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的滋味》走路不看景

20、第 20 章

　　周一，贺涵开车去聊城监狱提审天鹅，副驾坐着心理医生邱晨。
　　邱晨打趣说：“老贺，看你气色不错？”
　　贺涵说：“所以不必找你看病了吧。”
　　邱晨道：“也不能这么说，有一种心理疾病叫Sex-addiction，了解一下？”
　　贺涵摇了摇头道：“所以说，我们俩是一样的。我看谁都是坏人，你看谁都是病人。”
　　邱晨问：“结婚真有那么好？”
　　贺涵道：“结了婚就过上了有人管束的规律生活，一日三餐定时定量，每天睡满八个小时，睡前聊天十五分钟，周末两次深度交流。”
　　“不觉得无聊吗？”
　　贺涵舔了舔嘴唇道：“那倒没有，就是份量不太够。”
　　邱晨没明白他的意思，以为相宜让他节制饮食，并没有在意，叹了口气道：“我每周末全是无效相亲。”
　　贺涵道：“不应该啊，你这人虽然有点儿职业病，但其他都挺好的，一定是你要求太高。”
　　邱晨嘟囔道：“要求高？我只希望她能和我一起好好生活，偶尔也能有点儿思想的交流，那就足够了，我对颜值、收入、学历，真是一点要求都没有。”
　　贺涵沉默了，要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这样一个人，却也非常不容易。不知怎么，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
　　他想了想说道：“帮我查探一个人，她说自己‘喜欢过一个人，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你帮我以相亲对象的名义，试探一下她喜欢过什么人。我让合适的人来安排你们相亲，具体资料发你邮箱，好吗？”
　　邱晨道：“我可不是外勤，我属于后勤！”
　　贺涵道：“和审讯一样，给你算外勤补贴。”
　　邱晨说：“不干，我是个心理医生，怎么能用专业能力去伤害一个女孩子？”
　　贺涵道：“怎么是伤害？她陷入前一段感情出不来，我们只是帮帮她，也许她把第一段感情的事说出来就好了。”
　　邱晨犹豫了。
　　贺涵道：“就这么说定了，今晚回去我就联系，别忘了把周末空出来。”
　　邱晨道：“好吧。”
　　眼看快到聊城了，邱晨突然问道：“难道龙相宜没要求亲自审天鹅？”
　　贺涵道：“当然提了，不过林一清的审讯方式太伤神，也无法推广，我们这一套审讯流程建设好了，很有制度价值。”
　　邱晨道：“你是怕她调用林一清的人格吧！”
　　贺涵说：“也有这个考虑，但主要是想通过更多案例，把我们的程序完善起来。”
　　邱晨道：“这是第五十个案例，文章写得差不多了，下个月写完后我发给你看看就去投内参了，只可惜不能去国外的顶刊碰碰运气。”
　　贺涵笑道：“要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
　　邱晨嗯了一说，说道：“我也觉得，这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他们这一套指的是一整套根据审讯心理学原理，结合国家安全实际案例规划出来的审讯问卷设计、回答可信度评估、二次验证及价值回归分析的完整流程，借用了教育领域的测试学量化方法，把复杂的审讯过程简化为相对固定的操作手册。

　　监狱里，天鹅已经失去了往昔的优美姿容。他眼神黯淡，岣嵝着脊背，一副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
　　邱晨架好了高清摄像机，贺涵在距离他一米的位置坐下来，按照审讯问卷前言的要求，开始作心理抚慰……
　　好不容易审讯完，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一出监狱，邱晨就嚷着：“饿坏了，饿坏了，我要吃春院路的烧鸡。”
　　贺涵嘴上道：“我讲话讲了三个小时，都没喊饿”，手上却把导航定往了春院路。

　　第二天，贺涵小组和他指导的几个小组，在单位会议室共同观摹了审讯录像和邱晨的过程分析。
　　邱晨解说道：“最初，贺涵提出了一个问题：天鹅印象中的鹞子是什么样？从这个问题出发，我按照相似性和关联性原则，提取并扩展关键词，对问题进行细分，做出了大家手中看到的问卷，共75页，包含150个问题及相关提示，运用了场景重建、语序改换、重复、联想暗示等策略……还通过高清摄像进行二次验证。大家可以看到，天鹅对鹞子印象非常浅淡，眨眼频次和眼白反射率都很低。他甚至对安排鹞子外出拍照之事几无印象。相比之下，他对郑西西的反应还更大些……”
　　“郑西西本来就很特别……”龙相宜喃喃道。
　　张小枚吃惊地望着龙相宜——她不该认识郑西西。
　　贺涵却很自然地接过话道：“林一清初次审他的时候提起过郑西西，可能对他的冲击比较大。”
　　邱晨点了点头，继续解释说：“任何人类反应都逃不过高清画面的一帧帧计量，深度学习简化了视觉筛选过程，比心跳、体温等测谎手段更加方便实用……大家看，计算机经过训练后，根据天鹅对不同名词的印象深浅作出了这张曲线图，我们进一步对曲线的极值进行标注与分析，最终认为，天鹅对鹞子有印象，但不深。对于这个结果，后来我还给天鹅作了一次催眠，再次确认了一遍。那么新的问题来了？为什么鹞子一直在追查天鹅呢？他身上有什么特殊价值吗？”
　　“也许是爱而不得吧！”贺涵笑道。
　　心理分析告一段落，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虽然审讯结果对追查鹞子帮助不大，但大家都意识到，这种标准流程化的审讯手段将使今后的日常审讯变得更加客观、高效、具有可复制性。
　　张子谦说：“只要根据终极问题做好问卷设置和分析的相关培训，人人都可以像林一清那样顺利实现审讯目的。”
　　贺涵点了点头道：“林一清是传统审讯方法的极致体现，糅合了情感攻势与信息诱导，基本做法是画逻辑树，对每一个逻辑节点进行细分……这样庞大的逻辑分析法，并不是人人都能轻松掌握的，同时对审讯者的精神和情感消耗也非常惊人；而新的方法弱化了逻辑树，并将最繁重的真伪识别交给了计算机，把人解放出来，实现了审讯流程的可复制性。新方法的缺点也不是没有：传统的审问方法有助于全面了解嫌疑人信息；而我们的新方法，只适用于对确定问题的高效查探。此外，我们的流程必须坚持更新，比破解方法更新更快，那就需要邱老师不断努力！”
　　肖毅问道：“贺处，原来这几年您一直在和邱老师研究这个？可您不是在职读的‘传播学’硕士吗？”
　　贺涵笑道：“触类旁通，我的硕士论文写的就是假新闻的数据识别，本质上是一码事。这个项目是邱老师的审讯心理学与计算机数据科学的深度结合。小枚，谢谢你一直帮忙写程序。”
　　“队长，别客气，您拨的加班费，都成了我家孩子的课外班钱。”小枚笑着说。
　　龙相宜惊讶地望着贺涵，目光中闪烁着骄傲与仰慕，记忆中还残留着当年贺涵追随在林一清身后的情景，可是短短几年的风里雨里，他竟真正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
　　直到两人回家一起做饭的时候，龙相宜还没有从震惊中缓和过来。没有想到贺涵在她暂别小伙伴们的三年中，一点一点地，做出了如此了不起的事情；没有想到他于经年的哀伤中，居然以这样的方式默默地纪念着林一清，多么令人嫉妒……但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贺涵之于林一清，也许从未囿于情爱，反而更像良师益友，既深深仰慕又努力超越；而龙相宜，从一开始就完全不同，她幸福得多……
　　相宜看着贺涵像个小男孩一样，哼着歌、切着菜，得意忘形的可爱背影，忍不住从身后环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的体温，觉得自己无比幸运。
　　贺涵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偏过头来，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鬓角道：“老婆，看在我这么棒的份上，晚上奖励奖励，嗯？”他的声音黏黏的，像烤熟的芝士，热乎乎地拉着丝儿。
　　龙相宜一僵，听清了他话里的期待，顿觉美好的氛围被破坏殆尽，忍不住拍了他屁股一巴掌道：“讨厌，切菜去。”不出所料地听到头上传来闷闷的笑声，贺涵小声说：“老婆，耳垂又红了，在想什么不合时宜的画面呢？”
　　总之，他们并没有等到晚上，晚饭前便好好探索了一回人生的奥义。吃晚饭的时候，龙相宜正秀秀气气地吃蔬菜，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红着脸问：“你刚才关掉了客厅的摄像头吧！”贺涵嗯了一声道：“自从上回在沙发上……我就没敢再开家里的摄像头。”
　　龙相宜放下筷子道：“林一清真是有病，走到哪里就把摄像头装到哪里。”
　　贺涵发觉她用了第三人称，悄悄松了一口气。
　　龙相宜继续说道：“林一清的心理疾病来自十岁上下的一道心灵创伤。她和父母回国的时候，在边境海关遭到了敌方情报人员的粗暴对待，那些禽兽当着她母亲的面对她搜身，几乎将她母亲逼疯，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逼她父亲认罪，她父亲是世界知名的通讯专家，你知道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后来，这件事情掀起了轩然大波，却没有任何录像可以控诉。现在你该明白了，为什么她的性子那么闷，为什么她喜欢四处安装摄像头，为什么她必须追查阿吉的事情，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
　　贺涵严肃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可是龙相宜，你以什么身份参与调查？”
　　龙相宜毫不犹豫地说：“吴笑笑和林一清的伙伴。”
　　贺涵点了点头道：“那就请你记住这一点。你只是接受了林一清的馈赠与托付，你永远不是她，只是一个最懂她的好朋友！”
　　相宜微微点了点头，贺涵抵着她的额头道：“下次去爸妈家，你仍然是龙相宜，能做到吗？”她轻轻的说了一声“好”。
　　“抹杀阴暗的回忆，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断用甜美的感受来填满生命，”贺涵含情脉脉地望着她道，“要不，我们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贺小涵！”
　　贺小涵贴在她耳边说：“不开玩笑，不管在你身边，还是在你身上，你都让我感受到了无边的幸福，那是一个男人能够想象到了一切快乐。”
　　相宜伸出手指，描摹着他下颌的线条，不甘心地说：“花言巧语，其实就是喜欢玩/弄人家罢了！”
　　贺涵笑道：“你一定要这么想，那也没错；大不了，我让你玩/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