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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标本师的最后一支玫瑰 沈 ...


  •   沈渡的工作室在这栋老楼的负一层已经待了十三年。楼梯口那盏声控灯换过三次,每一次都是同一款,发黄的灯泡,旋在半空像一颗快要熟的杏。有人经过的时候它亮,人一走它就自己灭了。

      沈渡上下楼的动静很轻,大多数时候灯不会亮。他习惯了摸黑走那九级台阶,膝盖的位置抬多高,脚尖落下去时离墙角有多远,这些数字在他身体里存了太久,像一套不需要看就能默写出来的公式。

      十三年前他来租这间地下室的时候签了五年的合同。房东是位退休的中学老师,打量了他几眼,说你看着不像干这行的。沈渡当时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只剥了一半皮的红腹锦鸡,羽毛从拉链缝隙里支棱出来,房东看了那只鸡的尾巴一眼,说行吧,租金按月付。

      后来那只红腹锦鸡做成了标本,蹲在工作室最里面那张榆木台子的左上角。沈渡每天进门第一眼能看到它,它那身羽毛的颜色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截被时光泡透的旧绸缎。

      贺淮第一次来这间地下室是在他们认识的第三周。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沈渡站在楼梯口等他,雨顺着屋檐淌下来,在他脚前三十公分处汇成一小片反光的水面。贺淮从巷口跑过来,深蓝色的帆布鞋踩进那片水里,溅起来的雨点打在沈渡的裤腿上。贺淮站在他面前喘气,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像一捧被水冲乱的墨。

      "你怎么不打伞。"沈渡说。

      "忘了。"贺淮抹了一把脸,"你这里好难找。"

      沈渡伸手替他拨了一下贴在额角的那缕湿发。他的指腹碰到贺淮的皮肤,温的,带着雨水的凉意。那一下触碰让沈渡的手指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拇指贴着贺淮的太阳穴,指腹底下那根血管在跳,一下接一下,像一只很小的、被关在皮肤底下的小动物在用脑袋撞墙。

      贺淮没有躲开。他抬眼看着沈渡,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下巴尖上挂着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

      "你手好烫。"贺淮说。

      沈渡把手指收回来,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圆形光斑落在台阶上,他走得很慢,一直听到身后贺淮跟上来的脚步声。

      他们在一起的头一年,贺淮每周来工作室两到三次。有时候带着从楼下便利店买的饭团和咖啡,有时候空着手来,坐在沈渡旁边那张旧藤椅上看他做标本。

      沈渡剥皮的时候贺淮会凑近看,他的呼吸拂在沈渡的手背上,温热的、规律的,像一列永远不会脱轨的火车。

      沈渡从来不催他回话,贺淮要讲话的时候就讲了,不讲话的时候两个人在那间地下室里各自待着,头顶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被关在灯罩里飞不出去的大苍蝇。贺淮坐在藤椅上看手机,偶尔笑一下,沈渡不用抬头就知道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右歪了一点。贺淮自己大概不知道这件事,沈渡也没有告诉过他,他只是记住了。

      第二年冬天贺淮开始加班。

      他说单位接了一个新项目,年终之前要赶完。沈渡说好。贺淮以前每天晚上七点前后会发一条消息说到家了,后来那条消息的时间从七点变成八点,从八点变成九点,有时候拖到十点才亮一下。沈渡坐在工作室里看那条消息,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成薄薄一层白,他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继续手里的活。

      那段时间贺淮回来的时候身上会带着一种气味。沈渡对气味很敏感,剥过各种动物的皮,每一种猎物身上残留的气味都不同。贺淮带回来的那种像雨后草地里翻出来的湿泥,底下又压着一层甜腻的东西。沈渡起初以为是贺淮换了洗衣液,他翻过卫生间的垃圾桶,那瓶洗衣液还是原来的牌子,盖子拧得很紧。

      第三周的时候那股气味里多了一点栀子花。

      沈渡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牛皮封面,里面是横条纹的格子纸。他把贺淮回来的时间写下来,后面标注气味的浓淡。

      栀子花的甜腻在十二月中旬达到最浓,那几天贺淮回来都过了十点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领口松松地敞着。沈渡坐在沙发上等他,贺淮换鞋的时候会说一句你怎么还没睡,沈渡说在等你。贺淮说不用等了先睡吧,然后进了浴室。

      浴室的水声传出来的时候沈渡走到玄关,弯腰把贺淮换下来的那双鞋摆正。鞋底沾着一点干透的红泥,那种颜色只有在城南那片湿地公园才能见到。从他们住的地方到那片湿地开车要四十分钟,贺淮没有车。

      沈渡把那双鞋放回原处。

      栀子花的气味在一月中旬忽然变淡了,贺淮回来的时间慢慢提前,但他开始频繁地翻看手机。吃饭的时候手机放在碗旁边,洗澡的时候带进浴室,睡觉之前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沈渡有次半夜醒来,感觉到贺淮侧身撑在他上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皮上,他闭着眼没有动。

      贺淮在拍他。快门声被调成了静音,但屏幕光熄灭又重新亮起的间隔很规律,沈渡数了,一共十二下。

      第二天他翻了一下贺淮的手机相册,最近删除里面躺着几张他的照片,全是半夜拍的,睡着的侧脸,蜷起来的肩膀。他没有问贺淮为什么要删掉那些照片。他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加了一行字:一月十七,凌晨一点零三分,十二张照片,全部存入最近删除。

      贺淮最后一次跟他好好吃饭是在二月初。那天很冷,沈渡炖了一锅排骨汤,贺淮坐在对面喝了两碗。窗外飘着雪,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窗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贺淮放下碗,说沈渡我有事想跟你说。

      沈渡把汤勺搁在碗沿上,勺柄磕到瓷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看着贺淮,贺淮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唇上有一道浅白的齿痕,像是自己咬出来的。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贺淮说。

      沈渡没有接话。他拿起汤勺继续喝汤,汤已经有些凉了,骨汤的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我搬出去住一段时间。"贺淮的声音低下去,"就一段时间。"

      沈渡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端着碗站起来走向厨房。经过贺淮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贺淮的领口,那片皮肤露出来的部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沈渡继续走,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水流冲在碗壁上,把那层油脂冲散了,顺着水流旋进了下水口。

      贺淮走的那天带了一个行李箱。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洗漱用品。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沈渡一眼,沈渡坐在台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只山雀的皮,正在用小号的镊子清理翅膀根部的绒羽。

      "沈渡。"贺淮说。

      "嗯。"

      "我走了。"

      沈渡没有抬头。他听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然后是门锁咔嗒合上的声响。那之后整间地下室安静了很久,日光灯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是之前被什么别的声音盖住了,现在只剩下它自己还在响。

      山雀的翅膀根部有一小片羽绒被他镊掉了,他把它夹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然后放进了笔记本的某一页里。

      贺淮走后沈渡没有去找过他。他把贺淮留在家里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叠好放进了衣柜底层,把那双沾着红泥的鞋用湿布擦干净了摆在鞋柜最里面一格。贺淮用过的那只陶瓷杯他洗了三次,放在厨房碗架的最右边,杯口朝下扣着。

      他开始每天做更多的标本。库房里的材料越堆越多,狐狸、獾、猫头鹰,还有一只被车碾过半边身子的野兔,他花了七天把那只兔子修复回完整的模样。

      做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不想贺淮,他只是抬手、下针、填充、缝线。这些动作是他手指自带的记忆,和呼吸一样不需要经过思考。

      但他还是会在某些瞬间想起贺淮。比如看见谁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比如闻到雨后地面的湿泥气味,比如有次路过城南那片湿地公园的时候,车窗外的风吹进来,裹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

      他在那段时间里学会了贺淮的走路的姿势。

      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他只是发现自己在某些时候会无意识地模仿贺淮的一些小动作。比如坐下的时候会先把右腿抬起来叠在左腿上,贺淮以前喜欢这样坐。

      比如接电话的时候会用左手拿手机、右手插在口袋里,贺淮接电话时也这样。沈渡有一回在工作室的镜子里看见自己伸手去够台子上的镊子,那只手的角度、手腕翻转的弧度,和贺淮一模一样。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把镜面转了过去。

      三月的时候他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地址,标题栏空着,正文只有一行字:他住在我这里,你不用担心。

      沈渡把那封邮件看了三遍。他没有回复,没有删,把窗口最小化了。那天傍晚他提前收工,步行去了城南那片湿地公园。他没有走进去,站在入口外面看里面的水杉和芦苇,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沿着步道一串一串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水边放了一排灯笼。

      那之后他每天晚上都去。他站在湿地公园门口那条路的对面,隔着一排车道看进出的车辆和人影。

      有时候能看到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瘦高男人走出来,身边跟着另一个人,比他矮一些,肩膀窄一些。那两个人偶尔会停在路灯下面说话,矮的那个把手伸进高的那个外套口袋里,高的那个低头笑了一下。

      沈渡站在路对面看着,他没有跟上去,没有拍照片,只是看着。数清楚那两个人见面的频率、停留的时间、分开的方向。

      高的那个走出来时大多数时候穿着同一双帆布鞋,深蓝色,鞋帮侧面有一小块浅色的渍痕,沈渡认得那块渍痕是去年秋天贺淮喝热可可时溅上去的。沈渡当时替他把那滴可可擦了,但没擦干净,留下一小块淡褐色的印记。贺淮说没事,看不出来。

      他每次都在路对面站到那两个人消失之后才转身回去。那盏声控灯在他回到楼梯口的时候照例亮了一下,昏黄的圆光落在地砖上,他的影子从光线里慢慢走出来,又走进更暗的地方。

      四月中旬的一天他走到储物间最里面那个架子前面。架子上堆着几箱废料和旧工具,最底下一只敞口的纸箱里躺着一具人体支架。钢制的,关节处的螺丝已经有些锈了,买来之后一直没有用过,沈渡蹲下来把那只纸箱拉到面前,扳手和钳子磕在箱沿上发出当当的响。

      他花了一周把支架重新拧紧、上油、调整关节的活动幅度。然后他开始做胎体。绷带、填充棉、黏合剂、塑形泥。

      他没有照着贺淮的照片做,他的手指记得贺淮的肩膀是几指宽、腰侧收紧的弧度从哪里开始、锁骨的左边比右边高出来多少。那些数据不用看就能从指腹底下流出来,像一首背了太久的诗,嘴唇不需要动,词句自己就出来了。

      胎体做好的那天是五月三号。沈渡站在台前看着那具已经初具人形的身体——肩宽、腰窄、腿长、后颈那一小截微微凸起的颈椎骨。他在那截颈椎上按了一下,位置和贺淮的完全一致。

      他开始做皮肤。用来做标本表皮的材料是特制的,柔韧度接近真人皮肤,颜色可以调。沈渡调了三天颜色,第一版的偏白,第二版的偏粉,第三版的接近贺淮冬天日光晒得少时的肤色,第四版他满意了。他把皮肤一层层覆在胎体上,贴合、抚平、固定。整个工序做了十一天。

      覆完最后一层表皮的那天下午他坐在高脚凳上看着它,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后面墙上。那具胎体安静地躺着,手臂贴着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人睡着了以后自然的姿势。

      沈渡伸手碰了一下它的掌心,指尖触到的表面是温的,室温,但比摸到一块木头或者一块塑料的时候那种触感柔软一些。他把自己的手指嵌进那几根手指的指缝里,十指扣着,然后松开。

      他下了决心要种玫瑰。

      花了两天选针。细的用来描花瓣边缘,中号的用来填色,粗一点的走藤蔓和刺。色料他调了四种——墨绿、深红、暗紫、极淡的灰粉色。墨绿用来画刺和茎,深红是花瓣的主色,暗紫色叠在深红的阴影处,灰粉色打花心。

      第一针扎下去是在五月十六号的傍晚。他选了贺淮的左侧锁骨,那里有一道浅色的旧疤痕。沈渡沿着那道疤痕的边缘落针,墨绿色的色料渗进表皮层,针尖推进再提起,走出一条细长的弧线。那道弧线是玫瑰的主茎。他接着在茎的两侧落针,暗红色一片一片铺开,从花心往外叠,叶脉用极细的墨绿色描出来,刺尖朝外。

      种完第一朵花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把针放下,用棉片轻轻擦掉花瓣表面渗出来的多余色料。那片新种的玫瑰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润的光,像刚被一场小雨淋过的真花。他的指腹贴上去,纹路微微凸起,带着一点扎完针后皮肤应有的微热。

      他继续往下走。

      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他种了第二朵。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沈渡记得有一回贺淮喝多了回来,衬衫扣子少了一颗,敞开的领口下面有一圈很浅的牙印。那道牙印不是沈渡留的。当时他没有问,只是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的衬衫给贺淮换上,把那件少扣子的叠好放进洗衣机。

      现在他在那个位置上落针,花瓣一片一片叠上去,把记忆里的那道牙印完完整整地盖住了。针尖刺入的时候他想到贺淮那晚坐在马桶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睫毛垂着,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声对不起。沈渡说没关系。贺淮说我不是故意的。沈渡说我知道。然后他帮贺淮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腰侧他种了第三、第四、第五朵。那里有散落的几处细痕,像是被反复掐过又松开的指尖印,颜色浅淡,但在沈渡的记忆里叠了足够的厚度。小腹偏下一点的位置有一朵,花苞的形状,半开不开的。右肩头上种了一丛小的、拥挤的花簇,底下是一道像是指甲抓出来的长印。左臂内侧从手腕到肘弯,他种了一整条带刺的藤蔓,墨绿色的茎上缀着细密的刺尖和零星的小花苞。

      每一处痕迹他都对应着一朵玫瑰。有些痕迹很淡了,淡到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位置曾经有过什么。有些痕迹新一些,大概是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冬末之间留下的。他把它们全部变成了花,针尖扎进去的时候像在把那些已经快要飘散的东西重新固定住。

      第六十七天的时候他数到第一百朵。第一百朵种在贺淮的右肋,那朵花的形状比其他的要小一些,花瓣只开了六成,边缘微微卷着。沈渡收完那朵花的最后一针之后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杯是贺淮以前用的那只陶瓷杯,他扣在碗架上放了很久,今天拿下来了,里面的水是凉的,杯壁贴着他掌心,那种凉意让他想起贺淮冬天从外面回来时露在外面的手指。

      第七十九天的时候他数到第一百六十二朵。那天他种了十三朵,集中在贺淮后背的中段。那片区域的皮肤上有一小片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淡一些。沈渡种完那片区域的最后一朵花之后把针搁下来,他发现自己哼着一首歌。是一首很老的情歌,贺淮有段时间洗澡的时候喜欢唱,调子飘得很散。沈渡停下来听了一下自己的声音,然后继续种。

      第一百八十天的时候玫瑰覆盖了大半个胸口和腹部。那些花在灯光底下像一片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花园,花瓣叠着花瓣,刺挨着刺,中间几乎没有留白。沈渡坐下来看它的时候视线需要走很远才能穿过整片花海,从锁骨出发,沿着胸廓经过心口,绕过腰侧,坠入小腹。那些暗红色的纹理像某条河的支流图,每一条细小的支线都通往一个沈渡记得的时刻。

      第二百零一天的时候他种到贺淮的后颈。那处有一小块淤青的旧痕,位置刚好在颈椎偏左,像被人用力按过之后留的。沈渡记得这个痕迹他见过一次,去年十一月的一个早晨,贺淮换衣服的时候弯腰去够床底的袜子,后颈那片皮肤暴露在日光灯底下,那块淤青是紫褐色的,边缘有一圈淡黄。沈渡当时站在卫生间门口刷牙,在镜子里看见了,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现在他在这块淤青上面种玫瑰。花蕊灰粉色,花瓣暗红,边缘用墨绿描了一道极细的轮廓线。落针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每一针的深度一致,间距均匀。

      种完花蕊的最后一笔时他收针,把针尖插回海绵块里,然后伸手碰了碰那片刚刚完工的皮肤。纹路还是微微发烫的,花蕊的中心有一粒小小的凸起,像一颗刚刚饱满起来的花籽。

      那一夜他翻开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数字——268。他在那个数字后面画了一朵很小的玫瑰,花瓣五片,用圆珠笔画的,线条很轻。

      贺淮的后颈种完那天晚上温屿来了。

      门没有锁。温屿自己推开的。沈渡当时正坐在高脚凳上,用一块软布擦拭贺淮左手小指的指缝。那根手指的关节磨得光滑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他还是想把缝隙里最后一点灰擦干净。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侧过头,楼梯口的声控灯在温屿身后亮了一下,昏黄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比沈渡印象里的要瘦,下巴尖了,颧骨更明显了。

      "他在哪。"温屿的声音很轻。他的目光越过沈渡的肩膀,落到台子上那具躺着的、被玫瑰覆盖的身体上。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软布叠好放在台子边上,站起来,往旁边让了半步,好让温屿看清楚。

      温屿往前走了一步就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能感觉到那股气流在喉咙深处乱撞,就是冲不出来。他的视线沿着那些玫瑰的纹路慢慢走着,从锁骨走到胸口,从胸口走到腰侧,最后停在后颈那朵刚种完的花蕊上。

      "那一朵。"温屿伸手指了一下后颈的位置,"你什么时候种上去的。"

      "今天。"

      温屿的手指垂下来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台子只有一臂的距离。他低头看着贺淮的脸——那张脸沈渡还没有上色,保持着胎体的底色,但五官的轮廓已经塑出来了,闭着眼,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人正在做一个不太深的梦。温屿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往贺淮的脸颊伸过去。

      沈渡在他指尖距离那张脸还有几公分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他。"沈渡说。

      温屿没有挣扎。他低头看着沈渡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沈渡的指节上全是针眼,有些结痂了有些还泛着红,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刺穿过的一小块旧皮革。温屿的目光从那些针眼上慢慢移开,最后落回贺淮的脸上。

      "他走的那天跟我说,"温屿的声音发干,"他要回来。他说他约了你第二天吃饭,他要把话讲清楚。"

      "他没来。"

      "我知道他没来。"温屿的眼睛忽然红了一圈,"他那天出门之后没有再回来过。"

      沈渡把温屿的手腕放开了。他转过身从台子旁边的铁皮柜里取出一个玻璃罐。罐子不大,里面盛着透明的液体,液体正中间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形状不太规整的东西,颜色已经从鲜红褪成接近灰白的淡粉,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他把罐子放在台面上,推到温屿面前。

      温屿低头看那个罐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罐子端起来对着灯。里面的东西在液体里缓缓转动了一下,那道裂纹在转动中裂得更开了一点,像某种正在缓慢绽开的东西。

      "你把它……"温屿的声音卡住了。

      "你那天晚上和他见面之后去了医院。"沈渡说,"他走了,你过了三个小时才打的急救电话。护士台登记了你的个人信息。你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两天,手术之后你又等了三天才从ICU转出来。你出院的那天他的东西已经被他的家人收走了。"

      温屿把罐子放回台面上。他的手指在抖,罐底磕到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没有来拿。"沈渡说。

      温屿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他的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他的睫毛湿了,但没有眼泪落下来。他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剪得很短。

      "我想要它做什么。"温屿说。

      "你应该留着它。"

      温屿抬起头看着沈渡。他的眼眶红透了,但表情很平,像一扇被风吹了太久的窗户,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你把它泡在这里面,"温屿说,"你用来做什么。"

      沈渡走回台子旁边,重新拿起那块软布,继续擦拭贺淮左手的指缝。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擦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留着。"沈渡说。

      温屿靠着墙坐了很久。声控灯灭了一次又亮了,他动了一下腿,灯又灭了,他没有再动。沉默在地下室里持续了很久,日光灯的嗡鸣填满了那些没有声音的缝隙。温屿最后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膝盖好像僵了,他站直了之后又看了贺淮一眼,然后就往门口走去。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了。声控灯亮着,他的影子被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渡的脚边。

      "你那些花。"温屿没有回头,"你知道他怕疼吗。"

      沈渡的软布停在了贺淮的无名指上。他偏过头看温屿的背影,楼梯口的光把温屿的轮廓镶了一层薄薄的边。

      "他每次疼的时候,"沈渡说,"都是你给的。"

      温屿没有回答。他抬脚上了台阶,脚步声一下接一下,声控灯在他走到第三级的时候灭了。地下室重新陷入只有日光灯照亮的灰白里。

      沈渡低下头,把贺淮的左手指缝全部擦干净了。然后把那块软布浸在水里搓洗,水变浊了,他把水倒了,换了新水,洗了第二遍。

      洗完布之后他爬上高脚凳,侧过身,把脑袋枕在贺淮的胸膛上。胎体内部填的是软棉和细沙,硬中带软,像一个人刚睡熟时的胸廓起伏。他把耳朵贴上去,里面没有心跳,但他听到了一种很细很长的声音,像夜风穿过干燥的芦苇杆子时发出来的那种。

      他伸手把贺淮那只冰凉的手拉起来,搭在自己后颈上。手指的重量压着他的颈椎,和他的体温慢慢交融。颧骨贴着的那片玫瑰刺尖扎进皮肤里,有一点疼,但他没有挪开。

      那罐子放在铁皮柜最上面一格。液体里的东西在暗处沉沉地浮着,那道裂纹似乎又扩开了一点,像一朵太久没有见过光的花终于开始慢慢舒展。沈渡闭着眼,贺淮的胸膛贴着他的耳朵,玫瑰的刺尖扎着他的皮肤,窗外那盏声控灯不知道被什么惊动了一下,亮了,又灭了。

      他想起那封邮件。那行字说,他住在我这里,你不用担心。现在他知道了,那封邮件是温屿写的,写完之后就在手机里把自己删掉了。又想起了笔记本里的那串数字,268,然后是铅笔画的五瓣玫瑰。他其实数过不止一次,但他仍然需要那个数字被写下来,被固定住,像一片被压平的标本叶子,夹在纸页之间再也掉不下来。

      他在贺淮的胸膛上枕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那扇朝北的窄窗透进来灰蓝色的光,把那些玫瑰花的暗红色洗成接近黑褐的深调。贺淮搭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差不多了,指腹贴着他皮肤的地方有一圈淡淡的暖意。

      沈渡慢慢睁开眼,看着那些覆满贺淮全身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地从灰蓝里慢慢苏醒过来。天亮了,然后他可以继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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