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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彼岸 白漪出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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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漪出事的那个夜晚对许多人来讲无疑是人生迄今为止中最混乱的一个晚上,钟离后来反复回想那个起那个晚上,他依然不太会记得那天是自己的生日,却会在路过学校外面那家精致的橱窗时多看上几眼,里面总是摆放着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礼物。他还记得那个夜晚原本有个一定包装同样精美的礼物等他回去拆来着。
他见过那几卷包装纸,的确很美,只是里面装的会是什么他却不得而知。
那晚去录了笔录又坐车去了案发现场,他后来问警察可不可以把那几卷已经泡烂的包装纸带回去,警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反复确认了好几遍那些无用的烂纸,最后默许了钟离将它们拿走。
他小心翼翼地捞起湿漉漉的纸,可是怎么也拢不住,它们被水浸泡了太久,一捏就碎。钟离收藏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碎纸夹在纸巾里。后来就带着那块在旁人眼中莫名其妙小纸片上了飞机。
他走之前为了安顿钟承庸特意联系了钟无会,老爷子脾气很倔,并不情愿跟他儿子走。虽然他和钟离生活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是很喜欢这个常能独当一面的孙儿,最后也是因为这个孙儿的请求,伤了腿的老爷子才和钟无会一起去了T市。
他们都不知道钟离突然去国外是干嘛,只当简兰回心转意想要找儿子回去享福。既然钟离本人要走那么他们谁也不好阻拦,他们的钟离看起来安静清冷很好说话,但其实比谁都固执。
那天清早钟离送走钟承庸之后去看了白漪,从值班护士口中听闻白熠昨夜晕倒又急忙赶过去察看。病床上的白熠面色潮红,眉头紧蹙,十分难受的样子。
他见过他生病时候的状态,但现在的模样明显是差到了极致。他手上有许多被处理过的伤口,露出来的左手臂上也是一片淤青,钟离实在想不通他是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白熠被高烧折磨,周身酸软疼痛,忍不住在病床上嘤咛了一声,钟离的心脏也跟着这声小猫一样的叫唤被揪起。
钟离的手很凉,他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手指贴上了白熠露在外面的肌肤上,好像是希望用这种方式帮他降温。渐渐地小老虎在梦中好像也逐渐睡得安稳起来。不知过了多久,钟离挑眉看了一眼时间,把自己变温热的手指抽离回来。
床上的白熠并不知道钟离此刻正在干嘛,他靠坐在床边,双手一正一反比出一个“八”字,两个八就变成一个矩形的边框,钟离透过这个框看向白熠的脸,就像是在虚空中为白熠拍了一张照。
门外似乎能听见章傲南向护士打听买早饭的地方,钟离抚平被角又看了一眼白熠这才离开。
他的东西向来不多,只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就和简兰一起离开了这座城市。一路舟车劳顿,钟离在飞机上想各种事,最后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时就已身在大洋彼岸。
来接机的是一个不算太高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头发梳成三七分的样子,穿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白格衬衣。那男人看见钟离很是热情。尽管钟离是妻子前夫的儿子,但现在更是他们女儿的救命稻草。
他想要帮钟离推行李,但是被拒绝,纵然钟离表现得很礼貌,可那男人还是感觉到钟离的生疏和抵触。
既然钟离要救自己的小女儿那他无论做什么男人觉得自己都应该受下,何况钟离才刚来,对他有这样的反应也是人之常情。男人很希望钟离能快点入院,简兰当然也想,但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这个做母亲的考虑的自然会更周全一些。
钟离先被简兰安排回家,一幢小型庭院式的二层洋房,钟离的房间在一楼,一看就是客房被临时收拾出来的模样。钟离看了一眼,心里漾起微微波澜。他记得刚搬去梓里的时候,钟老爷子和他说家里的东西全是旧的,可是那些物件让他莫名温暖。简兰这里照顾的也很得当,但钟离总觉得这里和酒店其实没太大差别,甚至在酒店他可能还会更自在一些。
他在家里这段时间,简兰告诉钟离他们帮他联系好了附近的一所学校,手续什么的都是简兰丈夫去办的,很是稳妥,钟离可以直接入学。于是乎钟离就开始了医院,学校两头跑的奇怪生活。
班上对他这个长相帅气的外国男孩并不买账,十几岁孩子心智并不比幼儿园的小朋友高多少,钟离觉得他们十分幼稚,于是愈发冷漠。
清净的医院反而让他能有更多时间用来看书。
他救的孩子小名叫初初,不知是不是父母都将某种想要重头来过的意味寄托在了小女孩的身上。
钟离第一次见到初初的时候她呆在医院安排的仓里,正在做移植前的预备工作。她身体里的血液就好比过期的牛奶,需要医生帮她全部倒掉,让身体腾空,然后才能容纳新鲜健康的细胞进来。
初初和钟离的检查结果其实并非全相合,只有六个点合适而已,但就是这六个点也让简兰看到女儿生的希望。
尖锐的利物穿破腰下皮肤刺进身体内部,钟离用骨血救简兰的另一个骨血。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是每手术一次,他就好像离简兰更远一分,冥冥之中想到削肉剔骨偿还父母恩情的哪吒,钟离就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出院的时候他也不着急回家,常常会在院外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天,草坪上的鸽子后来都不怕他。
这种时候他就想要抽烟,只是医院禁烟。不对,是那个人希望他不要抽烟。
钟离闭上眼睛却好像看见太阳。是桔黄浓厚的光透过眼皮照射进心里,慢慢的就幻化成了被思念人的模样。
后来钟离再去医院的时候就习惯随身带几颗薄荷糖,偶尔还会分初初几颗。他对这个突如其来闯入生命中的妹妹其实谈不上反感,更多的还是漠然,他小二十年生命中早已融入骨髓间的那种漠然。尽管他们身体里淌着二分之一相同的血液,可是他心理上并不认同这是和他骨肉相连他的妹妹。他习惯性地对陪她看动画,讲故事,看着她灵动的双眼经常被窗外的飞鸟吸引过去。可是心里就是对这个小孩产生不了太多的感情。
移植完成只是初初能够延续生命的第一步,接下来还要经历各种观察期,每段观察短则几个月长则半年,她需要长期住在医院,与病床为伍,如果她的身体出现排斥或是感染,那么一切又需要重头再来。
钟离在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暂时算恢复得不错的初初,想起当初离开时另一间病房里的人儿。她好起来了吗?
他又好起来了吗?
他坐在长椅上含着糖闭目养神的时候脑子里常跑出来这些问题,这令他自己都感到奇怪。直到升学考试那段时间他去医院的次数渐渐变少,房间里的书倒是越垒越高,他的注意力也只能更多的集中在书本之上。
考上大学钟离进了物理系,因为如果选择天文需要经常外出,初初的情况并不允许。钟离心道天文和物理其实就好像是同一座大厦中两个不同楼层的房间,他先在基座上待久一点之后再慢慢往上走也不迟。只是他没想到因为他的选择,他和心里那个常冒出来的影子便就好像真的隔了一层楼似的,虽然身处基本相通的领域,但始终不能得以相遇。
钟离进入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就从简兰家里搬了出来,他一边参加各种竞赛一边拼命挣奖学金,他像一根野草一样活着,只在初初需要他的时候再把自己扯回去。
他住的公寓很简陋,房租是和另一位从国内来留学的男生分担。公寓的老式电梯经常出故障,十七楼的房子钟离只能一步一步爬上去。简兰曾不止一次希望钟离搬回去,但都被钟离给拒绝掉,那是他们一家三口之家,他回去算什么呢?
老旧公寓里什么人都能见到,躲债的老赖,吵架的夫妻,甚至是一.丝.不.挂出来嗨的,一看就是毒瘾犯了。这两三年里钟离呆久了也就见怪不怪,常感叹幸好室友是个正常人。
那是个昏沉发闷的晚上,楼里的电梯在好了不到一个月后再次罢工,钟离撩了撩领口往脖颈处灌进去一点风,提着买好的食物往楼上走。他会做的菜不多,但室友很喜欢,两人后来约定如果钟离能包揽伙食,房租的话那室友还能愿意再多分摊一些,钟离自然乐意。
只是今晚他的室友应该没功夫吃他的晚餐才是。
钟离刚拐出楼梯口想要掏钥匙,就看见他的那位室友正和一位金发男孩扭在一起,钟离拢拳清咳一声,吻的热火朝天的两个人竟然都没听到。钟离偏头,耳廓染上轻微红晕,他道不明是这天气太过闷热还是眼前的景象太过火辣。
钟离不知道怎么缓解撞到这种场面的尴尬,假装自己是刚上来没多久的样子,他伸手先把钥匙上挂着的一个小望远镜解下来,然后把其他钥匙整串丢了出去。
钟离假意捡钥匙,他的室友和金发小哥终于注意到他。
“宝贝终于可以进去了。”金发小哥喊得腻人,没带钥匙的室友却听得甘之如饴。
他捏了一下金发小哥的屁股,故意问:“进哪儿去啊?”
两个人当着钟离的面调情,纵是钟离再冷漠也不免脸红。
金发小哥那晚并未离开还顺带蹭了一顿钟离的晚餐。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家常小菜,但那两个人狼吞虎咽把所有盘子扫了个精光。室友调笑着对一直赞不绝口的金发小哥说:“这算什么,改天请你吃火锅。”
金发小哥不懂,室友又和他解释了半天,结果那小哥最后来了一句:“我不能吃辣。”
钟离收拾残局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也没说。
室友征求了钟离的意见后把金发小哥也留了下来,房间的隔音效果并不好,脸红心跳的声音持续了大半夜,一直睡不着的钟离就开始不停后悔自己几小时前点下的那个头。
室友和那金发小哥感情很好,后来那外国小孩就变成了这里的常客,只是他要留在这里过夜的话钟离一般都会借口自己有事,然后出去找个酒店凑合一宿。
有了那么两三次之后室友当然也明白了钟离这么做是为什么,他主动给钟离赔礼道歉,然后就八卦起钟离来。
他自觉自己长得可以,但绝不能跟钟离相比,所以常发出为什么钟离竟然能活的像个和尚一样的疑问。可是钟离听不得他和他男朋友在屋子里折腾,这说明钟离对这种亲近之事并非无感。
他问钟离:“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看不上这儿的外国妞儿,现在看来是跟我一样?”
钟离听懂了室友口中的“跟他一样”是指什么,但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对简兰和钟无会的婚姻失望透顶,从没考虑过自己将来也要结婚一事。从前有人问他要是遇见喜欢的人怎么办,他也没法给出答案,可是现如今室友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他脑袋里好像突然钻出那个人的样子来。
“我,好像不知道。”钟离想起那人喝牛奶时的样子,总是能给自己喝出一道胡子来,他勾起嘴角连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在笑。
室友对于钟离来说那就是个过来的不能再过来的过来人,他看见钟离傻笑的样子,调侃道:“得,就这还不知道?”
“啊?”钟离有一瞬的茫然,这种表情就算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室友也很少见到。他心道干脆今晚就好好教教这个冷酷聪明对感情一事却近乎白痴的钟离,算是对得起这几年的晚餐。
室友盘腿坐在沙发上问:“你刚来这边没几年吧,那你脑子里有常常回想起的人吗?在那边的。”他怕钟离不懂还专门补充了一句。
钟离不假思索大方的点头,他脑子里盘旋出那人轻笑的模样,说:“有。”
“男的女的。”室友继续追问。
钟离并不傻,听到这里其实已经明白,但好像是在完成一道严密的运算,他非得把最后的结果也列出来才算是完整。
“男的。”他说,“和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