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吴兰因

15、近邻

　　章傲南在外一贯都是十分得体的干练形象，为了上楼送个礼，还专门换了身衣服。

　　白熠从冰箱里又装了两盒水果，这才和白漪一人拿了一盒，同章傲南往楼上走。

　　白熠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因为白家就在二楼，平时除了偶尔会溜上顶楼去玩外，绝不会在其他楼层停留。明明在梓里住了十几年，今天却好像才是第一次停留在三楼。

　　和自家房门是一样的颜色，外面同样贴了一幅有些褪色的春联，连楼梯间都是一样的布局，可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令白熠感到新奇。

　　章傲南礼貌的敲了三下房门，不一会就听见屋里传来穿着拖鞋的脚步声。

　　章傲南看见钟离。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和自家白熠差不多高，然后又觉得这孩子生的真好看，是令人很愿意亲近的模样，只是面无表情，像结了一层霜。

　　钟离是看见了章傲南身后的白熠，神情才出现松动，白熠个子高，站在章傲南后头也挡不住，再一低头，白漪从章傲南身后探出蘑菇头来。

　　屋子里老爷子冲外面问询了一声：“小离，谁啊？”

　　钟离回头想把人请进屋，然后应了钟承庸一句：“楼下来客人。”

　　“噢、噢，是老白来了？”钟承庸起身来门口迎接。

　　“老爷子是我，小章，老白出差去了还没回来。”

　　章傲南站在门口，其实不打算进去，谁知钟承庸十分热情，她思考片刻觉得一直堵在别人家门口也不像话，这才进了屋。

　　“用换鞋么？”章傲南问。

　　钟承庸摆摆手：“不用、不用，都是自家人，进来坐就行。”

　　钟承庸其实不像白熠一家是梓里的老住户，他也是五六年前才搬来这里，平时见到白家的一家之主白睿达更多一些，钟承庸知道楼下这家人有两个孩子，平时在楼上，经常能看见两个孩子下楼上学去的样子。

　　白熠随着母亲进了钟离家，一进门就被客厅那个硕大的鱼缸吸引了注意力，客厅墙上有一些被裱起来的风景照片，应该都是老爷子的手笔，不过白熠第一次来钟离家做客，也没有多看，白漪也没有到处张望，两兄妹这个时候都是一副好学生，乖宝宝的样子。

　　章傲南和两个孩子坐在客厅沙发上，钟离主动去倒水，钟承庸就在沙发对面坐下，这个原本冷清的家瞬间就多了几绺人气，钟承庸面上一直带着和蔼的笑容，连眼角那几条皱纹都透露出十分欢迎的意思。

　　白熠接过钟离端来的水，先放了一杯在章傲南面前，然后就听见钟承庸道：

　　“你们娘仨怎么突然到访，我这才刚收拾完，都没什么东西招待。”

　　“瞧您说的，我们是特意上来感谢您老人家的，哪里还需要什么招待。这是您孙子吧，真是一表人才，快别忙活了，坐下吧。”章傲南常跟各种人打交道，为人处世很是大方得体。

　　她把方才在家准备好的茶叶拿出来摆在桌上，又对着钟承庸道：“上回老白那事还得谢谢您，要没您拍照那手艺，估计最后这事也只能黄喽。”

　　钟承庸这才想起来上回抓贼一事，其实他也是歪打正着，那是一台他新淘回来的机子，在客厅摆弄一会录像功能，谁知忘了关机，那机子架在客厅的三脚架上就这么工作了一整夜。老头第二天见了还直夸这机子好，运作了一晚上居然还有电。后来听说楼下遭贼的事，这才想起来机子这一茬，没想到这蟊贼不走运，还真就叫他给撞上了，连忙截了几张图，给楼下章傲南他们送去，想说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钟承庸看见章傲南摆上来的茶叶，也急忙往回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点小事而已，哪还用得着谢礼，小章你赶快拿回去，不然我可不高兴了。”

　　钟承庸就是典型的那种市井老人，习惯帮忙，但羞于别人的感谢。

　　白熠又把刚才盛好水果的盒子放到桌上，帮着章傲南说：“您刚才进门都说是自家人了，那还跟自家人客气什么啊。”

　　白漪有样学样也立刻说道：“对啊，钟爷爷，自家人您就别客气了，都收下吧。”

　　白家三口人一人一句，钟承庸招架不住，转头看向一旁的钟离，钟离一句话不说，但眼睛里一直透着愉快的笑意。

　　他有多久没见过家里这般有人气的模样了，三年？五年？回想了一下，好像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如此。

　　他还没长记性的时候，他妈简兰就和钟无会离婚了，他九岁以前都跟着他妈。他妈一直有一颗想奔国外的心，也就是因为这一点才从小就把钟离往国际学校送，钟离小时候一直按着母亲的思想长大，诸如要学好外语，要学各种礼仪。

　　钟离七岁的时候简兰找了一个外国男友，一路恩恩爱爱，直到钟离九岁的时候简兰终于和那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去了大洋彼岸。简兰没有带走钟离，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曾经用一口标准的伦敦腔对简兰说，宝贝，我们会有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小宝贝的。

　　钟离到现在都不知道简兰和那个男人有没有自己宝贝，但直到简兰把他归还给钟无会时，他就知道自己不再是任何人的宝贝了。

　　钟无会那时又离了一次婚，可事业上却蒸蒸日上，从前只负责给钟离打生活费，现在把钟离接回来，只是少了去银行转账这个步骤而已。钟无会觉得，女人没了可以再找，丢了钱才是大事，终于这些年不愁吃不愁喝，就开始寻找起他口中所谓丢失的爱情来，每找到一回，钟离就跟着奔波一回。

　　孟玉娇就是钟无会离了三次婚后终于寻觅到的“真爱”，哪怕这个真爱还有一个十四岁正在读初二的女儿他也不在意。真爱表示她和钟无会同病相怜，也是人到中年才找到挚爱，她向钟无会哭诉自己甚至连一场像样的婚礼也没有过，女儿也还小，家里有个小伙子在处处都不方便。

　　钟无会没有太多挣扎就舍了这个女人口中不太方便的钟离，答应为孟玉娇办一场盛大的婚礼。钟无会想起自己在S市还有个不太愿意见自己的爹，于是给了钟离一张银行卡，美其名曰让他回来陪着爷爷一起住。

　　钟离这些年对钟无会带回家的那些女人都十分不屑，他小时候其实非常依赖简兰，但简兰把他还给钟无会之后，他就逐渐把自己包裹起来，对谁都是满不在乎，一脸冷漠的样子。

　　这本不是他的天性，可生活硬生生把他打磨成如此冰凉的模样。心软就不能止住眼泪，对人热情或许会换来白眼，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封锁内心，不让任何人接近，只有这样，在面对突如其来的离别时才能使双方都不痛苦。

　　这些年他尝过太多离别苦，不伤心的唯一办法就是不交心。

　　钟离垂手立在一旁默然地看着白熠和他的家人，他想他的这位邻家的少年真幸福，他大概还从不知道泪水是什么滋味。

　　他走到钟承庸身后，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然后说：“收下吧，爷爷。”

　　白熠在沙发上仰视钟离，他的头发略微有些自然卷，这会低头就盖住了一点眼睛，他想钟离该去剪个头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