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吴兰因

49、试探

　　冰袋虽然有缓解和阵痛作用，但骨子里沁出来的疼还是无法避免，两个老师终于谈妥，医生进来询问完一遍后，杨晨说自己已经叫好了车，可以马上去最近的医院。

　　撞人的男生被自己老师领了回去，杨晨告诉白熠已经和他家长联系过，之后会配合处理，她也给章傲南打了电话，白熠一听突然觉得头疼。

　　杨晨本想让钟离回去，但又想多一个人等会去医院可能会方便一点，于是让钟离拿上冰袋带着白熠一起出了体育馆。

　　打车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章傲南接了杨晨的电话就立马火速赶来，白熠这边正好拍完在等片子的时候，她蹬着小高跟上了楼。

　　“怎么了？严不严重？是哪只手？医生怎么说？”章傲南进门包从肩上滑落，问题机关枪似的射出，白熠小声安抚道：“没事，不严重。”

　　杨晨解释了一遍情况，让章傲南先别急，章傲南这才注意道钟离也在，她心下一紧又关切道：“小离也在啊？杨老师这孩子也？”

　　杨晨没想到两家人私下认识，见章傲南以为钟离也受伤，急忙解释道：“没有，他是过来帮忙的。”

　　章傲南把包拉回肩上，坐到白熠身边看着钟离道：“这回又要谢谢小离了。”

　　钟离面对章傲南终于开口：“阿姨没事。”

　　没一会护士拿着刚拍好片的进来，医生抽出来对光看了半晌这才对一帮人道：

　　“幸好骨头没有位移，但舟骨有损伤，万幸的是没有骨折，需要打石膏固定，两周后还需要再来复查。”

　　“那请问大概多久能痊愈？”章傲南起身问。

　　“如果恢复的不错，一个月左右就没有问题。”医生看到这几个人来去之间风尘仆仆，但始终很有礼貌，于是看了白熠一眼也很耐心地解释道：“我等会给你开一些止痛和疏经活络的药，每天按时吃，注意这期间别用伤手沾水更别碰冷水，小伙子身体素质不差，好起来还能更快些。”

　　章傲南道谢，把医生开好的单子拿上准备下楼去领药，杨晨也跟着她出去，顺便和家长接洽伤后事宜。

　　章傲南领完药，明白杨晨的话，对她道：“杨老师您辛苦，白熠给您添麻烦了，两边的事宜之后还需要您多费些心思，我这边一定积极配合。”

　　杨晨这颗心总算落定，她教学经验丰富，并不怕麻烦，也不怕学生崽子们难管，最害怕的反而是那些胡搅蛮缠的家长，章傲南这种办事妥帖又有风度的家长最让她省心。

　　杨晨和章傲南一起上楼，她关心了白熠几句，想到今天本来就没课，明天又是周末，钟离还和章傲南认识，于是便放过钟离一马，没有强行要求他跟着自己回去，同几人交待作别后这才又急匆匆的往体育场赶。

　　章傲南领着各种药，一一询问医生各种吃法和注意事项，钟离和章傲南说了一声，陪着白熠去隔壁骨科室打石膏。

　　白熠心道自己上午流了那么多汗这会还没洗澡就要上石膏，对着护士开始贫：“护士姐姐能帮我先擦擦手吗？”

　　那护士取了软膏见白熠长得乖巧，笑了一句：“忍着吧，等好了慢慢擦。”

　　打石膏本身没有痛感，只是打完白熠吊着绷带坐在病床边瞬间垮了脸：“啧，真丑。”

　　护士和医生让他们先留下来观察一会，没问题再出去，章傲南也一直没找过来，忙忙碌碌一上午，这会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周遭的空气突然就沉淀下来。

　　白熠看着房间墙壁上开着的电视犹豫着要不要和钟离说谢谢，如果是敖朗，他肯定勾着他的肩膀直接说：“谢啦兄弟！”

　　但钟离不是敖朗，敖朗也不会一出事就拉上他的手腕。

　　电视里的人飞来飞去，白熠眯起眼看了一会，突然觉得有些眼熟，想起来这两个飞着打架的人不就是之前敖朗给他发的小视频里面的人吗，原来是部电视剧，听说林二萌她们那群女生爱看，估计刚出去的护士姐姐也爱看吧。

　　可是电视里的氛围越来越不对，白熠突然想起来这东西讲的是什么，耳廓线慢慢开始染上红晕，电视里原本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男人，在其中一方受伤后另一方突然收剑飞扑过去，白熠眉头一皱，这不作吗？

　　他心里转着小九九然后用肩头抵了一下也在看电视的钟离，问：“你觉得怎么样？”

　　钟离只是把视线放在电视上而已，并没有专注剧情，他疑惑：“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们啊。”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电视里受伤的男人流着血似乎很决绝的要离开，另一个男人不让，白熠又道：“你看他俩，明明就是可以在一起，却一个要走，一个不准，你觉得怎么样？”

　　钟离好像琢磨出一点东西，可是他对这些并不敏感也并不感兴趣，于是淡淡道：“不怎样。”

　　“那你对他们什么看法？”白熠朝电视里正好抱在一起的两人点了一下下巴颏，又问。

　　钟离看到这才明白这个电视是在讲什么，他把视线移到白熠身上，并未想好怎么开口，他对这些根本没有任何看法。

　　白熠见钟离没反应，看不出喜恶，又补充了一句：“听敖朗说林萌萌她们可喜欢看这些了，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他说话的时候被钟离一直看着，这会说完如果立刻移开眼神就会显得欲盖弥彰，于是白熠借着手腕还未消散的疼痛，也望着钟离。

　　钟离正要张嘴，刚才那位护士揣着兜走了进来：“没什么问题吧？”

　　白熠和钟离的对话被打断，白熠对着护士道：“好像没事了。”

　　护士拿着医生开具的费用单，白熠和钟离同时伸手，她视线从白熠和钟离脸上快速扫过然后把单子拍在了钟离手上，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有意思”，然后道：“找你们家长交钱去。”

　　钟离拿着单子去找章傲南，白熠听着她妈的小高跟在医院楼梯上上下下，心里突然觉得不舒服。

　　等终于弄完一切，已经过了饭点，章傲南系上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俩孩子问：“你俩饿没，饿了我就找个馆子咱们先垫垫。”

　　白熠知道章傲南这话主要是在问钟离，于是他也问：“离哥想在哪吃？”

　　钟离看着章傲南奔前跑后一上午，不忍她再操心自己，于是说：“阿姨我没事，先回家吧。”

　　“那行，这回真是谢谢小离你了。”章傲南发动车子，转头又唠叨起自己儿子来，“白熠你也是，你说说你这学期给我惹了多少事？旧伤才好没多久吧，这会又给我来个大的，我看你下回是不是真准备骨个折，好气死我和你爸。”

　　车上空间狭小，是私密环境，钟离也在，可白熠并不觉得拘束，他歪在后座上没脾气地拖长音道：“妈，是你儿子被别人撞了，不是你儿子上赶着撞别人，我上午的英姿你是没瞧见，离哥可以作证，那绝对是全场ｍｖｐ。”

　　白熠故意用腿碰了碰钟离，示意钟离和他一起把话题扯开，钟离这会终于笑起来，不过没接茬。

　　章傲南打方向盘转弯，又道：“你别给我扯那些没用的，你们杨老师说了，不久就要期中考试，我看你给我考几分回来。”

　　白熠直接不理这茬，心道他又不能立马学会用左手写字，坐直了些又问：“妈，你下午还回公司吗？”

　　“你这样我能放心去公司吗？”

　　白熠朝钟离撇撇嘴，没一会车子终于开进梓里。

　　章傲南提着大包小包，又开始吩咐：“先上楼，我去超市给你买点骨头回来炖汤。”

　　钟离还拿着两人的书包和衣物，想要伸手过去帮章傲南接东西，看着白熠不动她火气就上来：“你是另外一只手也断了还是怎么着？”

　　“这不是您老人家下车快，我没赶上吗，你就快去快回吧，我自己上去。”

　　白熠接过自己的药，章傲南这才转身上车。他跟个门童一样站在章傲南的车尾，九十度鞠躬，目送章傲南开出去：“您慢走。”

　　章傲南开出去还不忘骂了一句：“臭小子。”

　　钟离和白熠上楼，钟离问：“钥匙呢？”

　　白熠用眼神示意他提着的书包：“在最外面那个带拉链的兜里，你摸摸看。”

　　打开门，白熠把东西放上桌，转身直接对钟离说：“你的那双拖鞋好像被我妈收在右边，你拉开看看。”

　　钟离把东西放在玄关柜子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鞋，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从来没有遇上过。明明是别人的家，可却是他来开门，明明是别人的家，可屋子里却给他常备了一双拖鞋。这个家姓白，却在处处都透露着欢迎他钟离的意思。

　　白熠也换好鞋，家里电话响起来，走过去看发现是章参谋，估计是不放心或是又想起什么，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章参谋说：“冰箱里还有些土司，你和小离先垫垫，我大概一个小时后回来。”

　　“行，那你慢点。”

　　挂了电话，白熠招呼钟离自己倒水，他别扭地洗完一只手，又招呼钟离去洗手，开冰箱取出牛奶，果酱和土司。他和钟离上午消耗巨大，他早饿了，估计钟离也早饿了，于是就着牛奶和钟离啃起土司来。

　　也许是回到家，白熠少了些在外面的拘谨感，他把装着牛奶的玻璃杯举起来在钟离的那杯上碰了一下，杯子相撞 “当啷”清响，白熠随意笑道：“离哥，谢啦！”

　　他说出这话，终于还是把钟离放在和敖朗那些人同样的位置，隐秘的心思最终往下又埋了埋。

　　“谢什么。”钟离撕着土司道。

　　白熠似乎对刚才医院里那个被打断的话题仍旧不死心，于是假装玩笑着说：“先谢着呗，等你以后娶了老婆，哪还有机会谢你，你看看敖朗，有了小姑娘就忘了我。”

　　他一口气说完，端起牛奶就喝，怕钟离误会还故意扯上敖朗。

　　钟离见白熠放下杯子后嘴唇上多了两撇白胡子，扯过餐巾纸就要伸手帮他擦。白熠不明所以，眨巴眨巴眼睛往后缩，钟离摁住他握着杯子的手，示意他别动，把杯子挪开，把纸拍上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白熠这才反应过来，顿时觉得当初在T市酒店那几晚丢人记忆的又扑头盖脸回来了。

　　钟离笑着看他擦脸，然后似乎想了想才回答了白熠的话：“我以后可能不会有妻子。”

　　白熠正在尴尬，听了这话擦脸的手的顿了顿，然后又道：“那哪能啊，刚才不还有松台的找你要联系方式吗？”

　　“松台？”钟离一时没懂。

　　“松台路，十中的。”白熠解释。

　　钟离抽了一张纸在手上捻了捻，道：“我没给。”

　　白熠心里暗自一喜，却又听钟离接着说：“钟无会你是见过了，我觉得那种东西没意思，所以我也不想去碰。”

　　钟离口中的“那种东西”和他那时候在船上说的是一回事，钟离大概对婚姻这种东西已经丧失了信心，或者说根本就是从未有过期待。

　　白熠把刚埋进土里那点东西又刨出来一点，他憋着一股劲，甚至想当场就要告诉钟离，也许有一个人可以不需要你给他你不想碰的“那种东西”，只要你在，他就会很开心。

　　手腕的疼痛提醒着白熠不要大白天说傻话，他滚了滚喉结不经意地问：“那你要是遇上喜欢的人怎么办？”白熠原本想问的是“遇上喜欢的姑娘怎么办”，但话道嘴边又拐了个弯。

　　钟离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还小的时候林误虽然不靠谱但成绩一直很好，他和林误有话说。林误告诉他以后想去研究物理，后来他果然如愿以偿进了中国顶尖大学的物理学院，钟离不知不觉中认定了未来渺茫的人生中只有科研这一条路。

　　他难得对天文感兴趣，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于是未来的企划里一直奔着这个目标前进。反而是喜欢上一个人这种对身边同龄人来说非常常见的话题他却从来没有思考过，更不用说纳入自己的未来行程。他很少对周围外界的事物有巨大的心理起伏，只是凭着观察和学习，对不同的事情做出应有的反应。

　　遇上白熠后这种经验式的反应少了许多，从心式的反应逐渐多起来，打架是，薄荷糖是，上午的篮球赛也是，这些事情让他感受到内心的变化，似一张网，有人把一些他几乎快要忘却的东西慢慢打捞上岸，重见阳光。

　　至于“喜欢”这种东西，他身边见过许多，可实际上这东西又离他很远，他无法用寻常的手段将其量化或是拆解，便没有办法凭借经验主义对其下判断，于是在白熠问完话之后他感到一片茫然。

　　接着他停顿片刻把问题又抛回去，他问白熠：

　　“如果你遇上喜欢的人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