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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其七) 极乐鸟、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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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啦!”
江户川乱步笑容满面,手上还拎着新买的粗点心,他一把推开侦探社的大门,却看见三个小学生都围在传真机前,圆咕隆咚的毛茸茸脑袋凑在一块儿,就像是三朵小蘑菇,聚精会神地盯着传真机缓慢吐出的纸张。
安室透紧随其后,慢吞吞地挪进来,浑身散发出疲惫不堪的活人微死气质。
在找到犯人所在之后,安室透果断上前趁他们不留意,直接放倒了两名嫌犯,又用警车中备用的尼龙扎带将两人双手牢牢捆住,果然在他们身上找出了那条月下美人珠宝店出品的蓝宝石项链,标签上备注着西伯利亚之泪的名字,这样一来,只要警方那边找到提包,就能证明珠宝店与炸弹犯的联系,作为罪证将他们一同送上审判庭。
而维修车内还未来得及清理,零散放着制作炸弹余留的零件,两人的手机上也有着未删除的商量犯案的消息记录,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将一切通知给了目暮警官,余下的事情就交给了警方处理。
他们就此先行回到侦探社。
说起来,回来的路上也很曲折啊……
安室透的脑袋胀痛了一下。
乱步这家伙,路过甜品店就要尝尝甜品,吃完甜品又嫌嘴巴里面太甜,闹着要去吃馅饼,吃完馅饼又说太干,走了三条街去喝茶水,这期间感到脚痛,所以又缠着他要人背……
有那么一瞬间,安室透真心想要把他丢到路边不管算了。
“啊,乱步先生,你回来啦。”工藤新一清亮的声音响起,他转过头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朝他招手,“快来看看这个。”
“什么什么?”
江户川乱步轻快地发出疑音,他也毫不客气地挤进小学生特地给他留出的空隙里,蘑菇丛里于是多出了一朵。
工藤新一指了指传真机,“从12点开始,传真机就开始一张一张不停地吐出纸张,开始我们还以为传真机坏了呢,毕竟我们侦探社根本没什么业务往来,传真机基本用不上嘛。但是凝神一看,纸张竟然不是空白的,每张纸上都有一个字,就是字体调整到非常小,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毛利兰皱皱眉,很可惜道,“明明只有一句话,用一张纸传过来不就好了嘛?这样子真的好浪费啊。”
小野寺海斗点点头,“虽然还没有全部传完,不过我们把前面几张纸上的字拼在一起,拼出了半句话哦。”
他将那一沓白纸蒲扇般摊开,微小的文字蝇点般连成一段蜷曲的话语,“拜读大作,精妙绝伦。”
“看起来像是乱步先生的读者呢!”毛利兰弯起眉眼,“特地拿到侦探社传真机的地址,就是为了说这样的话吗?”
反倒是江户川乱步眯起眼来,胸腔之中那颗心脏无规律的痉挛一下,冥冥之中某种无形的电信号刺穿大脑,让他的血液空前地沸腾起来。
啊啊,终于、终于来了吗?
真是,让人等待得有够久的。
传真机不懂人心,机器咔嗒作响,稳定而匀速地一节节吐出纸张,空气之中隐约能嗅见微酸的陈腐气,在那大片大片的刺目空白上,墨点如同死水中浮游的孑孓,碍眼地杂乱跳跃着。
小学生们紧盯着缓慢给出的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
“三。日。之。后。取。你。”
——啪!
江户川乱步眼疾手快地按下了传真机的关机键,叉腰拦在传真机前,“好了!小学生们应该早点回去了!”
简直如同推理小说剧情正发展到高潮时戛然而止,让人抓心挠肺地迸发出无穷的想象来。
取你?取你什么?
钱财?性命?名声?
工藤新一怎么可能甘心,睁着一双明亮的蓝眼睛,放下了身为小学生的脸面,连忙抱紧江户川乱步的腰身,僵硬撒娇道,“乱步先生,拜托了,让我看完啦!”
“不行——”
江户川乱步铁石心肠,拖长音拒绝了,双手一揽,将三个小学生推到侦探社门外,好像驱赶小动物那样嫌弃地赶他们回去,“好啦,接下来几天侦探社都不会开门,你们也不用来了哦。”
“可是……”工藤新一急切地想要辩驳着。
面前侦探社的大门却已经砰一下关上,碰了一鼻子灰的小野寺海斗抱着自己的书包、呆呆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反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这个意思是我们可以自由活动了吧……?”
他逐渐兴高采烈起来,因为约定好了每天都要来侦探社帮忙,他已经好久没有跟朋友们一起玩了,眼下放了几天假,当然要痛痛快快地玩一下。
于是扭头对工藤新一说,“我们去踢足球吧。”
“来吧来吧,新一,你也可以把你的朋友叫上!”
工藤新一已经丧失了踢足球的兴趣,扒着门缝试图朝里面看,“我不去,海斗,你去玩吧。还有小兰,你先回家吧,我要待在这里!”
毛利兰想了想,抱着自己的书包坐下了,脆生生道,“我陪你吧,新一。”
小野寺海斗犹豫再三,也坐下了,“那、那我也留下来吧……”
而工藤新一无暇顾及其他,正聚精会神地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微弱响动呢,只不过江户川乱步和安室透都可以将声音压得很低,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地听不太清。
转回侦探社内。
安室透不知何时站在了传真机前,重新启动机器,拿到了剩下的几张纸张。
金发黑皮的青年目光凝重,连带着声线都沉下去,“——三日之后,取你性命。”
“我是无足的极乐鸟,你是无根的复仇者,让我们共赴葬礼,为彼此献上诅咒的丧服与花束。”
“您忠实的读者,敬上。”
安室透抬起眼来,淡紫色的眼眸如同尘霾般透不出一丝光亮,压抑着沉甸甸的情感,他极力克制道,“乱步,看来你身上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江户川乱步歪了歪脑袋,脸上是一片无表情的漠然,以不容拒绝的语气平静说道,“安室,这跟你没关系。这几天你也不用来侦探社了。”
“你打算独自面对吗?”
安室透直视他,尖锐的瞳光之中显出咄咄逼人的神色。
阵风偶然从侦探社的窗户吹进,将侦探的黑发吹拂得凌乱,他的神色被扰得模糊一片,霎那间,令安室透感觉极其遥远,他分明就在这里,却好像身处一个他无法抵达的世界般,疏离无比、虚假无比。
那风中摇曳的瞳光好像下一刻就会熄灭,透出静静燃烧着的幽然磷火。
江户川乱步只是陈述事实,“没有人可以同我一起面对。”
。
『……
13岁,冬月,我搬出了黑田武的公寓。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越过铃鹿山脉,席卷了整个三重县,城市被积雪覆盖,显出霜白色的死寂,日光被铅灰云霾拦截,只残留薄薄一片单色调,比起日光,更像是全然感受不到温暖的潮湿雾气。
我深一脚浅一脚、背着全副身家埋头走在这黑白电影般的孤独地狱中,只感到麻木般的迟钝。
我并不十分难过。
或许是因为一切事情的发展早已有迹可循,只是我惧怕着那样的未来,所以竭尽所能地克制着自己不去思考那些异常。
但逃避并不能掩盖问题,也无力阻止糟糕结局的到来。
警察学校在四月份的暖春开学,距离此时还十分遥远,我必须思考如何熬过整个冬季。
真冷啊。
积雪没过膝盖骨,浸湿半截裤腿和鞋袜,将小腿和脚掌冻得没有知觉,裸露在外的手掌被寒风吹去最后一丝热气,偶尔伸进衣服用肚皮温暖时,只感觉像是一块硬邦邦的顽石,僵硬到难以屈伸。
远处灰白连绵的山景之中,孤独的一户建镶嵌其中,几乎像是一副栩栩如生的遥远贴画,给人以幻梦般的虚假感,直至近些、再走近些,才令人意识到,这也曾是某人依恋不舍的家,也曾存在于真实的过去中。
谋杀案发生以后,我第一次回到了家。
——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的家。
明黄色的警戒线早已撤离,推门进去,一切都跟母亲死亡的那天别无两样,只有细蒙蒙的一层尘埃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我卸下沉重的行李,假装若无其事般大喊一声,“我回来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屋内来回游荡,好像四处碰壁的幽灵,最终又沮丧地回到了我身上。
我讨厌那种寂静。
于是故意脱下鞋袜,光脚在木质地板上咚咚奔跑着,踩出闹人的声响,先是拉开电闸、又去打开燃气、还掰了掰水龙头,可惜这里太久无人居住,早已经断了水电气。
不久之后,我意识到这个事实,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
在我过往十三年的人生之中,那些无用而无趣的常识就好像散发着怪味的胡萝卜,总被我嫌弃地撇到一边去,对于世人而言,我的父母大概是惯会溺爱孩子的那类失格父母,只要是我厌恶的东西,他们从来不会强塞给我,只是想尽办法融入到我感兴趣的事物之中,以此来尽力培养我在社会立足的种种本能。
夹杂着雪粒的寒风从洞开的门扉中吹进,顷刻将残存的暖意吹散了。
我打了个寒颤,决定回房间钻进被窝里,好让冻僵的身体恢复知觉,不免路过地板上用白布拼贴而成的倒卧人形图案,那曾是母亲倒下的位置。
我看了又看,躺进那个人形白框中。
用脸颊贴着她的脸颊曾贴过的位置,用指尖触摸着她的指尖曾触摸过的位置,闭上眼去,想象她生前最后时刻曾看过、听过、感受过的一切。
终于在这杀人隆冬之中汲取到活命的火种。
大概没有多少人知晓,当耳孔紧贴地板时,能够清楚地听见心脏一下、一下跳动时的嗵嗵声响,低矮而扬起的视线尽头,是挂着“乱步”门牌的卧室,她的指尖曾经死死扣着地板缝隙,在榫卯结构的木板之间塞进了什么东西。
我触摸到了某个不同寻常的硬质物,于是骨碌起身,跪趴在那道地缝之上,回以深深凝望,空白一片的头脑无法思考任何事情,着魔般用冻到发麻的指尖,无知觉地一下、一下抠挖着那道缝隙周边的木质地板,直到十指都磨出鲜血,尖锐木刺深深扎进指甲盖与甲肉的缝隙,那道地缝才终于变得足够宽,宽到,我得以完好无损、小心翼翼地从积尘之中取出一小片半月形、带着暗褐色干涸痕迹的物体。
那是半片指甲。
我的母亲文代,温润健康、残留血迹的半片指甲。
……
真是难以想象,一个被吊起勒死的人,是怎样克制住求生的本能,忍住舌骨被折断的剧痛,竭尽全力往反方向伸手,拼命留下足以颠覆自杀推论的死亡讯号。
一大颗眼泪倏忽落下。
我害怕污染证物,慌忙紧握拳头,半月形的指甲盖钝钝陷进我的掌心。
真奇怪,连撕裂的边缘都是柔软而单薄的角质,像一片枯萎的花瓣,不舍得刺痛我般,轻轻一挤,便自然而然地蜷曲起来。
——《菰野町连环谋杀案》其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