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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千年一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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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郢河畔。
河上浮着一叶小舟,列战撑桨,姬宸一袭白衣,盘膝坐于舟头,抚琴为乐,以寄哀思。翦风站在岸边等候,待舟归岸,牵来马车,三人还于紫府。
彼时太叔乙和赤贯方从梁府回来,俱着素衣。赤贯耷着脑袋,眼睛犹自发红,黯然道:“玉鸣叔叔过世了,成玦哥哥也要走,府里一下子就没人了。”她咬了一下唇,不无怨怪之意:“主上忒也无情,连玉鸣叔叔的葬礼,他都不来参加,不怪成玦哥哥灰心。”
太叔乙微微蹙眉,道:“别胡说。”
赤贯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紧紧攥在手里,低声道:“我觉得心里好难受,堵得快出不来气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太叔乙,我……我有点儿想回蓬莱了,被师父关起来天天练武功,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太叔乙转头看向她,想说些安慰的话,终是没找到言辞,叹了口气。
赤贯蹲了下来,将头埋进膝窝,像是哭泣,却没发出声音,只肩头略在颤。
太叔乙见姬宸走来,在赤贯手背上拍了一下,道:“主上。”
赤贯闻言起身,低垂着头,下巴尖几乎挨到了领口,咕哝了句“主上”。
太叔乙从怀中摸出一封信笺,递上前去:“主上,梁潜托我转交予你。”
姬宸略扫一眼,却未接过,淡淡地道:“随他去罢。”言罢,越过众人,径自走了。他独自来到北院晴园,晴园隐蔽,只有参疏一人把守。
未待参疏见礼,姬宸直截问道:“药服全了?可有异常?”
参疏道:“回主上,那位姑娘已如数服完七副药,无有异常。”
姬宸又问:“‘清梦’配了么?”
参疏从药箱中取出一小包药粉,呈给姬宸:“此药和水吞服,药性极强,每次取一勺的量便可。”又叮嘱道:“万不可贪多,此药过量服用,恐有猝死之虞。”
姬宸接过药,参疏正欲退走,却听他道了句“你随我进来”,参疏微觉错愕,却也不敢多问,跟随姬宸进入屋内。
甫入屋内,一股混着血腥味、汗臭味、药草味的难闻气味便钻入鼻端,令人却步。
闻得脚步声,蜷在榻上的女子立时警觉地看了过来,见是姬宸主仆,眸子倏地瞪大,惊坐而起,往后退了几步,直至退无可退,背脊紧贴墙上。她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两手到处摸索,慌乱之中,指甲划过墙板,发出刺耳声响。
姬宸睄过一眼:女子显是多日未曾梳洗,头发毛躁,衣衫凌乱,额角鼻头泛着油光,眼角黏着大块浑黄秽物。床榻更乱,枕头丢在地上,被子卷成一团,褥子上凝结着几大片干涸的污血。地上有许多沾血的棉布以及打碎的碗。
姬宸问道:“月事过去几日了?”参疏回道:“四五日。”
平安听到这番对话,如避蛇蝎地别过头。
姬宸走上前,俯身去拿她手腕。平安见他靠近,面上闪过惶恐,本能地往后退,后脑勺“咚”的一声重重地撞在墙上,顿时有些发懵。姬宸手指搭上她的脉搏,片刻放下,回身走到桌旁,倒了杯水,冲了一勺“清梦”,端至床前:“喝罢。”
平安攥住被褥,目光看向姬宸的那一刻,瞬间被浓烈的恨意浸染,尖声叫道:“你杀了青书哥哥,你杀光了所有人,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姬宸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烦,将杯子凑过去:“不想受罪,便听话些。”
平安盯着那杯药水,身子剧烈颤栗,猛地抬头看向姬宸,仿佛立誓般道:“今日你若不杀了我,他日我定会杀了你,给青书哥哥报仇。”
姬宸淡然道:“我等着。”
平安咬牙抓过杯子,一气饮尽,尔后恶狠狠地摔了杯子,抱住被子,连人带被地蜷缩进墙角里。
姬宸则退开身去,目无波澜地注视着她,等待药效发作。
一盏茶的功夫,平安便觉浑身燥热,汗如雨下,脑袋渐趋混沌,身子愈发绵软。她已作妇人,自然懂得身体这些反应意味着什么,憎恨伴随羞惭剧增,她将头脸埋进被中,咬紧牙关,竭力强忍,不发一声。
可在强劲的药力下,她的意志不多时便溃不成军。起先人若痴傻,咽泣呢喃,吐着胡话,有时道:“爷爷,救救我……”有时道:“青书哥哥,别怕,你还有我,我陪着你……”转眼间,她又蹬掉被子,焦躁地撕扯起自己的衣裳,彻底丧失了理智,作出放浪无形的举动。
这时,姬宸看向参疏,平静地下达了一条指令:“让她怀上孩儿。”
这位素来忠诚干练的蓬莱术士闻言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后,窘迫与尴尬侵袭了他,生平第一次,他违逆了自来视为神明的人的命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主上,我不能。我才成亲,还不到一年……”
姬宸丝毫不为所动,冷冰冰地道:“此事十分要紧,不得有误。”
参疏不甘心,卑微地恳求道:“主上,我妻怀有身孕,我不能……”
姬宸冷然睨着他:“你要违令么?”
参疏心灰意冷地缄了口,茫然四顾,蓦地见到桌上打开的那包“清梦”,噌地起身走过去,将剩下的大半包药粉尽数干吞生咽了,红着眼睛,满心屈辱地走向床榻。
平安恍惚中见到有人靠近过来,也不管是谁,疯狂地扑了过去,将来人紧紧缠住,急迫地乞求着:“大王,给我,我受不得了……”
姬宸看着面前如□□缠媾和的人类,胃里顿时一阵翻腾,涌出一股酸水,几欲作呕,遂一拂衣袖,转身而去,甫出北院,即令人备车,换了衣裳,随即入宫。
三日后,楚王大婚,娶摄政王之女为后。
好些朝臣认出来这位王后原是先王的宠妾平氏,可摄政王说她是姬倩儿,她便只能是姬倩儿。
后世之人,时常用八个字来概述盘盈的统治时期:国君无能,奸佞当道。
是日,一辆马车驶出城门,行出不远,一骑追来,连声大呼:“阿潜——阿潜——”
李宝祥停了车,方圆探出车外,看清来人,回身禀道:“少主,周公追来了。”
梁潜闻言,放下手中把玩着的环锁,下了马车,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等着周子陵。周子陵策马至近前,李宝祥和方圆齐道:“周公。”
周子陵一下马,便道:“真走?”
梁潜笑了笑:“你瞧我像是去玩么?”
周子陵一路狂奔赶来,本是满腹话语,偏生绣口粘滞,如卡了口浓痰,吞吐不快。
梁潜看向方圆,道:“圆儿,去拿壶酒来。”
方圆点了下头,从马车里取出一壶酒、两只盏,各自斟满,先捧送给周子陵,再端给梁潜。
“投个书,几个字,便想打发了我,你……”周子陵一甩袖,恼道,“若不是怕弄脏了我这双执笔研墨的手,非打你两拳解解气。”周子陵接过盏,喝了一大口酒,问道,“到了周国,可有投靠之人?”
“姑爹在青州做渔货营生,颇有家资。”梁潜笑道,“放心罢,那边都打点妥了,不难谋生。”
周子陵又问道:“你爹娘肯么?”
“我娘……”梁潜摇头轻叹,“我爹倒是被我说服了,肯是肯了,就是……老人家总是把我当个小孩子,放心不下,没办法,唉……”
周子陵再问道:“你想清楚了?”
梁潜凝神正色,郑重地道:“子陵,我想得很清楚。”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楚国朝局风雨飘摇,人人思危,但还未到大乱之时,尚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而他正是平衡的核心。他虽毁了纲常,却也当了纲常,他若不倒,大局不会生变,他若倒台,必定四分五裂、各方妖魔横行,那才是真正的大乱。但这平衡十分脆弱,因为,他还处于风暴的中心,可谓刀锋所指,人人得而诛之。”
周子陵涩声苦笑:“我不懂朝政,你说的这些,我不大明白,却也看得出,他树敌太多,处境非常不妙。可不论如何,他始终是我的老师——”
梁潜认真地道:“子陵,他已非从前那个人,局势也回不到从前。何况,除了楚国,他还有瀛洲,就算倒台,未必没有退路。你此时跳出去,不但帮不了他,反会害了自己。真到了大乱时,周家足以自保,若无力护你,你大可放言,湘潭田地荒芜已久,唯愿回乡躬耕陇亩,他们断不会跟到湘潭追杀你。”
周子陵叹道:“若不是恋着都城里那几处酒甜姑娘俏的温柔乡,我早想回老家种地去了。”
梁潜又道:“梁家底子弱,不比周家,他若不倒,梁家尚可推磨日子,他若倒台,梁家必被殃及,凶多吉少。我此去周国,亦是给梁家铺条后路。”
言至于此,周子陵亦不再相劝,二人对饮三盏,互揖作别。
马车扬尘,载着故人远去,周子陵独立官道上,遥遥相望,怆然而悲。
再见,再见未知何期。
有些人,一别就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