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者又争又抢》云游天

21、谎言（三） 谎言

　　万争看着自己牵过很多次的掌心。

　　商寻的手掌，掌纹极碎又极浅，生命线事业线爱情线，那些大线全都不明显。万争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个没福的人。

　　但自己的掌纹是清晰又干净的，所以他会在亲吻商寻的时候，和他十指交扣，把自己的掌纹覆盖在上边，让商寻也有一个不迷茫的人生。

　　可这只手向上摊开的样子，现在居然吓得他腿软。

　　“拿来，快点。”

　　万争嘴唇颤抖了一下，慢吞吞的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

　　商寻一把抽走，坐回老板椅上。万争看不见他在弄什么，只知道他在查。

　　万争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这间宽敞的办公室，此刻像一间狭小到只能勉强容身的暗屋。

　　医院那边很快回了电话，商寻特意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您好，这边是南城人民医院档案科。患者万争，除夕当天确实有接诊记录。诊断结果为——右尺骨远端裂缝骨折。”

　　商寻只觉得天旋地转。

　　骗子……

　　万争这个骗子！

　　商寻愤怒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又慢又深，用肺部的强行扩张来冷却即将沸腾的血液。

　　椅子晃了一下，万争在商寻身侧蹲下来，扒着扶手，仰头看着商寻的脸。

　　“寻哥……”

　　商寻没有回应，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商寻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又从平稳变得颤抖。

　　“寻哥……你别不理我，你骂我两句吧，我知道错了……”

　　商寻的头靠在椅子上，垂着眼睛，哪也不看，只有声音疲惫地淌了出来，“万争……你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

　　万争哑声。

　　商寻用小臂挡住自己的双眼，“……我本来，不想跟你聊这个话题的，但现在我们还是说开吧，你靠近我，是不是想要北城分公司？”

　　办公室里安静的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商寻苦笑一声，“我始终都明白，你是有目的的，你的目的就是北城，而北城所有的重要资源都在我手里，你想占你大哥的先机，就要先拿下我，让我把人脉关系递到你手里，没错吧？”

　　万争的头低了下去。

　　商寻垂下胳膊，重新看向他，真奇怪，昨天他们还在床上做最亲密的事，这才几个小时就闹成了这样？

　　“我经常从万董口中听到你，不瞒你说，不是什么好话。但我也知道你的童年过的不那么幸福……在我眼里，你是一个从没吃饱过的小孩。”

　　“有句话你说对了，我们‘很像’，我们都没有吃饱过。你做的很多事……都戳到了我性格上的软肋，戳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坚定的选择过，无论我怎么说你推你甚至打你，你都不会走，不会……丢下我。”

　　“所以即便知道你有不纯粹的目的，我还是想再沉沦一会儿。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在倒数自己什么时候该醒，但这个时间被我拖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你在酒会上听话没有出去，在媒体面前依旧选择不给我添麻烦，你在北城和我之间，终于选择了我一次。所以那天……”

　　商寻说不下去了，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万争，我伤心在你把我当傻子耍，拙劣的谎言一句接一句！到最后你自己都圆不上，哪怕在医院里你告诉我，‘其实我为了靠近你，演了一出苦肉计’，也好过我自己查出来，接受你在骗我的事实！”

　　万争低着头哽咽道：“对不起！我怕你会走……我不敢说，寻哥……我真的害怕了，我、我怕你不要我……所以我不敢说，对不起……”

　　豆大的眼泪顺着万争的睫毛砸在地毯上。

　　商寻心痛如绞。

　　万争抿着唇，抬起哭的通红的双眼，万争不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哭，但那样汹涌的泪水浸泡着灰蓝色的眼睛，还是头一次。

　　太让人心碎了，商寻也觉得喉咙紧了，他看着这个面目可憎的爱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万争的感情，比自己想象中陷的更深。万争的眼泪已经让他破防过一次了，哪怕现在刚刚发现他在骗自己，但看见那蹲在自己旁边扒着扶手，泪眼婆娑的狗狗，就忍不住想起自己抱着他的样子。

　　商寻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用大拇指擦掉万争脸上的泪水。

　　万争在那只手滑下去之前一把抓住，呜呜咽咽地重新覆盖在自己的脸上，瘪着嘴看着他。

　　商寻移开目光，用全身的力气道：“如果你还是为了北城……那我们就断了吧。”

　　万争呜咽着扑到了商寻怀里，脑袋顶着商寻的肚子，“寻哥……我……我真的错了，你是第一个接受我的人，你带我回家，你陪我过年，你会抱我，给我买专用的勺子放在公司，还有那盆花，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主动把我这根刺扎进心里养着……”

　　万争的声音低下来，“你说，你想跟我有未来……寻哥……”

　　商寻的心痛从心脏蔓延到整个胸廓，连指尖都在发麻。

　　万争又坐到他腿上，一声接着一声，“寻哥，你理理我……你别不要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太在乎你知道后会生气，我不敢跟你说……你别不要我，你别不理我……你别扔下我……”

　　万争趴在他肩膀上，哭的稀里哗啦。

　　商寻看到了桌上开的依旧艳丽的红玫瑰。

　　他是不喜欢玫瑰的，因为太扎眼，寓意太明显，刺太多，浓烈到不适合自己。

　　就像万争。

　　可他偏偏被一枝玫瑰，挑开了让藤蔓堵了三十年的钥匙孔。万争是第一个疯狂敲门的人。敲不开就撞，撞不开就钻缝隙，钻不进去就撒娇耍赖，甚至不惜把自己摔伤，只为能挤进来。

　　但商寻始终没有主动开过门，他被动的，一次次地让万争钻进来一点，就已经是迎合了。

　　直到酒会那天，那是万争第一次，在北城和商寻之间选择了商寻。那也是第一次，商寻觉得这门，可以主动开一点。

　　于是他开了，他把三十年来攒的所有温柔、所有规划、所有对未来的想象，全都摊开给万争看。

　　万争闯了进来，带着刀，捅的商寻疼得发抖。

　　这就是接纳别人的下场。

　　商寻压下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宣泄，不再质问剖析，成年人不该试图改变谁，他是商总，他只要叙述事实，然后看反馈，看结果。

　　于是商寻也拿起一把刀，闭上眼，狠心刺了回去。

　　“万争……北城的人脉资源，我一个都不会给你，无论我们是什么关系。”

　　万争的抽噎都停了。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三秒，爆哭声炸响在商寻的耳边。

　　“呜呜呜呜……你不给我！你要给我大哥吗？为什么啊！”万争坐起来看着商寻，像被人抢了心爱的玩具，却没有大人在旁边帮忙的可怜孩子。

　　“你也不喜欢我吗？你也不要我吗？我来抢北城分公司，就是想证明自己比大哥更有能力！我也不想当私生子的……我也不想让万夫人讨厌我的！我只能学赚钱啊！但是我的人脉都被我大哥堵死了！我什么都干不了！”

　　商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拳头，“赚钱又不只有这一条路，每个人长大之后都是要脱离原生家庭的，你就不能跳出万家这个圈子吗？为什么一定要去珂兰？你妈妈不是有名的模特吗？你在马雅泰一样会有很好的发展，你长的这么漂亮，做模特一样能赚钱啊，为什么一定要到那么恶劣的环境里生长？有轻松的路你不走，非要去闯地狱难度，能顺利吗？”

　　提到这个，万争像被什么东西迎面重击了一下，他好久才缓过来，整个人都在抖，“轻松的路……这就是你说的轻松的路吗？她生完我之后身材走样，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台上，整整七年事业都没有起色，一路滑到谷底……她和我爸的事还被曝光了，我爸辟谣，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她受不了那个打击，觉得生下我是一个错误的选择，趁着我去上学的功夫，自杀了……”

　　商寻顿时如遭雷击，他觉得自己这一刀捅在了万争的大动脉上，鲜血喷了他满脸。

　　那种父母都不要的感觉，商寻太明白了，这是隐痛，他甚至没有勇气像万争一样把自己的童年说出来。

　　看着那样可怜的万争，商寻顿时有些后悔。

　　“我话说的太重了，”他叹了口气，“对不起，提到你的伤心事了。”

　　万争软下身子，紧紧扒着商寻胸口的衣服，明明那么大一只，却蜷缩着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呜呜呜……胳膊的事，我不敢跟你说实话，我就是怕你不要我，我想让你来找我……可你现在还是不要我了……寻哥，你真的不要你的小狗了吗？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商寻现在……什么苛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在你眼里，万董不是个好爸爸，但他对我有知遇之恩……万争，我一开始告诉你半年后交往，也是因为这个。我不能忤逆万董的意思，所以北城的所有核心资源我都只能交给万嘉，如果那个时候你还能接受我，我们再在一起，这才是我真实的想法。”

　　万争抬眼看着他，像被击穿了，失去了嚎啕的能力。

　　“万争，”商寻无力地诉说着，自己也觉得被刀刮一样，“我对你也问心有愧，我明明知道这样会伤害你，但也必须这么做。我能补偿你的就是养你一辈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商寻细想万争做的事和自己做的事，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有资格发这么大的火。

　　万争到底没有损害他的真实利益，而自己却是切实要把手里的东西给万嘉的。如果自己是他，一定会恨自己喜欢的人为什么不帮着自己帮对手吧？

　　万争咬着嘴唇，又要涌出泪来。

　　“寻哥……你还要你的小狗吗……？”

　　商寻抬起手来，把万争的脑袋轻轻压回自己的肩膀上，“小狗以后还骗人吗？”

　　万争拼命摇头，紧紧搂着商寻的腰。

　　“你不恨我吗？”

　　万争没有吭声，半天才道：“会难过……但不会恨你，我喜欢你。”

　　“对不起，”商寻亲了亲万争的耳朵。“谢谢你能理解我。”

　　“嗯……”

　　唉……他又被万争真实的血肉刺破了防线。

　　万争没有起来，哭累了，趴在他身上睡着了。商寻就搂着他处理工作，好在下午也没有人来打扰，六点，商寻才拍了拍万争。

　　“下班了，回家睡。”

　　万争动了两下，可能是哭的太累了，等了好一会儿才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已经下班了吗？”

　　“嗯。”

　　万争看着商寻，脑袋在他颈窝里拱着，又不安地问，“寻哥你要你的小狗吗？”

　　“要。”

　　“要小狗吗？”

　　“要。”

　　“真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