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吴兰因

72、硬币

　　“现在还没确定。”钟离说话间始终没有看向白熠，胸口有一股闷气不知道怎么发泄，许久没有过的那种想要抽烟的冲劲又从舌根底下泛上来。

　　“高考之前就要走？”白熠问。

　　这个人明明就在眼前，可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以前憧憬过的所有未来全部被打乱，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期待钟离给出回答之后他能立马想出一个两全之策。

　　简兰对于钟离来说是抛弃者的角色，可在放弃他之前，却也是唯一能给他慰藉和温暖的人。他从小就认定自己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所以简兰理所当然的是他唯一的支柱，哪怕这个人最终舍弃了他，可是他仍旧对简兰抱有一丝眷恋。

　　这种眷恋在没有接到她的电话，没有听到她时隔多年后又喊了他一声“离离”之前，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原来他还在等着简兰回头，等着简兰可以治愈知晓她要跟那个伦敦男人走了之后在噩梦与煎熬中沉浮了两年的七岁时候的他。

　　可是今夜白熠拉上他的手，让他在这场雨里突然生出一丝叛逆。从出生开始他就在父母的离别中撕扯，到后来又像一盒恋爱保质期已过的罐头，被人推来推去，谁都不要。他唯一逆着性子做的一件事就是在孟悦砸了那个花瓶之后孤身一人来了S市，现在他要不要再叛逆一回，继续留在这里呢？

　　“我不知道。”也许就是因为举棋不定，所以才如此沮丧颓靡，也许可以再等等，就按照以前的计划走。

　　可是……那个人他确实是想要去见的。

　　明明从前林误提起她近况的时候他还满不在乎，可是真当她找过来他又开始犹豫。

　　“其实也许你并不想走。”白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心里突然平静了许多，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有心就应该自己回来，她抛弃钟离这么多年，现在一个电话又要来寻回这可笑的母子亲情。钟离看似坚硬冰凉，但其实比谁都柔软。也许简兰就是知道自己儿子狠不下心，所以才挑了那样一个时节故意打了那样一通电话。

　　钟离没有吭声，两人的校服都已经被雨水浸湿。白熠眼下虽然不知道简兰为什么突然要找钟离回到她的身边，可他慢慢开始确认清楚另一件事，那就是钟离这段时间纠结痛苦的原因，他是在母亲和现在的生活中做挣扎。

　　他一个人太久了，如果简兰那个电话可以早一点打过来，早到他们初见，或是钟无会结婚那阵子，那么钟离处理好一切事物可能第二天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钟离现在不是一个人，他有钟爷爷，有一班那么多的好朋友，还有他和他的家人们。

　　白熠在这沉默的雨中好像越来越肯定，钟离这样颓靡的原因，其实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故乡，舍不得新家，也许……还舍不得他。

　　少年的脖颈低垂，昏黄的路灯下能看见被打湿的发丝乖巧地贴附在微凸的骨头上，像一只打瞌睡的猫。

　　白熠突然就笑起来：“其实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钟离抬头，终于看向白熠，他好像有些不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

　　白熠并不是要劝说钟离放弃简兰，他反手从书包外侧的兜里摸出一块一元硬币抛给钟离。

　　“扔一下试试。”

　　钟离接住，有些疑惑。

　　“如果是字，那你明天就收拾东西办退学，我亲自送你去机场，如果是花，那你就留下来，至少可以把恼人的决定留到高考后再想，怎么样？”

　　钟离轻笑，从除夕折磨到开学的去留问题，被白熠这枚硬币轻巧地解决。

　　可是真的抛一次硬币就能解决吗？

　　硬币被搁在大拇指的指甲盖上，食指指尖抵住，向上用力一弹，硬币腾空反转，被路灯反射出一圈光晕后即刻下落，在振动的空气中发出清灵的嗡鸣声。

　　白熠在赌。

　　这枚硬币落下去的结果是正是反其实根本不重要，他赌的是硬币升空和坠落那一瞬间钟离心中的那个答案。

　　“啪”，硬币落下被盖在少年纤薄有力的手背之上。

　　白熠眼里藏着路灯躲进来的明亮，流光溢彩，他问：“现在有答案了吗？”

　　钟离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白熠要让他抛硬币了，手掌此刻移开与否都没关系，是花是字他内心已经有了自己的计较。

　　是啊，干嘛要活得那样累呢？

　　为什么要为了还未到来的未知的离别而故意去疏远身边的人呢？

　　遇见他们本应该是人生一大幸事，可如果要因为虚无缥缈的未来提前和他们告别，那实在是太不划算。

　　钟离突然仰头笑起来，原来他竟然如此愚蠢，竟然为了这种可以抛硬币就解决的小事纠结了如此之久。

　　他可以不用走，或者说可以不用那么早走，他才十七岁，本该是恣意洒脱的年纪，何故要因为这些事自寻烦恼。

　　少年的生活本就不该一马平川，他们脚下踏着光，背上担着云，打破桎梏踏碎迷惘才是他们的本性，他们有大把的青春时光可以耗费，有无数风花雪月要去经历。

　　钟离可笑自己愚笨到如此境地，最好的人就在身边他居然想着要离开。

　　“小熠子。”

　　“嗯？”白熠见钟离笑起来，雨水好像把他的眼睛再一次冲刷到干净透亮，于是他的嗓音里也不自觉地勾上一丝笑意。

　　“是我想太多，也许那个人并不着急，可以让她再等一等。”钟离眼神微俯，又道，“至于等多久那就随她去吧。”

　　“等她再见到你一定会很骄傲。”所以既然下定决心那不妨就再等一等，等你变成更好的你，等我变更好的我，到时候你再去与她重逢。

　　如果可以我会像之前那样陪你一起去。

　　“小熠子，谢谢你。”

　　白熠喉结滚动，方才雨下的钟离有一种失意的美感，光在他们身旁，把他的侧脸勾勒出流畅动人的暖金轮廓。校服之下他们穿的并不算厚，又淋了这么久的雨，钟离的嘴唇都有些发白，白熠其实还想说些什么，可是钟离突然的一句道谢，像是不经意之间又把他推远了一点。

　　他想到不久之前他对沈哲妍的那句道谢，性质不同，可背后某种的态度看起来似乎如出一辙。于是白熠心口剧烈跳动之下那些都已经滚到喉咙口的话又被咽下去。

　　“走，回家！”白熠推着钟离向前走。他们终于又在同一场雨里欢笑。

　　白熠心道来日方长，可他并不知晓，就在刚才犹豫的那个刹那他其实错过了吐露心迹最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