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病专家》夏折菡

17、17 杨彦一直担

　　杨彦一直担心那天宴席上同事说卢珍是他女朋友会有后遗症。
　　当天晚上两人在陆家嘴逛了一圈，张文浩一嘴也没提，第二天他回学校去帮导师做事情了，晚上发消息给杨彦说太忙不回来了，杨彦便在想，有可能接下来一周张文浩要对他不理不睬了。结果张文浩第二天下午就回来了，还带了菜，吃好饭两人出去溜达了一圈，晚上还愉快的做了爱。
　　再下个周末，张文浩告诉杨彦，他请了卢珍和王位一起吃饭，还开心的跟他说：“你知道吗？那俩人在一起了唉。”
　　致此，杨彦终于放下心来，又或者说，有点失望，他还一直在巴望着张文浩大大的吃一通醋，跟他大闹一场，有毛病。

　　上海的秋天一般都来的比较晚，但是总是要来的，并且说来就来。
　　一夜之间，路旁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亮得象金子，透得又像玉，张文浩超级喜欢银杏，整个秋天都在捡落叶，不知道捡了多少，全夹在书里做书签。
　　寒假前张文浩就开始忙论文，春节比去年离开的时间更短，并且这一年来几乎都是杨彦在开车，他车技一点进步都没有，人还变懒了，所以就决定坐飞机。
　　杨彦为了送他接他，订的高铁比他晚一天走早一天回。
　　那天一大早的送了张文浩去机场，杨彦回来再补个觉。
　　正睡得香，忽然有人狂敲门。
　　被窝里暖暖和和的，杨彦很不想出来，就犹豫了那一小会儿，敲门变成了捶门。
　　杨彦只好披了外套小跑出来开门。
　　林正业站在门外，很不耐烦，皱着眉头大声问：“文浩呢？”
　　杨彦就见过他一次，本来也没啥印象，但一听他问文浩呢，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这人是谁了。
　　“文浩不在。”杨彦说完就要关门。他不是个没礼貌的人，但是之前听张文浩说过林正业的事情，对他没啥好印象，外加被吵醒了瞌睡，还上来就吼，他也就才三十岁不到，也不是没脾气。
　　“你等等！”林正业用胳膊抵住门，说：“我看到他车在下面。”
　　“那你去车里面找他。”
　　林正业也没计较杨彦的态度，说：“你让我进去看看。”
　　杨彦本来不想让他进来，想说你不走我要报警了，但是他还光着两条腿，冷得有点哆嗦了，反正张文浩也的确不在，那就速战速绝。
　　于是让开门，向里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对方进来看。
　　林正业的确就是想证实张文浩在不在，但是看到对方笃定的样子，就知道张文浩肯定不在里面了，但是等他走进这个屋子，他就改变了自己的一开始的想法了。
　　这是张文浩外公的老屋子，最开始最开始他还在他家饭店后厨做小工的时候，就经常被差遣着往这里送东西，那时候张外公的妈妈还在，常年卧床，很多时候，张文浩的妈妈都在这边照顾奶奶，他和张文浩的妈妈，但那时候还只是个叫张琴的大三女生，也就是在这里相识的。
　　本来他每次送东西过来都不上来，都是张琴下去拿，但那次张琴慌慌张张的下来，拉了他的手，说：“快点，你快上来，奶奶摔下床了，我抱不动。”
　　张琴只是太慌张了，但是他却不是，他看着被张琴牵住的手，十九岁的他就怦然心动了。
　　他真正爱过她，也感激过她，张琴在早期给了他很多快乐，自信和勇气；他不是朝三暮四的男人，但是，他那时候太年轻了，承受不了那么多嘲笑讽刺谩骂敌意和威胁，每个人都在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以前还能跟他愉快相处的同事都开始疏远他开始给他使绊子处处刁难他，老板娘骂他，说他不要脸怎么不撒泡尿照一照看看自己配不配，本来对他还不错的老板也威胁他，说如果不离开他的女儿就让他滚回乡下，别想在上海再找到事情做。
　　一开始，张琴是站在他这边的，但是很快就开始避而不见，当时的境遇让他无法理解张琴，他只觉得这个女人给了他短暂的快乐之后就推开他，让他孤单的站在全世界的对立面。
　　就在他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的时候，张琴告诉他她怀孕了，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吓了个半死，第二反应是这下死全了。
　　他逃跑了，但是跑到一半就被抓回来了，老板娘连扇他十几个耳光，他的脑袋肿得像个猪头。
　　二十岁不到的他，被迫答应入赘，娶了二十二岁的张琴，文浩两岁的时候，他才和张琴去补办了结婚证。
　　他根本不想拿这张结婚证，他早就不爱张琴了，对她一点点兴趣都没有，至于后面说张琴有病，他觉得张琴骗了他，这些不过都是借口，他根本不在乎张琴有没有病，因为在他看来，张琴一开始就骗了他，说喜欢他说无论碰到什么困难都会和他在一起，但很快就把他丢了。
　　至于文浩这个儿子，他实在是管得太少，基本就没管过，文浩五岁不到就被张琴带走，回上海时已经二十二岁了，他一开始巴结他，送他房子送他车子，的确有大半原因都是因为他手上持有公司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是公司最大的股东，他想他总有办法从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手上把股份套回来，但是时间久了，搞股份就只是其中一小半的原因了，更多的，他居然想亲近这个孩子，不管怎样，这是他儿子，他跟张琴闹掰之后没有再婚，也没有固定的伴侣，更没有孩子，一开始他觉得这不要太爽啊，但是等他过了四十岁，慢慢便有了想要一个家的想法，有时候生意上的伙伴问起来，他说我儿子在同济读研究生，人家都是好一顿夸，他也觉得脸上有光。
　　如今找着文浩让他签字答应转股份也不过是个借口了，他其实是想有机会跟文浩见面，哪怕被吼一通骂一通，他也觉得是值得的，觉得自己还有点儿普通家庭的烦恼。
　　所以，这会儿有机会窥视文浩的私生活，他其实开心又兴奋，觉得终于走得离儿子更近一些了。
　　林正业在屋子里转得很慢，每个地方都看得很仔细。
　　杨彦觉得他不是在找张文浩，倒像是在找某种痕迹和气息。
　　房子就那么大，终于还是看完了。
　　杨彦说：“看好了吧，没在吧。”
　　林正业却笑了，指指这满屋子的同居证据，说：“还说不是文浩的男朋友？”
　　“和你有关系？赶紧走！”
　　“文浩一般什么时候在？”
　　“他什么时候都不在。”
　　“怎么可能？”
　　杨彦看着林正业那有点小窃喜的样子，说：“你没事儿吧，你到底要干嘛？”
　　林正业很八卦的问：“文浩脾气好吗？你们处得来吗？”
　　杨彦拿出手机，说：“请你出去！不然我要报警了。”
　　林正业上前来握杨彦拨号码的手，说：“哎呀，报啥警啊，都是一家人啊。”
　　杨彦冷漠的将手让开，说：“请你出去！”
　　林正业说：“放心，文浩也不在，我肯定走，但是你帮我转告他……”
　　“不用”，杨彦说：“什么话都不要跟我说，你跟我说了我也不会跟他说。”
　　林正业说：“行吧……那我再找他。”
　　临出门林正业又顿住，貌似犹豫了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杨彦把他往外推。
　　林正业扒住大门，说：“不想说就别说了，别推我，我再问你。”
　　杨彦一把将林正业推出门，在大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到林正业问：“他发过病吗？文浩发过病吗？”
　　文浩，发过，病……这几个字让杨彦神经一绷，他又把门打开，将林正业拉进来。
　　林正业理理被杨彦拉歪的大衣领子，有些小得意，那意思是，不是赶我走吗，怎么又把我拉回来了。
　　杨彦问，你刚刚说张文浩的病，是什么意思？
　　就身上会长东西……林正业声音不大，因为他压根就没见过，一点儿底气都没有，别说张文浩了，就是张琴发病时他也没见过。
　　张琴第一次发病是在生完文浩后不久，那时候他正好出差，回来时张琴已经走了，说是去外地治病，两个月之后回来已经完全看不出生病的样子。
　　他问张琴是什么病，张琴不告诉他。本来他也长期在家里没地位，张琴不说，他也就无从知道真相。
　　第二年春天，张琴又发病了，这次他在家里，他只看到张琴小腿上有一些红斑点，其它地方他也看不见，他们从文浩出生就一直分房间睡，如果不是张琴又离开两个月出去治病他根本不觉得那是病，不就小腿上长了几个红点吗？大小姐就是娇气。
　　后来他无意间听张琴跟文浩外公聊起这个事情，说担心文浩会被遗传……
　　直到他和张家彻底闹掰，张家举家离开上海，他也不知道张琴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长什么东西？杨彦追问。
　　就长……东西……刚刚喊那么大声，你让他说嘛他又语焉不详了。
　　杨彦想着张文浩的确动不动脸上就冒几个泡出来，至于身上，他还真没发现，但脸其实也是身体的一部分，脸上长东西说成身上长东西，也不奇怪。
　　杨彦本来就对林正来印象不好，再加上今天一翻神经病操作，更是反感，于是又把门打开，说，行，我知道了，你走吧。
　　他才不会把张文浩脸上长水泡的事情跟林正业讲，谁知道这人打什么主意，想什么鬼心思。
　　林正业急着问，他发病的时候你见过？那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很难看？
　　杨彦一把将他推出去，这次终于将门关上了。
　　他在林正业进屋转的时候已经套上了长裤，现在是彻底没瞌睡了，干脆来搞点东西吃。
　　他从厨房的窗户看下去，见林正业还站在张文浩的车子边上抽烟。

　　往年春节，杨彦在家里都呆足十五天，去年只呆了十来天就走了，今年更短，初四就要走。
　　杨爸爸刚找了老伴儿，第一次在一起过年，以为是因为这个让杨彦不自在了。
　　杨彦边收拾东西边说，不是，爸，我觉得付阿姨人不错，您身边能有个人互相照顾，我觉得挺好，我在外面也放心。
　　爸爸说，那怎么这么早就要走？
　　杨彦想了想，坐下来，看着爸爸，认真的说，爸，我谈恋爱了，他后天回上海，我跟他说好了，我要去机场接他的。
　　爸爸瞬间两只眼睛亮了，激动的说，我滴伢，你真谈恋爱啦？怎么不把对方带回来？今年你都三十啦，本来我也有点急，但是我也不敢催你，我在想大城市是不是都晚，再说了，我们家也没条件，别说在上海买房子，就是在老家买房子，我也是拿不出来一分钱给你，我这当爸的也当得窝囊，我哪有脸催你谈朋友结婚……
　　杨彦笑了，说，爸，别这么说，买房子什么的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再说了，也没这么快会结婚……
　　爸爸问，是不是你同事？还是同学？是哪里人？谈了多久了？
　　杨彦一一都如实回答了，没有说性别，正好爸爸也没问。
　　爸爸甚是欣慰，说，那你要好好对人家啊，人家这么好的条件……
　　杨彦点头，说，嗯，知道，我自己找得人，我肯定好好对他。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爸爸终于开口说，要是你妈妈还在，她知道了该有多高兴……
　　杨彦说，那天我去山上看妈妈，已经跟她说了。
　　爸爸说，那就好。
　　得知了这个好消息，爸爸也不留他了，恨不得他马上就走。

　　回到上海，想着第二天就能去接机，就能见到张文浩，杨彦激动的一晚上睡不着，大半夜的爬起来，跟去年春节回来之后一样，又开始做卫生。
　　这次做卫生的感觉很不一样，这次是有一个家的感觉。
　　之前他住的那个小房间现在是在当书房用，他基本是没有文字上的事情要做，但是张文浩平时还是挺多作业和东西要写的，特别是现在开始搞论文，经常在这里一坐坐到半夜。
　　卢珍搬走之后，大房间张文浩就换了一张一米八的大床，添了很多东西，摆了七八张两个人的合影。这里一张，那里一张，要不是摆出来，杨彦根本不知道自己还和对方照过这么多合照。
　　从卧室到客厅，从厨房到浴室，很多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甚至是混用，张文浩在小细节上时而斤斤计较，时而又大大咧咧，时而强势逼人，时而又温柔体贴，无论他怎么对杨彦，杨彦都觉得甜甜蜜蜜，乐在其中，以不变应万变，那就是，行行行，你是我老婆，你最大。
　　就像网上编的段子，一，小事听老婆的，二，大事听老婆的，三，如发生分歧，参见前两条。
　　艺术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