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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新芽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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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恐怕是全校最后一个才知道钟离转校离开的人。
右手边的课桌伸手一擦才发现原来早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灰,那个人搬来时他就没见过,离开时他竟也没见到。
他真的有来过吗?
白熠拧干抹布把那张空空如也的课桌擦得纤尘不染,他把自己的东西如许久之前那人还未出现时一样,一摞一摞的摆放过去,像是侵占了这张课桌,就能霸占这张课桌原来的主人。
可是他能占有的也仅仅就是这一张可怜的桌子而已,回了陌生的家,一切又被打回原形。陪他一路上学和放学的人都没了,楼上的新邻居是男是女他都不清楚。家里的布局比梓里要小上许多,他搬来的许多箱子还没来得及整理。
阳台上有一盆早已经枯死的花,他固执的把那花连盆带土一起搬了过来。
也许是上天垂怜,那盆谁也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的种子有一天突然就发了芽。白熠心中某些死去的东西就随着那根纤弱碧绿的芽一点一点开始重新扎根。
不知是不是为了要斩断白家与过往的一切联系,新家距离海中十分遥远。白熠行尸走肉的过完了高二剩下的一点时间,老白就给他和白漪一起办了转学手续。新学校依旧是重点高中,虽说比不上海中,但这已是目前这个家为了新生活能做出的最优选择。
白熠先是离开了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梓里,然后又离开了所有他熟悉和认识的好朋友,他被迫像扒了一层皮一样活生生的和过去分离。
他的手机在箱子底部被翻出来,依旧开不了机,连卡也坏掉。原来有些东西早就注定会随着那个夜晚随风而逝了。
章参谋终于还是下了决定给家里请了一个阿姨,和以前的初衷一样,是为了照顾两个孩子,可短短一年,却用得上物是人非这个词了。
白熠落入新环境,和周围人都不熟悉,却也没想过要花费精力去笼络或是讨好人心,尽管这对他而言是十分容易就能做到的事。
他从来都是站在巅峰上的俯瞰众生的少年,如今跌入谷底要靠着自己一步一步慢慢爬上去。他的一天好像总比别人多出一半,别人看起来困难的练习册他熬几个夜就能刷完,别人不愿做的附加试题他全要尝试一遍。所有竞赛他都要去参加,所有的奖项他全都想要拿满。
转校生永远是别人眼中关注的焦点,白熠沉默寡言的性格和一骑绝尘的成绩是新学校里所有人都会偷偷议论的话题,只是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他学着把乱七八杂的试卷归纳分类,学着往不够做笔记的地方贴上一纸便签,写字时候不慌不忙,像是在模仿另一个人执笔的姿态。
他在学校就好像变成了钟离,不和别人说话,也不同人亲近,固执的像是为了不忘记他所以把自己活成他。
他曾经说过他要变成更优秀的他然后和那个人一起去见他的妈妈。
尽管那夜已经算是见过了,但他们互不相识。所以他还要变得更优秀,变得能接过家里承重的担子,要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为白家遮风挡雨。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填满自己所有的空暇时间,才能不去想那人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他,所以他想要报考的学校依旧没变,他只能闷头向前,虽然更远的地方看不清楚,但只管往前就对了。
白漪休学的这段日子,白熠除了忙自己的学习,还会帮白漪整理各种学习资料,家里阿姨看见两个孩子卖力学习的样子总是埋怨自家孩子不如他俩聪明勤奋。
两兄妹都是闻而不语,他们一家努力地和过去切断联系,如果不奋力往前走,就只会被身后无边的黑暗追赶吞噬。
白熠高考结束的那一年,白漪也准备复学。
白家似乎已经很有没有这样聚在一起为某一件事庆祝过,他们一直活在被低气压笼罩的生活之中,白漪能迈出家门恢复学业实在是这一年多以来最值得欢庆的事。
只是桌上章参谋问及白熠要报考哪里的大学时,桌上的气氛又变的不甚愉快。
白熠说他要去B市,那是他一直决定要去的地方,人不在了可目标还在,那个圈子很小,只要他进去,就一定能再一次找到他,和他重逢。他不是没有考虑过B市离家太远,但是要他放下那个已经近在眼前的目标他舍不得。
“怎么去那么远?”章傲南自那件事后一改从前的火爆脾气,看着儿子和女儿在那夜之后都没正常笑过,她每日每夜都心如刀割,她柔声询问,其实也很希望儿子能报一所离家近一点的大学。
白熠放下筷子对章傲南道:“国内的天文专业不多,那里是最好的。”
章傲南知道她的儿子向来优秀,只要定了目标什么都要奔着最好的去,她风华正茂的好孩子确实不该因为连他们这些大人都无法解决的客观困境而被逼着留在原地,也许放不下的其实是他们,他们不该难为白熠。
只是章傲南还没继续说话,白睿达却道:“你学那些没用的来做什么?离家近点难道不是对谁都好!”
白熠不做回答,他并不想在这个原本应该高兴庆祝的日子里和父亲起争执,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解释都是没用。他的父亲将妹妹出事的责任压在他身上,他对此不置可否一并接过,全力承担,他也知道他的父亲埋怨他的还并不单只这一件事,只是多说无益。
白睿达怨白熠让白漪在那个夜晚去买东西,其实又何尝不埋怨自己头一天晚上给白漪买了那条蕾丝裙呢,他并没有想通错的不是要过生日的钟离,不是儿子白熠,更不是那条漂亮裙子。老白纠结于过往之中,迷思蒙住了他的双眼,却不知这样会亲手将儿女推入更深的黑暗。
原本宁和的气氛陡然间又沉重下来,这一年多来,家里的餐桌好像从没有真正热闹过。许久不曾开口说过话的白漪突然发声,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章傲南害怕孩子会失控,老白则是一脸期盼,他的女儿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除了偶尔和白熠能说上一两句,大多数时候都是漠然的活着,像一副只会呼吸的枯骨。
白漪看向她的哥哥,她原本热热闹闹爱讨她小便宜的哥哥啊,怎么瘦了这久,也不见胖起来呢?
白漪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住白熠的一根手指,她望着哥哥却分明是在对所有人说话,她道:“人就是活在地上,所以才要往天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