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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朝堂上 坤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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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
从顺郡王进宫那一刻,坤宁宫就得了消息。
高皇后坐在榻上,她身体不大好,即便烧着地龙,她膝上还是盖着一张毯子御寒。
所谓知子莫若母,顺郡王才回京半日就匆忙进宫,高皇后知道肯定不止为了监工治水的事情。
即便是皇后也不能随意窥探帝踪,只能是让小太监在宫道上远远看一眼。高皇后挂念儿子,连点心茶水都用不下,只干坐在那里,支着额头想那孩子是又想着闹出什么事情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老五还没从养心殿出来?”
殿内点起蜡烛,虽说冬日天黑得快,但也是不早了。得了宫人的回复,高皇后有些坐不住了:“这都进去快两个时辰了。是用晚膳的时候了,养心殿可有传膳?”
大宫女回道:“并无。”
高皇后强压下不安的心,按住鬓角叹道:“再等等吧。”
养心殿。
折子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一响。顺郡王盯着那封折子,盯着上面全是人名的字迹,像是被烫了一下,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父皇……”
顺郡王牙都在颤。
皇帝看着他:“老五,你想要太子之位,这事儿你就办不了。”
不是办不成,而是办不了。
只是顺郡王在想,当年大哥从豫州回京,是否也有着那么一份名单,老爷子是否也对大哥说过同样的话。
自古立嫡立长,那皇位对于长子来说也是肥肉一块。
顺郡王藏在袖中的手紧握。
天黑了。
皇帝声音平淡,没留儿子用膳:“老五,这封折子朕就当做没瞧见。你也许久没见过你母后了,去坤宁宫给她请安一并用膳吧。”
顺郡王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摔在地上的折子捡起来重新塞回怀里,退了出来。
“娘娘,王爷从养心殿出来了,正往这边来。”
“皇上没留王爷用膳?”
“没有。”
高皇后得了这个消息,攥着毯子的手紧了又紧,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开来。她坐直了身子,理了理鬓边的发,又让大宫女把案几上凉透的茶换下去,重新沏一盏热的来,赶紧让宫人把晚膳提回来,多加几道好菜。
“王爷脸色如何?”高皇后问。
回话的小太监躬着身,压着嗓门道:“回娘娘的话,奴才远远瞧着,王爷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脚步倒还稳当,只是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才走。雪大,隔得远,看不大清面色,只觉得……王爷走得不快。”
高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殿门口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毯子的边缘。
很快顺郡王进门来,给高皇后行礼问安。
高皇后心疼地看着儿子:“这一回差事是苦了我儿。正好这些日子也快年关,得好好补回来。”
顺郡王笑笑,只是眼底隐隐有郁色。
“刚才在养心殿……”高皇后开了个头,只是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只能挑着旁的来:“皇上是在忙?”
顺郡王垂眼:“父皇日理万机,自然是忙的。”
“你也急了些,明日朝上可回禀差事,再不济下朝后去御书房也可,这会儿进宫,你……没惹恼皇上吧?”
高皇后不想打听儿子此次进宫的真实意图,她这儿子脾气也不知随了谁,要是想说的不用多问都会说,不想说的什么都撬不开那张嘴。只皇帝的态度她是要知道的。不然后边一段时日坤宁宫夹在皇帝和儿子中间,很是难办。
下首顺郡王迟疑一瞬。
皇帝是什么态度?
老爷子摔了折子,明摆着是不想他管这事儿,没留他用膳也怕是有点恼。但既然没有明着怪罪,那就是问题不大。
顺郡王斟酌片刻,只低声道:“儿臣递了折子,父皇……看了,没让儿臣再管,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儿臣来给母后请安,顺便在这儿用膳。”
这话半真半假,高皇后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没说什么,往往才是最重的说法。她心下一沉,却没再追问,只温声道:“回来就好。你在外头奔波数月,身子要紧,旁的都不急。”
母子俩用了膳,顺郡王在宫门落钥之前顶着夜色出宫。
一回到王府,他就把自己关进前院书房,看着那被皇帝打回来的折子枯坐。
顺郡王闭上眼,手指还在摩挲折子的封面。
他写这份折子当然用不了多长时间,但折子上那些人名,顺郡王花了不少心思。说实话,让他放弃弹劾,他做不到。
但是。
皇帝那番话在顺郡王耳边回绕。
太子。
孤臣。
哈。
如果那番话是真心实意的,那老爷子如今……这是逼他做选择吗?
第二日。
朝会。
顺郡王看着身穿石青色四团五爪行龙朝服阔步步入大殿,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周围有打量的目光隐晦投过来,顺郡王也不加以理会,只原地闭目养神。
一来是顺郡王因为外出办差已经几个月没上过朝,又在外头晒黑且瘦了不少,好些人稀罕;二来这能来上朝的都是人精,各有知道消息的办法,昨天顺郡王匆忙进宫,乾清宫面圣两个时辰却没能留下用膳的事情在今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顺郡王刚从豫州办差回来,面圣无非就是差事的回话,但时间太长,加之皇上没留膳,大家都肯定其中出了岔子。具体出了什么岔子,却无人得知。
旁人有心探究,奈何顺郡王一上来就是这样一副不理人的做派,愣是劝退一大波人。
这下子臣子不好明目张胆上前,皇子们却是可以。
“五弟。”
顺郡王睁开眼,昨晚没睡好,刚刚他是真在打瞌睡,待暗自醒神看清面前人是谁,才扯出一个笑容:“大哥。”
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皇长子宁郡王。
宁郡王面貌像足了他亲娘瑜贵妃,好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说话间也是和和气气的:“五弟刚从外头回来,瞧着精神头不太好,怎么也不多休息几日?”
顺郡王拱手行礼,嘴角那点笑意淡得像水:“多谢大哥挂心。不过大哥也知道弟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这豫州的差事还有些尾巴没料理清楚,弟弟想着早点来回禀父皇,心里踏实些。”
宁郡王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像是打量,又像是关切:“五弟确是勤勉。豫州的差事辛苦,五弟头一回经手就能办得利落,也要注意身子才是。哥哥此前经手过这事儿,不说旁的,总有些经验,你我兄弟之间,若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五弟尽管开口。”
顺郡王听得出宁郡王有试探的意思,面上却只当听不懂,笑着拱了拱手:"大哥厚爱,弟弟记下了。往后若真有什么难处,少不得要叨扰大哥。"
宁郡王微微颔首,又说了两句闲话便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顺郡王目送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恢复了那张不咸不淡的面孔。
殿内其他皇子见宁郡王已经打过招呼,便也有几个凑上来说了几句场面话。顺郡王一一应付过去,既不显得疏冷,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待众人都散开之后,他才重新闭上眼养神。
不多时,太监高声唱喏,皇帝临朝。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顺郡王没急着跳出来,皇帝也没点他出列,他就在旁细细听着旁人上奏。
他到底离开京城几个月,虽说他私底下有知道消息的路子,但不及实在听闻参与。不过好在如今听来,京中的局势没多大变化,启奏的都是些常有的事儿。
待太监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顺郡王这才一步跨出,双手高举折子,声音洪亮。
“儿臣有事禀明父皇!儿臣参河南巡抚章延叔、豫州布政司孙平江、管城知府宋琨……”顺郡王一口气念了二十几个人名,什么品阶的官儿都有,最后深吸一口气说:“……以上诸员,或怠惰因循、或贪墨工款、或推诿塞责,以致豫州河工积弊日深,汛期将至而堤防不固。儿臣恳请父皇明察,按律处置,以儆效尤。”
疯了!
大殿上一派寂静,不少人瞪着眼,心里想的如出一辙。
可不是疯了吗?这份名单一出,顺郡王能捞得什么好处?反而还要惹上一身腥,即便他是皇子,怕也得脱一层皮!上一个这样不要命的,坟头草都不知多高了!官场之上,孤臣哪有什么好下场!
不少大臣开始交换眼色,袖中手指暗掐,算计着这份名单上牵连的派系、得失的利害。而几位皇子,则或蹙眉、或垂眼、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而宁郡王站在最前的位置,背影纹丝不动,唯有宽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皇帝高坐殿堂之上,看着顺郡王手上熟悉的折子,神色晦暗不明。
“退朝。”
顺郡王猛地抬头,紧咬牙关:“父皇……”
皇帝面无表情:“朕说,退朝!”
“咚!”
顺郡王猛地跪倒,响亮的那一声,甚至盖过太监高唱的声音:“父皇,儿臣恳请您明察豫州之事。”
文武百官看着那跪倒仍笔挺的脊背,呼吸都不敢重,只觉得头一回认识这位皇五子。
皇帝冷笑一声:“老五,你这是在逼朕吗?”
满殿寂静。顺郡王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他听得出皇帝声音里那层薄薄的怒意,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逼君,那是大不敬的罪名,若是旁人,此时早已该叩首请罪了。
可他没有。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儿臣不敢逼父皇。只是儿臣在堤上站了三个月,就知道今天儿臣不能退。父皇教导儿臣,为臣者当以天下为念,若今天退了,那儿臣愧对父皇的教诲。”
殿上不少人此时的面色都已经变了。
“好、好啊!好你个老五!都给朕滚!”
皇帝怒极,拂袖而去。
太监高唱宣布退朝,留下一堆人面面相觑。
“你真是疯了。”一派寂静中,宁郡王走到顺郡王身旁,面色不复温和,他咬着牙说:“你早说你今天要作死,咱们今儿干脆告假不来得了。”
顺郡王还跪在地上,闻言抬头看了眼大哥,却是笑道:“大哥,这些名字你应该熟悉的。”
宁郡王指着他怒骂:“不知所谓!”
其他兄弟过来,也是不赞同看着顺郡王:“五哥/五弟,你这次的确是冲动了。”
顺郡王晃晃悠悠起身,没再说话,而是攥着折子慢慢往外走。
没有出宫,而是继续去御书房外跪着。
御书房来来往往的大臣今天心惊胆战的,里头皇上低气压,外头跪着的也不愿低头,就这样僵持了几大个时辰。他们是不敢多看,只能匆匆来去。
宫里宫外都得了消息,高皇后和顺郡王妃心急如焚,但涉及那么大的事,她们不能随意开口。
顺郡王再是习武之人,冰天雪地的,从下了朝一直跪到晌午也是有些吃不消,头发、眼睫、眉毛、身上早挂满了冰霜,全身冻得跟冰块似的,早没了知觉。
御书房内。
皇帝坐在案后,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太监悄声进来换了一回,又悄声退出去。
“外头跪了多久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
守在门口的太监连忙躬身回道:“回皇上,王爷从下朝跪到现在,约莫快三个时辰了。”
皇帝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折子放下,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雪地里的那个身影已经快被雪盖成一个雪人了,却还硬撑着一动不动。
皇帝看了片刻,转身回到案后坐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他进来。”
太监如蒙大赦,连忙小跑着出去传话。门开的一瞬间,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暖阁,顺郡王听见传话,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僵得完全不听使唤,膝盖处还传来钻心的痛。他撑了一下地面,没撑起来,甚至还狼狈摔了一下。又试了一次,才勉强摇摇晃晃地起身,一点点地挪进门槛。
这一进门,一个茶盏就摔了过来。
“逆子。你要气死朕。”皇帝扫了眼他的膝盖。
顺郡王想笑,脸冻僵了又笑不出来,膝盖也疼得弯不下去,只能直挺挺地站在离御案不远的地方。
“父皇自然是万岁。”他说。
皇帝哼了一声。
不久,门外有太监小心翼翼说,皇后娘娘派人给皇上送来了羊肉汤。
这哪里是送给他的,这是送给她宝贝儿子的。皇帝心想,但没有开口拒绝。
小太监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里头还能见到姜末,顺郡王接过喝了,这才好像重新活过来了。
皇帝不愿和他多说:“折子留下,你这回办差辛苦,回府上歇个半头一个月去,没事不用上朝了。滚吧。”
这是变相禁足。何况年关将近,这一个月不出门,紧接着就是过年的假,加起来顺郡王是将近两个月没得办差。这不上朝不办差,是失了圣心的表现。
但顺郡王咧嘴笑了。
皇帝瞪了他一眼。
顺郡王知道皇帝现在不想再看到他,免得继续挨骂,留下折子,麻利滚了。
只是跪了太久,步履蹒跚的,让皇帝看着就来气。
良久,御书房里皇帝幽幽叹了一口气,嘴边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这个老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