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吴兰因

54、存档

　　周五班会之前，白熠把没有人愿意去参加采访的事和杨晨报备了一声，当然他措辞很婉转。杨晨扶额，让白熠先回去，结果开班会的时候她直接说就让这次期中考前五名去。白熠下意识想拒绝，但突然想到自己这回在班上是最后一名。

　　他刚想乐，又听见杨晨补充了一句：“两个班长也一起去。”

　　乐极生悲。

　　沈哲妍的想法刚好跟白熠相反，她的成绩在一班上游，但始终不是最好的那一批次，这次前五也没有她，所以她格外珍惜能够和白熠一起共事，或是一起参加这种活动的机会。

　　众人都搞不清楚这种宣传片要怎么拍摄，直到周一来学校的时候看见了许多扛着摄像机的人。学生们都很好奇，有些胆子大的直接在老师们站在操场上接受采访的时候故意比着有趣的手势从镜头后面反反复复走过。

　　摄像大哥和那些编导并不反感，反而觉得这样能体现学生们的朝气和活力。其实周末的时候摄制团队就来了学校，单独拍了一些海中的风景，今天学生们在，带着人，镜头拍出来的东西一下子就更富有了生机。

　　白熠他们的采访被安排在下午，敖朗和班上其他人这才发现他们几个出去接受采访可以不用上课，一群人顿时在语文课上捶胸顿足，大意了！

　　采访被分成了两个小组，大概是想两边同时进行拍摄，他们这组的编导和负责提问的都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女性，她们给学生们先大概介绍了一下这次拍摄的目的，然后又一人发了一张提问单给众人。

　　上面按序号写了一些问题，跟白熠那天想的差不多，负责提问的短发记者说：

　　“大家可以先熟悉一下，我们没有标准答案，等会拍摄也不用紧张，大家就当是跟我们聊天就好。”

　　这位短发记者长相是很有亲和力的那一卦，不少人顿时放下心来。

　　“熠哥手还没好啊？怎么这么敬业？”都不用转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郑放，三班也选了几个优秀代表，白熠不知道三班选人的规则是什么，总之这个郑放也能来，让他顿时觉得不太爽。

　　短发记者和编导商量了一下随意把两边人群分成了两队，郑放和白熠他们刚好错开，文科重点班的倒和白熠他们凑在了一块。文科班妹子多一些，很多女生每回大课间必然要从西楼那边上楼回班级，之所以要绕远路，就是想不经意之间路过一班门口看看帅哥，这会被安排在一组，几个女生都在窃窃私语，觉得这次采访赚到了。

　　白熠觉得没跟郑放一组才是赚到了。

　　当然郑放也这么觉得。他每回上完厕所路过一班都能看见两尊瘟神形影不离，也不嫌腻得慌。

　　汇英楼下的小花园最近没开什么花，但环境清幽，后面还有池塘，景色也不错，白熠他们这一组就被拉着去了小花园。郑放他们那一组则是在大操场，以正在踢足球的那群人为背景，一动一静，倒也和谐。

　　短发记者领着一群女生走在前面，白熠跟在摄像师的身后，钟离就一直走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

　　扛着摄像师的大哥突然掉了个东西，白熠没看清，正想捡起来还给那位大哥，结果脚下差点没站稳。那是小花园里面很讨厌的一种石板路，迈一步太小，迈两步又太大，白熠他们这种高个子一般都是两块石板并作一步走，结果就被青苔绊了脚。

　　这下要是摔下去白熠已经能想见还要再打一个月石膏的痛苦日子，而且还要面对章参谋加倍的炮火攻击。

　　他已经闭上眼睛准备接受这个丢人现眼的瞬间，结果就感觉到腰上一热。

　　这个姿势相当怪异，他脚腕扭转，身体已经往右边倒去，结果却被钟离稳稳接住，而且还避开了他的伤。奇怪，钟离的手明明很冷，可他就是从右侧腰那里感觉到一阵烫意。他手受伤，最近起风了也只能每天穿薄衣短袖，这会更是能清晰的感觉到钟离手掌的轮廓。

　　他摔了后甚至第一眼看的不是钟离，不知道是心虚自己对钟离的感觉还是害怕前面的人看过来自己会丢脸，又或者两者皆有，白熠慌乱的瞥了前方的人群一眼，然后借力站起来。前面的女生似乎在给编导推荐适合拍摄的具体位置，并没有注意到他俩这尴尬的情况。

　　白熠小声道了句“谢谢”，然后把掉下的东西捡起来，借着还东西机会往前加快了些脚步。钟离站在原处，看着小老虎慌乱跑开的背影，不自觉地把刚才扶他的手掌虚拢成一个空拳，拇指在食指上来回捻动，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熠班上除了林萌萌和沈哲妍两个女生外其余都是男生，大家都说女士优先，于是让文科班的那几个妹子先拍，他们可以在一边等。

　　白熠自从上次洗脸事件后就有些害怕和钟离有肌肤之亲，他不是害怕钟离，是害怕自己不受控的念想，可是刚才腰上那只手让他瞬间破防，他还没有做好告诉这个人一切的准备，所以这种事千万别再来一回了。

　　可能是因为短发记者很随和，年纪也比较轻，很能和学生们聊在一块，所以除了刚面对摄像机的时候会那几个女生有些紧张，后面渐入佳境后大家也就忘了镜头的存在。

　　白熠见编导是指挥和负责他们这一组的人，趁着她没事的时候和她商量起拍摄的事来：

　　“姐姐，你看我这手，估计拍上去也不好看，你看等会到我们班的时候，我不上了行吗？”

　　那女编导似乎这会才注意到白熠的绷带，她忙了一整天还真是没发现，她瞧了瞧正在被采访的人，对白熠说：“其实也没事，我们可以先拍拍看，如果后期不行那我们直接剪掉就好了。”

　　白熠并不是很懂这些事情，他不是很希望这样一副伤残的样子出现在镜头上，而且这片子之后还不知道会被挂在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会被谁看到，于是又央求了一遍编导：“姐姐，其实我们老师是让班上前五的同学来参加，我是最后一名，只是来凑个数的。”

　　那个女编导被白熠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姐姐喊得心花怒放，其实他们选人没有什么标准，成绩什么的可能只是学生老师为了方便安排人才定的规矩，她想了想采访的问题都已经问了差不多一半，这里学生人数多素材肯定能够，于是便答应了白熠的要求。

　　白熠十分高兴，连忙道：“谢谢姐姐。”

　　终于轮到一班，钟离被大家推上去，要他第一个讲。其实方才看了一会他基本就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套路，这种经验主义式的做派是他的拿手好戏，短发记者按着惯例说了句：“同学别紧张。”钟离没说话。

　　白熠看着钟离在外人面前这副永远处变不惊的脸想，这会就算是天上突然下刀子，他可能都不会皱一下眉头，更别说紧张了。他要是能有点紧张的情绪，就不会把把都让他第一了。

　　白熠心道自己不用拍，便溜到摄像机后面去看拍摄屏幕，他刚才帮摄像大哥捡了东西，那位大哥也十分热情的给白熠让了个位子。

　　这是一个平常不太能看到的视角，小屏幕上钟离被放在花园的中央，占了整个屏幕的三分之二，他坐在长椅上只被拍到上半身，是一个轻微侧坐的角度。背景那些杂乱的绿植都被虚化，罅隙之间露出斑驳交错的圆形光斑，可能是这个角度用了好几个人，到钟离这里的时候，摄像大哥突然移动了一下机位。

　　阳光正好就从钟离的发梢上落下，使他的脸都笼罩在十分柔和的光晕中，不是惨白，也不是灰白，而是温润如玉一般的白，光束经过镜头折射变化出一条炫光，没有斑斓的花儿作陪衬，这条带颜色的炫光顿时就令画面增色不少。白熠不懂摄影，但不妨碍他觉得这位摄像大哥水平很好，默默给这位大哥竖了一个大拇指。

　　他弯腰垂首，凝视屏幕的样子很认真，钟离坐在那里突然偏头看过来，那条炫光随着钟离的移动瞬间晃动，刹那间是耀眼的绚烂，风在屏幕里无声地拂过钟离的眉眼，小屏幕里他们四目相对。

　　白熠道钟离可能只是在观察摄像机的位置，忍住没有抬头去看远处的真人，心却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

　　钟离坐在那里回答的时候，几个女生都握着手在一边观瞧，如果不是因为不能大声说话，她们可能就要原地尖叫了。

　　短发记者继续提问，白熠想到什么又去找到编导，他道：

　　“姐姐，你们拍完这里能拷一份我们班上的录像给我吗？我是班长，我们老师叫我负责这事。”

　　杨晨根本没有交待过这个任务，白熠只是想要钟离这份单独的录像，但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只好用所有人的录像来打掩护。

　　编导奇怪地看了白熠一眼，倒不是因为他提的要求，而是白熠分明几分钟前才告诉过她，他是班上的倒数第一，她已经离开校园好些年，现在学校都流行这种制度吗，让倒数第一当班长。

　　好在白熠一直很有礼貌，小伙子长得也精神，编导并未为难他：

　　“你有U盘吗，等会结束可以让摄像给你拷一份。”

　　白熠经常要帮杨晨整理班上的一些文档，U盘就在抽屉里放着，刚好这会下课，他和沈哲妍说了一声就上了楼。

　　沈哲妍一直注意着白熠，自然是听到了白熠的要求，她还想可能是杨晨真的这样给白熠讲过，原本她看到白熠拒绝采访之后就想等会找个机会像他一样拒绝掉，但这会看到白熠上去拿U盘，她又整理了一下衣着和头发，打算等会好好说。

　　白熠下来的时候钟离已经在一旁休息了一会，文科班有胆大的女生在和他聊天，自己班上那几个小子也在，钟离难得能跟别人聊上几句，他也就没过去打扰。

　　拍摄团队随身带着电脑，一拍摄完，那位摄像大哥就把卡取出来给白熠拷贝了一份。

　　周围的人都在三三两两的聊天，短发记者和编导在讨论接下去的拍摄地点，白熠要视频这事只有沈哲妍知道，她没说话，心道刚才其实应该让白熠也去接受采访的，这样她也能利用班长的身份去讨要一份视频。

　　她方才已经想到，白熠最近因为手受伤，杨晨安排任务都是直接告诉她，所以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任务就是被白熠杜撰出来的。

　　心里像被摇过的汽水，泛起许多小气泡。

　　所以这个不存在的存档任务是为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