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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面圣 御前奏对 ...

  •   中秋进宫,顺郡王和一堆皇子跟在皇帝后边祭祖应酬,顺郡王妃这样的女眷则是在后宫和娘娘们说话闲聊,等宫宴开始,夫妻二人才在太和殿门口见了一面。

      说实话也挺无聊的。

      宫宴快结束的信号是拜月赏月环节,等皇帝分完御饼,众人就各回各家了。

      所谓御饼就是一个只比八仙桌稍小一点的月饼,最经典出不了错的五仁火腿馅儿,皇子皇女、后宫妃嫔、宗亲近臣,但凡有点圣眷的都能分上一部分,不过不同人分的有大有小罢了。

      顺郡王作为中宫嫡子,近来在衙门干活又勤快,颇得皇帝欢心,分的御饼也是最大的一个。

      周围的皇子们或多或少投来艳羡、晦暗的目光。有些嫔妃和宗亲大臣眼神里还掺杂一些探究。

      皇上这样宠爱老五/五皇子,可至今迟迟未立太子,是有所顾忌、还是再想考验考验老五/五皇子够不够格,亦或者是皇上真正看好的储君人选根本不是五皇子?五皇子只是被拉出来当幌子和磨刀石的?

      大殿上人人心思各异。

      但其实顺郡王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

      他捧着御饼,跪下去向皇帝谢恩,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收敛眼底的沉郁。

      父皇,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等皇帝叫起,顺郡王起身抬头,然后面无表情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宴席散了之后回到王府,顺郡王又把御饼分成好几份,给各处院子送了过去。得了御饼的众人自然齐齐来正院磕头,又一起朝着皇宫磕头。

      等再回到漱金院,李静娴打开油纸,露出里面的御饼。

      秋穗用小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李静娴就着茶水将半个巴掌大的御饼吃了下去。

      御饼本就是用来吃的,只从宫宴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等再磕两次头就更晚了,都快到睡觉的点了,到底容易积食。好在李静娴身边有个春蕊,春蕊按着前几年得出来的规矩,没让李静娴晚上吃太多,还特意泡的解腻消食的山楂茶。

      吃完御饼,李静娴漱了口,打算再看会书,今晚守夜的是春蕊,在一旁说着话。

      “说起来,奴婢在王府伺候也有六年了,有两次也曾有幸看见府上分御饼,今年这一份比那两次都要大得多呢。”

      顺郡王出宫开府也不过七年时间,春蕊今年二十三,她是进宫第一年就从宫里出来分配到王府伺候的,算起来她在府里头老资历了。要是她还在宫里,再过两年就可以出宫嫁人。在王府里,还得看顺郡王妃和李静娴的意思。

      “按你这样说,今年咱们府上应该是好情况。”
      春蕊笑着:“是呢。”
      毕竟分得越多,意味着圣眷越浓嘛。

      可是……
      李静娴想到刚刚在正院的情形。顺郡王面上带笑,但总觉得他心不在焉的。

      但也不一定,或许是她想多了呢。
      这事儿应该高兴才对。

      中秋过后就没什么大事了,反倒因为顺郡王领旨前往豫州办差,一去就是三个月,这男主人不在家,府上一派安宁祥和。

      顺郡王回京那日,京中下着小雪。

      这回豫州的差事不好办,偏顺郡王要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人,于是乎顺郡王妃领着后院的人在王府门口迎他,第一眼只看见黑了几个色又瘦抽条的男人。

      累了这些时日,顺郡王也没什么心思和妻妾们聊感情,只挥挥手都让回各自院子。

      这时候顺郡王妃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顺郡王也没让她久留,更没跟着去梧桐院,省得劳累:“本王回前院简单梳洗,写个折子,还要赶着进宫面圣。”

      顺郡王妃担忧道:“这歇个半日的也不成?非得这会儿进宫去?”
      这可是皇上的亲儿子,哪有这样把儿子往死里压榨的?

      豫州的差事顺郡王妃也有所耳闻,那处地方自古以来水患频繁,夏汛刚过去没多久,就得忙着储备工料,免得下一年汛期来了准备不足,顺郡王此次过去就是个监工的。

      只这些事每一年都是那样大差不差的章程,有什么可着急的?

      “左右都是要同老爷子说的,早些事了心里也轻松些。”顺郡王摆摆手,复又笑着说:“指不定这样一幅样子去御前,还能得老爷子一两分心疼。”

      顺郡王妃:“……”
      那得是皇上心情好的时候才是慈父呢。皇上心情不好,那叫御前失仪,亲儿子也得吃挂落。

      “您心里有数就成。”

      顺郡王回到前院,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刮了胡子——虽说要让老爷子心疼,但也真不能跟个乞丐一样就进宫去,简单拾掇拾掇得了。

      又快速写了份折子,折子的内容是一路上就想好了的,如今写起来是不带停歇。顺郡王就这样揣着折子进宫去。

      皇帝在养心殿东暖阁见的他。

      外头雪下大了些,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顺郡王进去时带了一身冷意,脱下大氅,在火盆旁边站了约莫半刻钟这才正式站到皇帝面前。
      他跪下去请安,声音还带着外头寒风浸过的微哑:“儿臣叩见父皇,父皇圣安。”

      皇帝正靠在炕上看折子,闻言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落回手中朱批上:“起来吧。豫州的事办得如何?”

      顺郡王起身,将自己写的折子双手呈上,然后站定,口齿清晰地回话,桩桩件件有条不紊。从工料采买的数量、河工民夫的调度,到沿岸州县库银的核查、地方官吏的配合,事无巨细,一一禀明。

      皇帝听着,视线落在折子上,偶尔嗯一声,不置可否。等顺郡王说完了,他才放下折子。

      “朕听闻,你在河堤与工人们同吃同住?”

      顺郡王垂着眼说:“豫州治水的事儿年年都办,儿臣头一回经手,不比纸上谈兵,自然是亲身去经历了才知其中艰辛不易。”

      皇帝哼了一声,转而问起河工的具体细务。顺郡王一一应对,答得滴水不漏。

      这一问一答,便过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外头天光渐暗,太监进来添灯。

      “行了。”皇帝表情看不出是否满意:“这些事情折子上也写得明明白白,这腹稿自启程回京就打好了罢?”

      事实如此,但顺郡王也不至于哑口无言:“父皇的差事,儿臣不敢糊弄。”

      皇帝似笑非笑:“只是你真正想要说的,怕不是这些吧?”

      顺郡王面色一顿。

      殿内烛火轻微响动着。

      半晌,顺郡王面上露出一抹幼儿般心虚却耿直的笑容:“天底下什么事都瞒不住父皇。儿臣的确还有一件事要上奏。”

      说着,又从怀里抽出另一封折子,呈给皇帝。

      只这一次,顺郡王不再站着,而是跪了下去说:“天灾无可避免,便是防患于未然,豫州也是年年动工治水,致府库亏空。若官民上下团结一心倒也不是大问题,只儿臣这次前往,发现地方官员推诿扯皮,甚至在一开始想要糊弄儿臣等工部大人……这样的情况,儿臣斗胆,请父皇彻查怠政的州县官,以儆效尤。”

      那折子上赫然写着这一趟有过不作为的地方官的名单。

      皇帝没接那折子。

      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顺郡王跪在地上,双手举着折子,指尖微微发白,却纹丝不动。

      皇帝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方才呈上来的那份河工折子,朕看了。写得不错,条理清晰,数据也详实,可见是下了真功夫的。”

      他顿了顿。
      “可你回来才几个时辰?进了朕的养心殿,连口气都没喘匀,就先递了一份公事折子,又递一份弹劾参人的折子。老五,你这趟差办得这样急?”
      皇帝又看看底下的儿子,冷笑了声:“还装模作样,顶着眼下乌黑进宫来,唯恐赶不上趟。朕还得夸你,竟然还记得换身衣裳剃了胡茬。”

      顺郡王低着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却稳:“儿臣不敢怠慢。豫州的事,儿臣亲眼所见,心中实难安寝。那几个州县官,汛期之前便该备齐的工料,拖到儿臣去时仍缺了三成。问起来,推说银钱不凑手,可儿臣查了库账,银子是批了的,去处却对不上。”

      “至于父皇说儿臣装模作样,儿臣承认,是想让父皇看到儿臣的急切。”

      他顿了顿:“父皇,豫州水患事关重大,若堤溃于蚁穴,儿臣万死难辞其咎。儿臣并非刻意要揪着地方官员不放,只是若不杀鸡儆猴,往后再派官员督办水患,依旧会阳奉阴违,再好的章程也落不到实处。”

      皇帝没有说话。
      他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顺郡王头顶的玉冠上,似乎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殿外风雪扑窗,发出沉闷的呜咽声,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过了许久,久到顺郡王举着折子的手臂开始微微发酸,皇帝才开了口:“呈上来吧。”

      顺郡王心头一松,却没有立刻表露,只恭恭敬敬地将折子举过头顶。皇帝身边的太监快步上前接过,转呈到皇帝手边。

      皇帝接过,随意翻了两页。

      “这豫州水患,当年你大哥去过,你皇叔去过,工部尚书何兰嵘去过,朕不相信他们不知道这些事情,可是他们都选择怎么做,你知道吗?”

      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顺郡王低头不语。

      皇帝看着自己唯一的嫡子:“那你呢?老五,你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吧?”

      “会治水的官员难得,无论是大哥、皇叔还是其他大人都轻易动不得,是以不想深究。”顺郡王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儿臣愚钝,以为此乃取巧。堤坝安危,系着数万百姓身家性命,也系着朝廷根基。若因难得二字便容其怠惰,那这难得,与纵虎为患何异?”

      “做错了,就要罚。名单上这些,按着错处,应要依着律令一一处置。”

      皇帝目光锐利:“所以你觉得,之前朕和你大哥、你皇叔都错了?”

      顺郡王忙道不敢:“各人有各自的办法。儿臣……只是想试一试别的法子。”
      他抬起头,终于对上了皇帝的目光,一触即分,又垂了下去。

      半晌,皇帝忽然哼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有胆子。你知不知道。真按律令查办了,就要有人下狱,就要有人掉脑袋,就要牵出一串人来。到时候,那些人背后的关系会怎么对你,你想过没有?”

      顺郡王抿了抿唇,声音平静:“想过。”

      “老五,你是中宫嫡子,你想不想当太子?”皇帝话题跳跃,却让顺郡王瞳孔骤缩。

      顺郡王嘴唇颤抖。
      他怎么会不想。
      顺郡王说不出话来。

      但是皇帝知道他的答案。

      “你想要当太子,可是你今天走的是孤臣的路啊。”皇帝将折子摔在地上,冷声道:“你要当这太子,没当上就得罪一圈人,老五,你要做大齐第一个被群臣反对埋怨的太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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