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半盏青茶 那段时 ...
-
那段时间我在城南一间老茶馆的后厨帮工,每天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洗碗、切配料、收拾灶台。
茶馆的老板姓戎,六十多岁,话不多,结工钱的时候会多给几十块零头,说年轻人不容易。他不知道我那间铺子的事,我也没提。
铺子关门之前我做了五年皮具修复。那个行当在城南的老街里还有一小撮人认得我,后来生意越来越淡,我就把工具收进铁皮柜,铺面挂回了房东手上。欠的钱还了大半年才清,清了之后我搬到了城北一间合租屋里,隔断间,没有窗,白天也要开灯。
顾念是那间茶馆的常客。
他在隔壁巷子的便利店里上夜班,凌晨两点交班,白天睡觉,下午醒了就来茶馆坐。他坐的位置固定,靠墙那张双人桌,面朝门口,右手边有一盆枯了大半的绿萝。他每次来只点最便宜的那款茉莉花茶,续到水变淡,然后坐到傍晚起身走。
我注意他是因为他的手。
他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片很厚的茧,那种茧的位置和厚度,像是常年握笔或者握镊子的人才会磨出来的。
他喝茶的时候会用那两根手指夹着杯沿慢慢转,动作很轻,像在习惯性地把什么东西捧在手里转着看。
有一天我在后厨切姜丝,听到前面戎老板跟他在说话。戎老板声音大,隔着那道布帘子能听清大半。戎老板说小顾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吃饭。
顾念的声音低,隔着一层棉布传过来像被水泡过的纸,他说吃了,没什么胃口。戎老板说那怎么行,你今天别走了,我让后厨给你下碗面。
那天我切的姜丝粗细不均。我把刀放下来,掀开布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顾念坐在那张靠墙的桌子前面,面前一杯茉莉花茶已经续得发白。他穿一件褪色的灰色卫衣,领口的罗纹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的脸很瘦,颧骨撑起来,下巴尖得有些刻意。眼眶底下有一圈青灰色,像是很久没有睡饱过。
戎老板去后厨门口跟我说下碗面,加个蛋。我应了一声,从冰箱里取出手工面。煮面的时候我多抓了一小把葱花,鸡蛋煎了双面,火候比平时收得早一些,蛋黄还是流心的。
那碗面是我端出去的。顾念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看我的方式和他看茶杯的方式有点像,目光先是落在一个整体的轮廓上,然后慢慢收拢到某个具体的点上。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想该说什么。
"慢慢吃。"我把碗放在他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葱花浮在汤面上,蛋黄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流心正慢慢淌进汤里。他的睫毛很低,垂着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手伸过来握住筷子,食指和中指并拢的姿态果然很自然,像握住过很多次笔。
我转身回了后厨,继续切姜丝。这一次切的粗细均匀了。
之后他再来茶馆,戎老板不再收他的茶钱。我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坐的位置从靠墙那张挪到了吧台旁边,我洗杯子的时候抬头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有时候会带一本旧书来翻,书页边缘卷得很厉害,像被人反复摩挲过。我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会用右手食指在页脚搓一下,那一下搓得很轻,像在试探纸的质地。
有一天傍晚我收工早,从后厨出来换衣服的时候经过吧台。顾念坐在那里,面前那杯茉莉花茶已经凉透了。他侧着头看窗外,天色将暗未暗,路灯还没亮,他的侧脸在那段时间里像一团被水洇开的墨线。
我站在他旁边停了一下。"你今天下班晚?"
他回过神来,偏头看我。"两点。"他顿了一下,"你收工了?"
"嗯,今天早。"
我走出去的时候他站起来跟出来了。我们站在茶馆门口的巷子里,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边那排冬青的叶子翻起来,露出背面浅白色的脉络。顾念的卫衣领口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缩了缩脖子。
"你叫什么。"他问。
"傅深。"
"我叫顾念。"他伸手搓了一下自己右手的食指关节,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到了。"你每天都在后厨吗。"
"嗯。"
他点点头,然后往巷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在他回头的那一瞬亮起来了,他的脸被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一侧,另一侧还沉在暮色里。那一明一暗之间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像什么还没长成形的东西。
我站在茶馆门口看他走远了。巷口的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拖到墙角的积水洼里,碎成几段。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他。
我发现他每天从便利店下班之后会在巷口的早餐摊等天亮,摊主姓庞,凌晨四点出摊,顾念就坐在摊子旁边的塑料凳上,要一杯最便宜的热豆浆,坐一个多小时,等到天完全亮了才走。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块放在路边被晨露打湿的石头。
我开始在凌晨四点出现在那个摊子上。
第一次去的时候庞老板问我想吃什么,我说豆浆油条,然后坐在离顾念隔一张桌子的位置。他看见我了,目光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去喝豆浆。
那张塑料桌的桌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缝,裂缝里嵌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芝麻粒。顾念的手指搭在杯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很慢,像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拍子。
第二天我又去了。他看到了我,没有招呼我,但他敲杯壁的手指停了。我把油条掰成两段,一段递过去放在他桌沿上。他看着那半根油条,隔了两三秒,伸手拿过去咬了一口。
第三天的凌晨下雨了。庞老板的遮阳棚不够大,雨从侧面飘进来,顾念的左边肩膀淋湿了一小片。
我坐到他旁边那张凳子上了,用身体挡着雨来的方向。他没有回头看我,但他把杯子往我这边挪了挪,像是示意我可以跟他共用同一个干燥的角落。
后来他不再去茶馆了。他改成了来我租的那间隔断间。那间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折叠桌、一个塑料衣柜,没有窗。他坐在床上,我坐在地板上,地板铺着一层薄的泡沫垫,脚踝会硌得发疼。
他来的第一天把卫衣的帽子摘下来,头发压扁了,贴着额头,像一丛被雨淋过的草。我倒了杯热水给他,他双手捧着那杯水,指节被烫得微微发红。他看着那杯水面上浮着的蒸汽,声音很低:"我没有地方去了。"
"你可以在这里。"我说。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窘迫。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到一个有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的房子。他不确定那扇门会不会开,但他决定停下来看看。
他留了下来。
刚开始的那段日子他几乎不跟我说话。白天我出门做工,他留在屋里睡觉。下午我回来的时候他醒了,坐在床边,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翻那些旧书。
晚上我去茶馆上班,他坐在那间没有窗的屋子里等我回来,回来的时候灯还亮着,他蜷在床上,像一只被放错了位置的猫。
我给他带吃的。带过馄饨、带过粥、带过楼下那家烧腊店的叉烧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重新学习进食这件事。
我坐在他旁边看他吃,他把一粒米沾在嘴角了,自己没发现,我伸手把它抹掉了。他的脸偏了一下,但没有躲。
有一天我回来的时候他不在床上。隔断间的门虚掩着,他站在折叠桌前面,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在桌面上铺开的一叠废纸上画着什么。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他的后背。他的肩膀微微弓着,右手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游走的节奏和他从前在茶馆敲杯壁的节奏一样。
我走过去看那张纸。他在画一双手,他自己的手。那双手的轮廓被他描得极细,指节的转折、指甲的弧度、虎口那两片薄茧的位置,全都对。他画完之后把笔放下来,低头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我以前是画画的。"他说。
那天晚上他跟我讲了他以前的事。美院毕业,毕业展上被一家画廊看中,签了三年合同。第三年画廊倒闭了,老板卷款跑了,他的画还留在那个空掉的展厅里没拿回来。他换了另一家画廊,碰了壁,然后又换了一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的手指在说到"没有然后了"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腹按在桌面上那层薄薄的漆皮上,按出一个清晰的指纹。
"你还想画吗。"我说。
他没有回答。但他看了桌面上那张手稿一眼。
第二天我买了一盒新的铅笔回来。不是多贵的,十支装的绘图铅笔,从2H到6B都齐了,还有一块橡皮和一把卷笔刀。我把它们放在折叠桌正中间,然后出门去上班了。
回来的时候那盒铅笔被拆开了,桌面上多了一幅新的画。画的是我那盏没有窗的屋子里唯一的那盏台灯,灯罩边缘缺了一小块,光线从缺口处漏出来,被画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月牙形。我站在门口看那幅画,台灯的底座被他画得很仔细,连螺丝帽的纹路都描出来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些。那种亮不是被灯光照出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
那之后他开始画更多。铅笔画完了画炭笔,炭笔画完了我买了一盒水彩。那间没有窗的屋子太小,颜料的气味散不出去,每个角落都沾着淡淡的矿物味。
顾念坐在床上画画的时候,后背靠着墙壁,膝盖支起来做画板,颜料盒搁在膝盖旁边。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那两片茧慢慢被颜料染上了色,擦不掉,他就顶着那两片颜色出门。
我坐在他旁边看他画,有时候给他递水,有时候替他按着纸角不让它卷起来。他的肩膀偶尔会蹭到我的上臂,温热的,带着一点颜料未干的潮湿。那种触感很短,但我记得很清楚。
他的画慢慢有了去处。先是巷口那家文具店的老板看中了他画的一小幅静物,挂在店里卖了。然后是网上有人看到了他发的作品,问能不能订一幅。订单从一幅变成两幅,从两幅变成四幅。他接单的时候犹豫过,说怕画不好。我说你画你的,别人喜欢的自然留下。
他开始有自己的收入了。不多,够买颜料、够吃饭、够不用再去便利店上夜班。他的脸色慢慢从青灰色变成了正常的暖白,颧骨还是尖的,但下巴有了些肉。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左偏了一点,我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看了他笑了很多次。
有一天他跟我说想搬出去。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床上,我在切苹果。苹果皮从刀刃下面卷出来,一整条没有断。我的刀停了一下,皮断了。断口很齐整,像被剪子剪过的。
"为什么。"我说。
"这里太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铅笔,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而且我总要自己住的。"
我把切成块的苹果递过去。他接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的时候脸颊鼓起来一小团,很快又瘪下去。
"你搬出去之后还画画吗。"
"画。"他嚼完那口苹果,把核吐在掌心里,"我会画的。"
他搬走那天我帮他拎了一个行李箱。箱子不重,几件衣服、一沓画稿、那套我用第一笔工资给他买的颜料。
他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侧过头看我,电梯门打开的镜面上映着他的脸,他对着那面镜子笑了笑,那个笑很小,像一滴水滴进油面之后迅速收拢成一个小小的圆。
他搬去了城东一间朝南的公寓,带窗,白天不用开灯。我送他到门口,他在门边站了一下,像是在想该说什么。最后他说了一句"谢谢你,傅深",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塞进我手里。
我下了楼才打开那张纸。他画的是一个人推门的背影,门框外面是光,门槛被光淹了一半。那个人正在往光里走,步子不大,但很稳。
我站在楼道口看了那张画很久。旁边的路灯是坏的,隔几秒闪一下,闪一下那张画就被照亮一下,暗一下,又亮一下。我把画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然后往巷口走去。
那之后他偶尔发消息过来,说我搬了新地方,又说接了新的订单。他的消息从三天一回变成一周一回,从一周一回变成两周一回。我回"很好",回"继续画",回"注意休息"。字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
有一天我凌晨两点从茶馆收工出来,路过巷口那间便利店。他在里面买东西,站在货架前面挑一瓶酱油。他穿了一件新的外套,头发比分开的时候长了一些,扎了一个很小的马尾。他把那瓶酱油拿起来看了看背面标签,然后放进购物筐里,转身往收银台走。
我没有进那家便利店。我站在外面的路灯下看着他结了账、出了门、往城东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比以前大了,脊背挺着,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略低一点——这个习惯还在,但整个人看起来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路灯的橘黄色光线把中间的空气照得发浑。他看到了我,举了一下手里的购物袋,笑了一下。那个笑的嘴角偏左,角度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也笑了一下。然后我转身走了。
他搬走之后的第三个月我去了一趟那间隔断间,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退租。折叠桌上还有一小截我用过的铅芯,窗台缝隙里嵌着一粒干透的颜料,是群青色的。我拿了一张纸巾把那粒颜料包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那天晚上我坐在茶馆后厨的矮凳上,面前是那口用了几年的铁锅。锅底有一层薄薄的油垢,洗不掉的那种。我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铁锅的黑色表面映着日光灯的白,像一面磨花了的镜子。戎老板掀开布帘子探头进来,说小傅你今天发什么呆。
我说没事。
戎老板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粒用纸巾包着的群青颜料,隔着纸层它的触感是硬的、干的,像一粒细砂。
"老板。"我说。
"嗯?"
"你招过多少人。"
戎老板想了想,说在这干了十几年了,来来去去的记不清了。有些人做几周就走了,有些人做几个月,有些人做几年。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你是做最久的。"
我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回到隔断间已经退租了。我走在街上,没有目的地。路过一间卖二手家具的铺子,玻璃门关着,橱窗里摆着一盏老式的台灯,灯罩边缘缺了一小块。我在橱窗前站了几分钟,看那盏台灯在玻璃上的倒影,又看玻璃里映着自己的脸。
那盏台灯让我想起顾念画过的那幅画。那幅画现在应该挂在城东那间朝南的公寓墙上,每天都在光线里晾着。
那个位置原本住着一个从夜班便利店辞职的年轻人,现在住着一个正在慢慢变好的画家。这个过程用了我大约七个月的时间。他走进去的时候步子还不太稳,现在可以自己选酱油了。
我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条更窄的巷子时听到里面传来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声音,铁皮罐子滚了几圈,最后停下来撞在墙根。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人蹲在路灯底下,面前散了一地的烟盒和打火机,他的手在抖,捡了几次没捡起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捡。打火机的壳是凉的,烟盒纸面被露水打湿了一角。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浑浊得厉害,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珠。
"谢谢。"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
我把那些东西理齐了递回他手里,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蹭过我的指尖。他的皮肤很粗糙,指节上全是皴裂的口子,像一块放了太久的老树皮。
"你住附近吗。"我说。
他摇了摇头。他指了指巷子尽头一间亮着灯的小屋子,说那是他的值班室。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铁质的,齿磨得很平了。
"一个人住。"他说。
我站起来,看了看巷子尽头那间亮着灯的值班室。窗户上糊着一层旧报纸,光从报纸后面透出来,把报纸上的字迹反过来映在窗玻璃上。我看不清那些字是什么。
"你抽烟抽得有点多。"我说。
他把那只打火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说:"戒不掉。也没人管。"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那些黄叶子被风卷着从他脚边过去,有几片卡在了他的鞋底边上。他在那里坐了很久,像我第一次看到顾念坐在早餐摊上的时候一样。
"我管。"我说。
我把手伸进口袋,那粒用纸巾包着的群青颜料硌着我的指腹。硬的,干的,不会再化开了。我把它和打火机放在同一只掌心里,掂了掂重量。
老人抬起头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干涸河床的龟裂。他的眼神在那片光里变了一点点,像一扇被风带了一下的旧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
"明天这个时候你还来吗。"他问。
我看着巷子尽头那间亮着灯的值班室,报纸后面透出的光暖黄暖黄的,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很小很旧的灯泡。巷口的风灌进来,吹过那些散落的落叶和烟盒,一直吹到我脚边。
"来。"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