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吴兰因

44、流言

　　白熠把敖朗的手机“征用”过来，一眼就看到那个耸人听闻的标题。

　　这帖子先是转发了一篇像模像样的关于青少年犯罪的科普，然后又用歪歪扭扭的红线勾出了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接着就开始针对这些要素做对象分析。因为年龄层面上靠大家很近，所以这类科普本身就极能吸引学生们的眼球。结果帖子主人下面的分析直接具体到了海中高中部的学生身上，这就等于把火架到了众人面前，近到所有人一眼就能看明白帖子说的是谁。

　　文章中并没有指名道姓说钟离的名字，但譬如“转校生”，“年级第一”之类的关键词已经足可以锁定具体人物。

　　发帖人像是对钟离很熟悉，不仅用化名提到了钟无会还提到了孟悦。甚至还如亲眼所见一般描述了一场哥哥用十二万花瓶砸伤年幼妹妹的大戏。

　　上次因为和白熠打架，众人对“钟离”这个名字还记忆犹新，而这篇文章又处处都是“爆点”，甚至每一个爆点都是足可以让他们这群课余生活并不丰富的学生讨论很久的那种，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人在这篇帖子下炸开了锅。

　　三点山：“高二那个相貌出众的转校生是个富二代。”
　　猫饼很多：“听说家里住别墅。”
　　甲乙丙冰：“他妹妹才初中吧，怎么下得去手？”
　　令人头疼：“这就是所谓的知人知面不知心？”
　　空白浪花：“平常看着就冷冰冰的，不会是真的心理有问题吧。SOS”

　　白熠叹了口气，眉头拧的很紧，那文章里面很多事他都知道并非如此，他虽然不知道花瓶那事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无条件相信钟离绝不会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连敖朗这种缺根筋的人都能一眼认出是在说钟离，可见对方的用意就是直指钟离。

　　白熠实在想不通这种别人家的琐事有什么好八卦的，而且一看就各种夸大其词，万分离谱，居然还有人相信。原想把手机还给敖朗，钟离却接过去看起来。

　　敖朗熟悉他熠哥，虽然只是皱眉抿嘴的简单表情，但一看就知道白熠这会很不高兴。

　　钟离划着手机，周围甚至都还有人在低声讨论，互相指认。

　　“是不是就是那个？”

　　“那个是白熠，就是白熠旁边那个，头发有一点点卷。”

　　“噢，是他啊。”

　　钟离把手机还给敖朗，敖朗不熟悉钟离，并不知道他离哥这会有没有生气，白熠倒是知道，钟离可能有点疑惑或无奈，但绝没有生气。

　　他要是因为这种东西就生气，那他过去十几年就不会把自己封起来，冻成一块冰坨子了。

　　钟离起身还餐盘，白熠没说话跟了上去，敖朗端着餐盘对着那两个还在指点的人嚎了一句：“是你爹！”

　　那俩低年级男生立刻噤若寒蝉，被吓到不敢说话。

　　敖朗虽然一贯吊儿郎当，成绩在一班的下游和中下游之间来回起伏，但智商和情商都不低，他就是莫名的知道，钟离本人绝不是文章里那些张牙舞爪的词句描绘出来的样子。

　　那帖子传播的速度过于猛烈，很快杨晨就从老蒋那里知道了消息，这些老师都有相似的脾气秉性，管一方人就护一方人，老蒋联系学校立马封帖子，杨晨也在下午的数学课上讲了几句题外话。

　　“咱们高二，最要紧的是学习，网上的东西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楚，不要随意跟风，更不要把那些歪风邪气带到班里来。咱们一班全体都是战友，要有革命友谊的精神，别听风就是雨，好好专注明天的考试才是关键，知道了吗？”

　　“知道！”

　　杨晨这番话讲的滴水不漏，既没有提及那篇人所共知的帖子，也没有提名道姓说钟离如何如何，而是把事情拓宽到到整个网络，反而淡化了那些十分具有针对性的细节。

　　一班平时吵吵闹闹，但一旦涉及到自己班上的事都万分团结，一个个的回答声若洪钟。

　　可白熠心里这事还没有过去，他道这帖子针对的就是钟离本人，而且只发在校园论坛，很明显就是学生干的，钟无会摆排场设婚宴的事情可能在T市当地有所耳闻，但能传到S市显然不太可能，而且知道孟悦受伤，还是被花瓶砸伤这种细节，除了钟离亲近的人不可能了解的这么清楚。

　　白熠这天下午一反常态没有在生物课上刷物理，反而是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等到了下午那个大课间，他转身去了三班。

　　三班女生一看白熠找过来，都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他们两个班彼此都很熟悉，有胆子大的直接问了起来：“熠哥，找谁啊？”

　　“郑放。”

　　问话那人环顾了教室一圈，白熠也在看，就听那人道：“他不在，熠哥要不下节课来？”

　　白熠眯了一下眼睛，无奈道：“你跟他说一声，我放学来。”

　　“行，熠哥慢走啊。”

　　白熠在课上思前想后，觉得发帖这人除了郑放没有别人，索性想直接去找郑放让人把帖子删除，结果人不在，那就放学再去，顺便问问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上课铃响，老倪走进来。趁着他板书的时候，白熠把这事和钟离交待了一遍，钟离倒觉得没什么，这事他中午乍一看到其实还有些新鲜，只是什么“心理变态”，“未来很可能会犯罪”之类的言论还是让他心里有些膈应，而且他确实很不喜欢这帖子直接把钟无会那些人的信息放出来。

　　钟离又问了一下白熠为什么会觉得是郑放，白熠见老倪转过身就不好说话，于是在草稿本上三下五除二地把这事用写字的方式交待了一遍。

　　白班长果然神速，就是这字实在太难看懂，钟离挨着认了好半天，连蒙带猜才看明白写的是什么。

　　草稿本在课桌上来来回回传了好几遍，钟离大概了然事情的经过。白熠让他放学一起去找郑放，钟离点了点头。

　　郑放大概也是觉得白熠找他有些奇怪，于是放学之后就在汇英楼下的桥边等白熠，看看他要做什么。

　　他以为只是白熠一个人，结果没想到是两尊瘟神一起来找他，心道这俩就跟孪生兄弟似的，怎么整天形影不离。

　　这会正值放学，兔崽子们心情激荡，除了高三的有晚自习，汇英楼这边几乎不会有什么人经过。

　　白熠开门见山地问郑放：“那篇帖子是你写的？”

　　郑放当然知道白熠说的是什么，他今天也是奋斗在吃瓜的第一线，他常年看白熠不顺眼，但始终拿白熠没办法，后来又来了个似乎更没办法的钟离，钟离和白熠走得近，他便对钟离也开始不屑。

　　结果今天这帖子就像从天而降的冰刀，瞬间撕破了钟离的“虚伪”表面，让他心情愉悦至极。

　　如果不是他妈拖着他去参加婚礼，他其实根本不愿意出门。不过他们一家本来就是女方的远房亲戚，所以并不怎么认识钟无会，他也是今天看了帖子才想通为什么那天会在外地碰见这俩瘟神，也才知道原来她妈那天牵的那个女孩是钟离的继妹。

　　他记得婚礼上他妈和新娘子聊天，确实提到过什么花瓶什么受伤之类的话，他当时还看了孟悦一眼，没见到什么脖子上的伤口，心想估计就是婶婶阿姨们说话忍不住爱夸张。他当时无聊还在手机上和朋友吐槽过这事。

　　今天看帖子他知道让继妹受伤之类的都是过分夸大的无稽之谈，也知道什么“犯罪”、“心理变态”都是为了吸引眼球的激烈用语，但不妨碍他吃瓜吃的很开心。

　　他拿着自行车钥匙在手指上转圈，嬉皮笑脸道：“怎么，还真是咱们离哥的手笔啊？”

　　白熠一直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讨厌自己，平常听他阴阳怪气惯了，偶尔嘲讽回去就了了，但今天这回他是真的有些不悦：“问你话呢，是不是你干的？”

　　“熠哥这是怎么了，又不是你的家务事，班长大人管太平洋啊。”

　　“我们班的事，我不能管？”

　　这理由着实有点牵强，郑放继续转钥匙道：“得了吧，你不就是想管钟离吗？”

　　白熠哑火，心里一惊以为郑放知道什么，结果又听郑放道：“你俩好兄弟，想帮兄弟出头嘛，我懂。”

　　白熠见郑放是这个意思，提上去的心缓缓放下，但突然有点不敢用余光去看钟离。郑放收了钥匙，似乎赶着取车回家，这才道：“真不是我干的。”我躲都来不及，哪有那闲工夫研究你俩瘟神。

　　钟离想话都说到这份上，也没有追究下去的必要，看了郑放一眼，准备拉着白熠走，郑放却掏出手机来，对钟离道：“反正离哥也在，我就自证一回清白。”郑放觉得这事好玩，特别是看白熠吃瘪好玩，他心情还不错，于是打开手机开始搜那篇帖子。

　　他在那帖子下留过言，能立马证明他不是发布者。结果进了他们学校论坛才发现那帖子不见了踪影，他把手机举起来给两人看：“估计被学校给删了。”

　　白熠和钟离一看，那帖子果然没了，现在顶在上头的是一篇统计食堂最难吃的十道菜的帖子。

　　郑放骑车回家，白熠和钟离出校门往梓里走，他们琢磨了一阵觉得可能真不是郑放。

　　那帖子其实是在校方决定强制删除之前，被发布者自己给删掉的，那人可能和郑放一样，有看不惯钟离和白熠这类人的心思，但他和郑放的阴阳怪气不一样，他网罗各方信息做了这样一篇帖子。只是没想到帖子会火成这样，也没想到会引来校方查证，他怕学校找到，于是自己删了贴。

　　那帖子偶有帮钟离说话的声音，但都被大方向的无端揣测给淹没，白熠心道要不是钟离承受能力强，换了敖朗估计能当场自闭。

　　不过现在帖子既然没了，那就无需再去追究，白熠从下午追着郑放，刚才又听郑放说起那种令他心惊的话，这会也故意顺了钟离的意思，不再去查证，他怕钟离看出自己对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