为你始终不肯说真话。你那些自以为深情的付出,在我知道真相后,比毒药还要恶心。它们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所感动的、沉溺的,全都是你精心编织的谎言,是你为了掩盖罪行而演的戏。”
深吸一口气,顾风星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来,语气渐渐平复,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后的麻木:“脚伤痊愈后,我恰逢部门解散,换岗屡屡碰壁,房东又突然说要收回房子。那段日子我过得一团糟,好几次拿起手机想打给你求助,都硬生生忍住了。后来我才知道,连收房子都是你故意安排的。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你找到我,想给我提供帮助,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 我怕再和你有牵扯,怕再次陷入你的圈套。还好,我投往其他城市的工作顺利通过了,我终于有了逃离这里的理由。”
“我想离开这个满是回忆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里满是疲惫,“想离你远远的,远到这辈子都不要再听到你的名字,远到连空气里都闻不到那股让我作呕的雪松味。我怕再待在你身边,会被你无休止的温柔裹挟,慢慢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你曾对我做过什么。”
“可我没想到,你还是追来了。” 顾风星的语气里带着对沈洛执念的无力,“你学着做饭,每天准时守在我公司楼下,把温热的保温桶递过来;我加班到深夜,你就开着车在楼下等,不打扰却也不肯离开;你记得我对花粉过敏,车里、住处从不肯放一朵花。你做了这么多,费了这么大劲,可我自始至终,只想要一个真心的答案。”
“我一次次问你真相,你不是岔开话题,就是硬着头皮否认,从来不敢正面回应。” 顾风星的眼神里泛起一丝寒意,“直到我跟你说,你再不说实话,我就彻底消失,让你再也找不到我。你这才慌了,开始动心思伪造证据骗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眼就看穿了吗?不是你做得不够周密,恰恰是因为那些证据太‘完美’了,完美到刻意,完美到让我心寒 —— 你连骗我,都不肯多花一点真心。”
语气渐渐归于平静,那种平静里,是所有希望燃尽后的灰烬,只剩无尽的麻木。顾风星缓缓开口:“我不报警,不是因为原谅了你,更不是还对你有旧情。只是因为我累了,我不想把自己剥得血淋淋的,展现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像看怪物一样打量我,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我的遭遇。我也不想再和你纠缠下去,不想把自己的余生,都耗在这些痛苦的过往里。我只想让你亲口承认,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是现在,哪怕只为了让我彻底死心。”
他看着沈洛,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极致疲惫与解脱交织的情绪:“现在你承认了,挺好的。至少,我不用再像个疯子一样,每天反复怀疑自己的记忆,反复问自己,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你要这样伤害我。我终于能给自己一个交代,彻底放下这段不堪的过往。”
“沈洛,我们之间,从你在民宿对我做下那件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顾风星的声音轻缓却无比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大学四年的情谊,那些朝夕相处的温暖,那些你曾给过我的好,都被你亲手毁了。我对你最后的一点信任,一点心动,也被你后来的谎言和算计,磨灭得干干净净。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顾风星缓缓站起身,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角的褶皱,动作从容而决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拉得颀长,孤单却挺拔,带着一种终于挣脱束缚后的释然。“你说你欠我的,该还。可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还不清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弥补我受过的伤,能抚平我心底的疤。”
“我不想再在你身上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和你多说一句话,都让我觉得脏。” 顾风星没有再看沈洛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却字字如刀,“这顿饭,就当是我们最后的告别。以后,别再找我,也别再打听我的消息。就当…… 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说完,他转身推开了茶室的门,外面的晚风裹挟着夜色涌了进来,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散了满室凝滞的茶香与滞涩。他的背影渐渐融入浓稠的黑暗里,挺直而坚定,每一步都走得义无反顾,没有一丝留恋,朝着属于自己的、再也没有沈洛的未来走去。
茶室里,只剩下沈洛一个人。暖黄的灯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底的万丈深渊。他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想追出去,想拉住顾风星的手,想把这辈子能说的 “对不起” 都讲给他听,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满室的茶香还未散尽,却只剩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在空气里蔓延。沈洛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汹涌的痛苦将自己吞噬,独自承受这迟来的、永无止境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