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步大人早已看透一切》地阳

43、第 43 章（其六） 熊先生、地

　　得到提示后，绿川光毫不犹豫，立刻行动起来，他将自己的行李靠墙边一扔，就朝着预想中的第一个地点奔去。

　　与此同时，头脑中还在不断分析着拉门尼一言一行之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

　　他并没有在附近监视他，而是通过自己优秀的头脑预测到了他接下来的反应，那么拨打电话这个行为也变得没有价值起来，刚刚的通话只有短短几句话，并没有留给他太多的反应空间，很有可能是提前预录好的语音留言。

　　或许这也是为了让他能够专心玩游戏而故意透露出来的。

　　场外戏码从一开始就被警告，既然如此，也只能如他所愿，安安分分地遵守游戏规则，破解他给出的提示了。

　　在机场之中，有什么地方能被称为天堂和地狱呢？

　　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在暗喻旅客们前往的目的地有天堂般的国度，也有地狱般的地方，那就是航站楼的候机厅，二是在明示空间的转换，既可以前往高处，又可以通往底部，那就是航站楼的中庭，那里同时有着通往地铁出入口和通往两层候机厅的自动扶梯和电梯，也符合拉门尼给出的提示。

　　绿川光购买一张机票，进入候机厅，一旁的电子屏幕上正用两种语言轮流滚动着飞往各个国家的班次，猩红的字样漂浮在最顶端，急迫地催促着旅客们迅速登机，他凝神注视了一会儿，忽然改变了主意。

　　不，拉门尼不会藏身在候机厅里。

　　根据他得到的情报来看，拉门尼是个从不露面的神秘主义者，他不可能就这样在他面前暴露真实身份，而在候机厅这样开阔的环境里一个完全遮掩面容的人是异常显眼的。

　　绿川光扯上兜帽，转身快步走向了另外一处可能的地方。

　　人群密集如织，携带行李，来来往往，他的班机是9点钟落地，此时恰好是机场客流量的高峰，免税店中还有许多并非有航班要坐而是特地来购物的人，更显得嘈杂热闹，这反倒让绿川光确定下来，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走到二层楼的玻璃栅栏前，仰起头来，湛蓝眼眸深望着头顶空旷而遥远的巨型玻璃天窗，通透明亮的日光如水般从其中倾泄而下，再往下，前往地铁的自动扶梯上，运着一波又一波神色疲惫的旅人前往地底深处，两旁的透明观景电梯正繁忙的上下，与拉门尼给出的提示很相符。

　　只不过。

　　某个念头也会在瞬间一闪而过，让他忍不住思考，那句话之中是否有除去游戏以外更深的提示。

　　【这里既是天堂、也是地狱。】

　　说的会不会是组织呢？然而，拉门尼没有任何理由要提醒他这一点，或许只是他想多了。

　　而另一边，江户川乱步已经看见绿川光了，穿一身蓝色连帽衫、黑色运动裤的青年站在二层楼的玻璃栅栏前，以冷静而敏锐的目光扫视过这片区域，如果不动动脑筋的话，他很快就会被发现了。

　　哼哼，那可不行。

　　江户川乱步若无其事地在玩着电梯。

　　从负二层坐到二层，再从二层坐到负二层，每层楼一停下，就搞怪似地跟电子音一起播报，“叮！x层楼到了，欢迎乘坐熊先生电梯！”

　　跟他同坐一班电梯的旅客们瞧见他，也只会以为是恰好哪家店铺做活动，才会特地安排一只熊先生站在这里服务。

　　虽然稍稍显得有些拥挤了，但是打扮得很可爱，而且还会分发小玩偶给乘客，所以大家都包容地没有抱怨。

　　说是做活动也没有错，机场的免税店里有不少动漫、漫画、玩具等等周边产品，很多店铺为了吸引顾客，都会让店员套上热门角色的玩偶服做宣传，这也是他选择机场的原因。

　　绿川光没有在二层楼停留很久，比起餐饮店居多的二层，一楼的免税店中有许多身穿玩偶服或是充气皮套的工作人员，这才是他主要的观察对象，然而，要从其中分辨出拉门尼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目前唯一可以肯定的线索是拉门尼不会露出真容，那也只能够排除掉几个自己拿下头套的店员。

　　甚至他还猜想过，即便拉门尼自己脱下头套，也根本没有人能够认出来他，或许他会反向利用这一点来脱身也说不定。

　　不过很快，他就排除了这一点。

　　原因很简单，他不认为这个游戏有多么大的价值值得拉门尼不惜可能的暴露风险来玩。

　　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犯罪天才。

　　能够得到这样评价的人即便再如何恶趣味，也绝不会容许自己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

　　时间一点点过去，绿川光还只来得及排查了几个工作人员，方法也很简单，只要上前交谈几句，凭几个问题，他就能大致推断出眼前人的身份。

　　只不过这样效率有些低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悬吊在正中央的巨大电子屏幕，上面圆盘状的时钟正规律地一秒一秒变换着，很快，到了第一个小时。

　　手机铃声再一次响起。

　　“砰砰！真遗憾，第一个小时，是我的胜利，不过没关系，你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来享受游戏。”

　　夸张、幼稚的电子音总让人猜不透对面之人的真实想法，从这一点来看，拉门尼的伪装很成功。

　　“接下来，是第二个提示，要好好记住哦，小光。”

　　——小光。

　　当这个亲昵的称呼被冷冰冰的电子音毫无防备地念出时，绿川光的头脑空白一瞬，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嗡鸣，手指几乎抽搐般握紧了，那是未经训练的本能反应，对于卧底而言，几乎是一种致命的破绽了。

　　然而诸伏景光此刻无暇去思考这些。

　　某种可怕的猜想无法遏制地从他的身体深处涌现，或许在读完那本小说之后，他的心中就一直深藏着那种压抑着的巨大恐惧，就在此时此刻，被一个熟悉的昵称轻而易举地触发了，犹如冰冷海水呼啸而来般侵袭全身。

　　乱步。

　　在失去所有希望以后，会不会擦掉眼泪，转身走进那片浓深的黑色之中，最终也融化为其中一片没有姓名的薄薄影子呢？

　　『……

　　黑田武告诉我，要成为警察必须先从大学毕业，再考入地方警察学校，最终毕业被分配到不同的岗位之上，为此，我必须通过大学入学共通考试。

　　他给我买来了堆成小山般的课本，又拿出为数不多的存款替我报了补习班。

　　我曾说过要相信他，因此无条件地服从了他的安排。

　　一切经历都是从未有过的新鲜。

　　只是很无聊，无聊到让人难以忍受。

　　第一天从补习班放课回来以后，我对黑田武说，补习班很奇怪，我不想待在那里。

　　他很诧异，却还是很耐心地低头问我，哪里奇怪？

　　我正等他这样问。

　　“哪里都很奇怪！”

　　于是被关押在课桌前一整天的我，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宣泄口，迫不及待、喋喋不休地说起来。

　　“老师很奇怪，课本上的知识那么简单，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却只讲完三页。同学很奇怪，要记的只有十几个单词而已，却要反复抄写上百遍。课本很奇怪，一个那么浅显的公式要用十几页的内容反复讲原理、例子、实用题和题目解析。”

　　“真叫人难以理解，难道大家每天去同一个地方坐一整天，只是为了表演给谁看吗？”

　　一连串话语畅快地脱口而出那一刻，我敏锐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黑田武又露出了那样的神情。

　　眉头微微拧起，唇瓣欲张未张，眼球微微一弹动，黝黑的瞳孔沉默着注视着我，好像在被我为难般欲言又止的隐忍神情。

　　“乱步，不要仗着自己聪明就瞧不起别人。”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仍然很和缓。

　　然而他的神情却在严厉地叱责我。

　　仿佛某个极短的瞬间里，房间里的氛围悄然改变，变得尖锐而针锋相对，而我无意间不小心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空气犹如绳索在我们之间来回拉扯，非要角逐出谁胜谁负、谁生谁死般。

　　我讨厌那种氛围。

　　好像再一次身处全是怪物的孤独地狱中般，冰冷、漆黑、叫人害怕。

　　“……对不起。”

　　“对不起，肯定是我哪里做错了吧。我会道歉、我会改正的。”

　　别抛弃我。

　　我曾这样在心中暗暗恳求着，出于少年人某种莫名的自尊和耻辱，始终没能说出口。

　　黑田武终究不是读心师或父母，未能读懂我每时每刻的心事。

　　听见我这样说，便展露出欣慰的笑容，抚摸过我的黑发，告诉我，要好好学习，即便再聪明的头脑，不上补习班将其好好利用起来，也没有办法凭空考上大学，大家都一样。他是为我好。

　　我觉得这样不对。

　　但是、但是。

　　黑田武是那个唯一相信我的人。

　　我于是乖乖低下头颅，走去他的身边，只有紧紧依偎在他身旁、汲取那微薄的温暖时，我才能感受到不再悬浮于世界的安全感。

　　补习班枯燥的如同一捧干草，嚼在嘴里，干涩、寡味、没有香气，甚至于不怀好意地要将活命的水分拼命从身体里榨干。学生们好像幽灵般漂浮在座位上，不发出一丝声响，与此相对的，老师们好像磁带般，一成不变地念着教案上的文字，整日里尽是粉笔砸在黑板上的笃笃声，像是有谁坚持不懈、毛骨悚然地在敲门，就这样敲了整整三个月。

　　我终于从那片枯燥之中逃脱的时候，已经是次年冬月，一年一次的大学入学共通考试开始了。

　　我平生第一次参加了考试，以第一名的成绩被某某大学录取。

　　至于名字，我已经忘了，只记得是当时日本有名的大学，黑田武听闻我考上之后万分高兴，特地犒劳了我一顿大餐，尤其夸赞了补习班的老师们，还特地包了许多感谢金送去。

　　遗忘的原因很简单，我实在厌恶学习，或者说我讨厌无用的行为和重复的知识，在大学里仅进修了一年，就申请了提前毕业，而后第二次参加考试，考取了隶属于三重县警察本部的三重县警察学校。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父母的谋杀案，一心只想着快些当上警察，好去揭发犯人的罪行，让真相大白于公众。

　　奔波于两场考试之间，我在黑田武的公寓中住的时间不长，更多待在大学的单人宿舍里，以至于未能察觉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微妙的变化。

　　当我最后一次回到那间公寓里时，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沙发上没有了堆积如山的脏衣服，铺上了雪白柔软的织物，垃圾桶里不再是散发着腐臭味的空杯面桶，套上了社区发放的分类垃圾袋，地板一尘不染、闪闪发光，厨房的灶台上炖煮着锅物，空气里散发着温暖的食物气味。

　　一个陌生女人听闻响动，从阳台走出，面露惊讶地注视着我。

　　紧随其后的是黑田武，他的脸上还挂着羞赧、幸福的笑意，在看见我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我倏地意识到。

　　我和黑田武之间，早已裂开了一道地缝，起先只是微妙的皲裂，在地底怪物的蠕动之下，逐渐愈裂愈宽，宽到无法弥合，宽到，从地底吹来的那阵阴冷、孤独的邪风，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将我团团包围。

　　——《菰野町连环谋杀案》其六』

　　。

　　耳畔边的电子音仍在继续说着，将绿川光的思绪从游离之中强制拽了回来。

　　强行按下汹涌的负面情绪，等到头脑中的那片空白缓缓褪去，绿川光意识到，自己的假名之中同样带有“光”字，对头一次见面的人使用不礼貌的昵称，或许只不过是拉门尼傲慢自我的一种表达，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我正看着你，你却一无所知；你的猜想全部正确，可惜我是自由的流浪汉。”

　　通话再次结束，绿川光握紧了手机，闭了闭眼，将心中混乱不堪的猜想压抑下去，现在还不是分神的时候，他必须找出拉门尼，赢下这场捉迷藏游戏，才能够回到日本，这个组织心脏所在的地方。

　　再睁眼时，又是一片清明，他摒弃了所有杂念，集中精神在拉门尼给出的第二个提示之上。

　　【我正看着你，你却一无所知。】

　　绿川光猛然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整个二层楼，能够说出这句话，就说明拉门尼的视野宽阔而高远——至少一段时间内是，绝不会在地下，然而，二层楼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并没有身穿玩偶服的人，那么，他看向犹如玻璃盒子般上上下下的观光电梯。

　　是电梯里？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绿川光也明悟第二个提示的后半句话的含义。

　　【你的猜想全部正确。】

　　这句话像一根埋进肉中的刺般让人膈应，拉门尼在告诉他，他所有的猜想，包括藏身地点、不露真容、伪装玩偶甚至刚刚才出现在脑海里的关键地点电梯，全部都是正确的，但这非但没有让绿川光感到安心，反倒心底生寒，因为这也同样意味着他正一步步踩在拉门尼设计好的路线之上，完全按照他的预设在行走。

　　牵线木偶又怎么能胜过操偶师？

　　而就在他解读出第二个提示含义的同时，他很有可能已经从电梯厢里离开了。

　　【可惜我是自由的流浪汉。】

　　那么只有这一点，拉门尼并不是受雇于免税店，只能在固定地点招揽顾客的促销玩偶，他或许会装作同伴混迹于他们之中，或许会在整个机场里随意移动，甚至可能……拥有不止一套的玩偶服？

　　他不可能大规模地搜索，组织的成功或是失败都不能为人所知，这是从他刚卧底进组织时就被告知的规则，违背了这条规则的成员，不论如何忠心耿耿，最终都被灭口了。

　　像拉门尼这样大张旗鼓地玩捉迷藏游戏，绝对是特例中的特例，而他真正的目的不是赢得这场游戏，而是取得组织的情报。

　　那么就必然导致现在的结果，拉门尼可以随意变装混入免税店中，而他却不能直接搜索，只能通过观察和推理来确认。

　　这是拉门尼最擅长的部分。

　　局面倒向了对他不利的一面。

　　想到这里，绿川光的心情反倒平和下来。

　　他必须重新拿回主动权，那就不能如拉门尼所愿那样被他驱使着团团转。

　　他思索片刻，回到航站楼二层，找到了一家视野开阔的咖啡店坐了下来。

　　狙击手的天职就是等待。

　　等待猎物破绽出现的那一刻，等待准星瞄准的那一刻，等待风停雨静、如有神助的那一刻。

　　而后，射出一发最关键的银色子弹——

　　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