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吴兰因

22、窥见 放

　　放学杨晨把两个班长叫去办公室，白熠让钟离先走。

　　今年的秋天好像来得格外早，校外那排梧桐树从叶梢开始悄然泛起棕黄，叶绿素像迟暮的老人一点点被时间蚕食。

　　白熠刷完一张英语周报，从飘窗前的书桌抬起头，揉了揉脖颈，反手伸了个懒腰，纤长的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片淡色阴影。白熠随意往窗外投出一个眼神，本已经转回头，像是看到什么，又顺着视线再次扭过头去。

　　从白熠的窗口望过去，远处是小区里极为普通的一条小道，道路两边用圆木柱子架起来一条长廊，上面用横木连接，每一条横木中间又有间隔，一到春天那些顺着柱子爬上去的宽厚藤蔓就会开出丛丛洁白优雅的花，把缝隙都填了个满满当当，风一吹就跟下雪似的。

　　这时节那些蔓子略微发黄，失了生气，有些暗淡。

　　廊下柱与柱之间有一些石凳，白熠看见钟离站在那里，对面还有一个男人。

　　白熠眯起眼睛，转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英语周报，那些细小的黑色印刷单词突然就从铅色的纸上腾空而起，乱糟糟的在白熠眼中飞舞。没忍住好奇，他取过自己并不经常佩戴的眼镜，又转头往窗外看去。

　　没认错，是钟离。

　　钟离对面那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也戴一副眼镜，他穿了一件规整的衬衣，手臂上搭着他的外套，没有学生气，倒像是已经参加工作的人。

　　钟离背对着白熠，和对面那个男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白熠看见那个男人给钟离递了一支烟。

　　钟离没接，那男人自顾自的点了一根抽起来。年轻男人偏头吐了一口烟，择了个就近的石凳翘着二郎腿坐下，一派行云流水的动作，显出风流倜傥的样子。

　　白熠从窗边移开视线，暗道自己跟个变态一样偷窥，可是又按捺不住心情，签字笔在指尖来回转了三圈停住，白熠又朝窗外看去。

　　男人用两根手指夹住烟。窗外一阵晚风吹过，白熠看见那一点猩红在暗色的夜里忽明忽暗。年轻男人突然起身，食指和中指上还夹着烟，他便用拇指去碰钟离挂了彩的脸。

　　白熠眼皮一跳，随着男人的动作，便把刚才揣测这个男人是不是钟离父亲的疑虑给打消下去。这动作过于亲切但又明显不是父子之间的交流，况且他很年轻。白熠看见钟离半晌后有轻微闪躲，他偏过头去，似乎说了什么，年轻男人就放下手来。

　　白熠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动，被吓了一小下，探身把手机捞过来，是敖朗。

　　敖朗给白熠连发了好几条只有感叹号的消息，随后聊天界面又蹦出来一条视频。

　　白熠随手点开，视频里突然传出一段暧昧又婉转的声音，白熠连忙摁音量键，心道敖朗这小子最近又在看些什么玩意儿。

　　那视频很短，就二十多秒，快走完时白熠终于发现视频里的两个男人好像是什么明星，模模糊糊没什么印象，点开视频小三角又看了一遍。两个古装扮相的男人在打斗，视频被人剪辑出了很多肢体接触和眼神交流，配合上那段有些销魂的背景音乐，别有一股风味。

　　敖朗的消息弹过来，光看文字白熠好像都能想象出敖朗在手机那头咆哮的样子。

　　大喇叭：“熠哥，你觉得好看吗？”
　　薄荷糖：“……”
　　大喇叭： “萌萌最近老看这些，可我好像欣赏不来。”[崩溃]
　　薄荷糖： “……”
　　大喇叭：“不就是两个男人打来打去吗，有什么好看的。”
　　大喇叭：“说起来，要是论坛上你和钟离打架那帖子拍的是视频，是不是也能剪成这样。”
　　大喇叭：“你说她们女生怎么喜欢看这些？”

　　白熠看着接二连三弹出来的消息，随手回了个“我怎么知道”。然后他转头，就看见长廊下那个年轻男人和钟离都变换了一下姿势，俩人正好都是侧面对着白熠。

　　年轻男人和钟离靠的极近，是比刚才抚摸钟离脸颊时还要近的距离，那男人凑近钟离，捧起他的脸。

　　就在这时敖朗又是一条消息追来，那急促又短暂的提示音如小针一样锥进白熠心脏，他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如狂沙袭过海岸，腾起一卷又一卷波浪，高高举起又重重拍下，把白熠的一颗心在沙滩上拍个稀碎。

　　手机亮起刺眼的白光，敖朗的语音从屏幕那头活灵活现的钻出来。

　　“他妈的不就是两个男的谈恋爱，有那么好看吗，萌萌为了跟我争……”

　　敖朗的语音一贯又臭又长没有重点，白熠只听到前半截就掐断了这个破锣嗓。“两个男的谈恋爱”几个字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他好像很轻易的认可了两个男的可以谈恋爱，就像敖朗给他发过来的那个小视频里的人一样。

　　眼前掠过钟离的背影和那个年轻男人靠过去的身躯。

　　一连串的问题像海底升起的甲烷气体，咕嘟咕嘟冒着泡，无数针尖般细密的银色气泡随着海水翻腾，到达海面时气泡膨胀成千百倍大，一接触空气它们立马炸开，可这一切悄然无声，唯有被掀翻的巨轮昭示着气泡的威力，这时候才听见一浪又一浪的海水在相互扑打。

　　所以钟离在和男人接吻？

　　钟离在和男人谈恋爱？

　　钟离喜欢男人？

　　心脏被揪住，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开始密密麻麻的占据胸腔，一直顶到喉头，感觉出一丝窒哽，惊诧开始被泛上来的苦涩淹没。

　　白熠又转头向楼下望去，那个男人披上衣服消失在长廊彼端，钟离望着男人的背影站了一会，然后转身走了几步停住，像是避了一阵风口，白熠看到他指尖溢出来的一点星火，钟离开始往回走，快接近单元楼时，他好像感应到什么，抬眼望上看，白熠和钟离隔着一扇窗户四目相对。

　　钟离呼出一阵烟，风把它们都打散，他的脸色笼罩在烟雾后面，很快速地又移过头去，白熠看不清钟离的眼神，竟和初识他时没什么分别。

　　他今晚又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风一扬，宽大的布料依附他的身躯来回撕扯，就好像长廊藤蔓上被摘落的花骨朵，孤零零的在夜色中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