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当司》司隹

8、闻夏

　　小镇很热闹，街道上摆着各种摊子，卖糖果的、卖年货的、卖棉衣的，冬天的风带着点毛毛雨。可每个人都笑意满脸。

　　楚辰驻足，望着某个方向微愣。时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女人拉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块饼干，朝他妈妈张开双手，女人笑着无奈地摇摇头。
　　“出门前不是说自己能走，不要我抱着的吗？”女人宠溺地抱起孩子，伸手在他鼻子上轻刮了下，从三人前方走过。

　　“我，我下次自己走。”男孩把头埋在女人的颈窝，抬头看着望着盯着自己看的楚辰，又把头垂下去，双手紧紧搂住他妈妈的脖颈。

　　楚辰轻笑，眼神里满是羡慕，真好啊，他也想在母亲面前再次撒娇，每次他撒娇，母亲都会带他去楼下的粉店，老板每次见他们进来都会问今天又因为什么事儿不开心了。

　　他母亲总会笑着说，就是谗的。当时他年纪还小，见母亲笑，他也跟着笑，说就是谗。

　　“小楚，走吧，还有任务在身呢。”萧墨刚想抬手拍楚辰的肩膀，就看到时清投来的一记刀眼。

　　奇怪，太奇怪了，这大人和小楚到底是什么关系，从前他只是负责把人带到大人府邸，还从未开口询问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以为是手足。

　　但萧墨挠着脑袋，就算是亲手足，自己拍一下肩膀，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啊！怎么大人眼神那样凛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动了他什么珍宝似的！

　　他走在两人身后，一路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索性不再想。
　　三人走到镇子口的时候，有几个小孩在玩耍，看见他们一来便各自跑了。

　　“嗨，我们是好人，他们跑什么啊？”萧墨一脸不开心。

　　楚辰笑笑，“估计是被你的气场吓到了。”

　　萧墨立刻挺胸抬头，摸着下巴傲娇道：“有道理。”

　　“你看陈家那两口子，这么多年了，他大女儿忌日也从来烧掉纸钱祭拜祭拜。”扛着锄头，穿件大花棉袄的女人说。
　　“他家拉得下脸吗？要我说，这事儿就怪他女儿，都说苍蝇子不叮无缝的鸡蛋。整个学校都知道，太丢人了。”另一个拿着镰刀背着竹篓的矮个女人穿件洗得发白的棉衣，满脸嫌恶地搭话。
　　仿佛连提到人都脏了嘴似的。

　　扛着锄头的女人听到这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看见楚辰三人的时候眼里露出些胆怯，拉着另一个女人快步往前走。

　　“大姐，你好，我想问问陈秋菊家住哪儿？”楚辰走上前，与她们保持着一定距离，显示自己的友善。

　　“噢，你问的是陈志家，”拿着镰刀的女人就着镰刀指向小山丘边上正在冒着炊烟的几户人家，“喏，就是白墙子的那家。”

　　楚辰顺着她视线望去，白房子在一众黄泥铸的墙体间显得格外突兀。
　　“谢谢啊，大姐。”虽然对女人评价的话很不赞同，但楚辰还是保持着礼貌。
　　世间百态，什么样的人都有。可她这样的态度却令他感到悲哀、愤怒。

　　“你们是他家什么人，没见过啊？”女人上下打量着三人，个个长得干干净净，看起来细皮嫩肉的，不像是镇子里的人。

　　“我们是陈伯伯家的远房亲戚，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准备叫上他们一家人去聚聚。”楚辰面带微笑地说。他人长得俊秀，待人和蔼，因此女人也不疑有他，甚至顺道还带他们走过去。

　　“狗多，你们又是生人，怕咬着你们。”女人说。

　　几人走进镇子的时候，拴着的狗叫个不停，拿着镰刀的女人走进院子，放下竹篓，走过去踹了狗一脚。

　　扛着锄头的女人也回家去了。

　　他们向两人道谢后往陈志家那边走去。

　　周围的人家都好像没大人在家，只有些小孩子，见到他们立刻跑进屋关门，从门缝里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

　　三人走上前，敲了敲陈家的门。半晌无人开门，于是走下镇子，半路上见没有人，三人又隐去身形，再次折返。

　　晚上的时候，一个年老的男人看着犁牵着牛，脚上满是泥。他身边跟着一个大概四十左右的女人，手臂弯里挎着一个有些年头的竹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馒头。

　　她掏出钥匙开门，立马开始生火，不一会儿提着一桶猪食走进猪圈。

　　“咯咯咯。”她一边叫唤一边用瓢敲打着装有猪食的石槽，可猪就是不出来。
　　女人等了一下，猪还是没出来，于是提着桶走进屋子，开始做饭。
　　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吃晚饭的时候，女人提了一嘴今天是他们大女儿的忌日，但男人只是冷漠地“噢”了一声，女人也没说什么，起身捡起碗筷开始洗。

　　家里有关大女儿的一切都已经淡化，毕竟人已经走了多年，可他们还是被镇子里的人戳着脊梁骨，渐渐地把气撒在已故的女儿头上，即使是七月半的时候也不会准备她的一份纸钱。

　　“走吧，我们去学校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与陈秋菊事件有关的人。”楚辰说。
　　十八岁，估计才上到高中。镇子里只有一所中学，去找找学生档案，没准儿能有发现。

　　“去学校做什么？”萧墨满头雾水地问。

　　楚辰便解释道档案里有陈秋菊的同学，我们去找这些同学，蹲守在他们身边没准来等到她。
　　他回想那个女人说的，整个学校都知道，那么不乏这里面有陈秋菊想要报复的人。

　　三人隐去身形来到学校，破旧的校门已经上锁，走进去就是一圈红色的塑胶跑道。应该是新铺上的，因为楚辰闻到熟悉的塑胶味道。

　　学校很小，只有两栋教学楼看起来新一点，其余的只有一个像仓库一样的图书馆，确切地说应该叫做阅览室，因为里面的书少的可怜。

　　有些书皮已经泛黄，年代久远，，仿佛一碰就会碎。在朝窗户的那边摆着几个柜子，上面贴着纸条。

　　放档案的柜子比起其他柜子稍微结实一点，时清拉开柜门，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他先后退了几步。

　　楚辰弯下腰，一格一格地翻看，很快就找到初中部的档案。
　　整个初中部只有3个班，加起来一百人都不到。他挨个翻看档案袋，很快就找到陈秋菊的，时清帮忙打开袋子。

　　“陈秋菊，十五岁，初二三班，2004年3月退学。”
　　接着他们找到初二三班的学生花名册，只有二十个人，此刻只剩下一个叫王芳还活着。他们立马找王芳的档案，同样在2004年退学。

　　“去找王芳，尽快。”楚辰合上档案。

　　时清把一切恢复成原样，接着三人朝档案上的地址走去，途中遇到前来寻找萧墨的罗刹。
　　原来，典当司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的鬼魂，在等待着作抵押。

　　“我去蹲守，你们回冥界，忙完就过来。”

　　萧墨望着字点头，楚辰有些担忧地望着时清，对方颔首示意他没事儿。三人在路上分开，时清朝王芳住址的方向去，萧墨和楚辰往冥界方向去。

　　——
　　冥界。

　　典当司门口鬼魂排着长队，见门打开，他们蜂拥而上。

　　“挨个挨个来。”萧墨大喝，鬼魂又开始排队，但嘴里骂骂咧咧的。

　　不知道接待了多少客人，楚辰只知道繁华大道的牌子总共响了5次。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的时候，楚辰舒了口气。正当他想要坐下来休息的时候，又进来一个大概二十多岁的客人。

　　他一愣，这人是上次说葬礼的那个。

　　他带着人走到时运镜边上，女生的生平立马显现：
　　姓名：闻冬
　　年龄：二十五
　　性别：女

　　他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因为就在前不久他接待了一个名叫夏筳的男生因胃癌去世，用下一世的听力换取健康长寿，不过不是给自己，而是给名叫闻冬的人。

　　原来她就是闻冬。

　　闻冬站在时运镜前，望着下一世的自己，最终用视力换取夏筳下一世的美满姻缘。

　　“夏筳来过这里吗？”闻冬问，然后又笑着摇头。来抵押的人那么多，老板又怎么会记得。
　　“抱歉啊。”她说，接着准备走出去。

　　“来过。”
　　楚辰说。

　　闻冬立马回头，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他，抵押了什么？”

　　“他希望你健康长寿，不过看起来你似乎并没有。”

　　闻言，闻冬蹲下身子，双手掩面，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她呢喃着。
　　他最后跟她说的就是让她好好活下去，可自己并没有听他的话，选择在他走后没多久就殉情。她想虽然活着的时候没能在一起，那就死后相守，没想到死后也没能相守。

　　“我还能再抵押吗？”闻冬站起来，伸手习惯性地抹脸，想擦泪水。

　　楚辰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转头望向萧墨，对方向他点头。

　　“可以，跟我来。”

　　最终，闻冬用一半的寿命作抵押，换取夏筳来世的健康。

　　见楚辰和萧墨疑惑，她随即一笑。
　　“我很爱他，他值得我这样做。”

　　下一世，不一定再次遇到他，也不一定有那么幸运，可以和他相恋。
　　既然如此，那就祝他无病无灾、岁岁长安、万事胜意！

　　目送闻冬走后，萧墨叹息道：“情为何物？竟让他们如此疯狂！”

　　楚辰靠着柜台，思索片刻，答道：“是一种羁绊吧，从生至死，至死不休。”

　　“值得吗？就这样把自己珍贵的东西作抵押。或许再见面就是擦肩而过、萍水相逢。”

　　“这就是人类延续千百年的爱吧。”楚辰笑着答。

　　纵然下辈子只能擦身而过，我也要你幸福安康。

　　人群像潮汐而来，又像潮汐而退。

　　繁华大道的牌子再次响过，典当司门外门可罗雀，于是两人随即就出发去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