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简安哲

13、了解

　　日子一旦过舒坦了，就如同滑雪一般向前冲。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临时，姜袭在江家已经度过了一个多月的时光。
　　这是姥爷去世多年后，他头一回有了家的感觉，有了真正的家人。
　　下雪路滑，自行车便被锁在了家里，江昼和姜袭改乘公交上学。

　　“西西！”林阿姨追出来给姜袭戴上了围巾，又问他，“手套戴了没？”
　　姜袭伸出了两只绒线手套。
　　“那行。”林阿姨又看向江昼，后者连忙一躲，“我不用，多谢。”
　　等公交的时候，寒风吹得江大少爷瑟瑟发抖，姜袭看了他哥一眼，“你没穿秋裤。”
　　“卧槽，我从来不穿那玩意儿。”江昼踩了踩地上薄薄的积雪，“这才哪到哪儿啊。”
　　“哥，你会得老寒腿的。”姜袭的脸被围巾裹得只剩下两只大大的眼睛，眼神无比诚恳。
　　“那都以后的事了。”

　　车来了，江昼拽着姜袭上车，今天难得有座位，江昼刚感叹运气不错，腿上突然搭了暖呼呼的东西。
　　原来姜袭把围巾取了下来，放在了江昼腿上，又把书包压在了上面。
　　“你干嘛？”江昼失笑，“不是，我真不冷啊。”
　　“我知道，我想透透气。”姜袭说。
　　这些天不管江昼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个姜袭，被李戍吐槽好像挂了一个人形挂件在身上。
　　对姜袭来说，在什么地方都不如在江昼身边有安全感，他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回家，姜袭实在想象不到再有比这更好的生活了。

　　从前的姜袭老是在教室磨磨蹭蹭最后一个离开，但是现在，下课铃一响他就迫不及待的收拾东西，从乌龟变成了兔子，但不管他这只兔子再快，每次跑到校门口江昼都在等他了。
　　江昼的教室可是在六楼哎，姜袭都怀疑他是直接从楼下跳下来的。
　　今天更要快一点了，毕竟某人连秋裤都没穿。
　　然而姜袭刚刚起身准备冲刺的时候，那位依旧有点陌生的同桌拉住了他，“今天轮到我们值日。”
　　“哦，”姜袭把书包放下，“等我先去一下校门口。”
　　“别了，等你跑去跑来，我都扫完大半个教室了。你是要去找江昼吧。”李智明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个电话给他好了。”
　　姜袭想想也是，就接过来拨通了江昼的号码。
　　说完情况之后，姜袭把手机还给李智明：“谢谢。”
　　李智明接过来随便丢进了书包里。

　　姜袭把椅子挨个放在桌子上，挽起袖子扫地，哎这穿得多了连腰都弯不下来，感觉随时都可以在地上滚一圈。
　　李智明擦完黑板和玻璃，又拿了拖把在前面杵着等，突然问道，“姜袭，江昼真是你哥吗？”
　　姜袭顿了顿，“啊，假的。”

　　“什么······哦。”李智明笑了笑，“你有时还挺好玩的。”
　　“其实之前学校有传，你是江昼他爸爸在外面的私生子，不过也没传几天就散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哥挺厉害的，至少在仁德中学这里，没人敢传他的事儿，他又那么护着你，所以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李智明忽地叹了口气，“真是羡慕啊。”

　　姜袭没对他这一番感言有什么回应，但却很快知道，他为什么会羡慕了。
　　打扫完从学校出来，李智明和姜袭走到半道就分开了。
　　姜袭的脖子被冷风吹得凉飕飕，这才后知后觉围巾没戴，林阿姨特意叮嘱他不要拿下来的，姜袭只好折身去找李智明，教室的钥匙在他身上。
　　往李智明家的方向跑了几分钟，就在路边看到了他同桌，和他旁边的一个瘦高个。
　　姜袭正准备跑过去，忽然瞧见那个瘦高个挥起了拳头，朝李智明砸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李智明被砸到地上，瘦高个又换上脚踹。
　　姜袭呆住了，很快脚步又朝前迈。
　　走得近了，声音也渐渐清晰。
　　李智明痛苦的呻.吟敲击着姜袭的耳膜，从前他所遭受的那些又在重新上演，姜袭以为他到了这里就能摆脱那些不好的事，但他忘了，不管到哪里，人都还是人，都还会有欺凌者和被欺凌者。
　　他无法得知校园暴力能不能终结，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看到了，就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住手！”姜袭跑过去，他用尽全部的力气把不设防的施暴者推开，把揍得晕晕乎乎的李智明拉起来。
　　“呦小李子，如今有人撑腰啦。”瘦高个被推得一个趔趄，没生气反而笑嘻嘻的，“怎么也不找个好点的靠山，找个小学生来帮你啊。不过这个小弟弟看着挺有钱的，怎么样，要帮李智明还债吗？”
　　“你滚，你滚！”李智明疯狂的朝他扑过去，又被那人一拳揍倒在地。
　　接着他一把抓过姜袭的头发，继续笑着问：“要不要帮他呀，就帮帮他吧，多可怜啊他。”
　　姜袭的头发拽的生疼，但也只剩下了疼，害怕被拽没了，于是他很平静的问道：“凭什么帮？”

　　“操。”那人松开姜袭，狠狠的推了他一把，姜袭的额头撞到了墙上，眼前一黑，痛得他弯下了腰。
　　“真可怜啊小李子都没人愿意帮你，这次只是个警告，下周老地方见啊。”那人蹲下身拍了拍李智明的脸，“要是还敢忘了带东西来，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瘦高个大摇大摆走了之后，李智明才从地上爬起来，去看姜袭，“你，你没事吧。”
　　姜袭捂着左额头，那里肿起了一个包，青枣一般大，看起来有点吓人。
　　“你有,帽子吗？”姜袭问。
　　“有。”李智明快速从书包里拿出一顶黑色绒线帽。

　　“借我，周一，去学校还你。”姜袭接过来戴上了，把包遮住，他身上也脏的不行，将融的雪和灰尘混在一起后往身上粘，拍是拍不掉了。姜袭叹了口气。
　　李智明看着他，“姜袭，今天的事儿······”
　　“我,我要回家了。”姜袭说，“我得快点回家，不然,家里人，会担心的。”
　　他也能说这样的话了，多好。

　　李智明点点头，“我明天跟你解释，你先别告诉别人。”
　　姜袭点头说好。
　　他其实不太想听李智明说什么，遇到别人被欺负他明知打不过也会冲上去，但是这后续的事情他不太想插手，能力有限是真，不想被打扰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更是真。
　　就帮这一下，之后你自己看着办吧。

　　-

　　姜袭剩下的路上都在琢磨怎么瞒过家里的人，特别是他哥。
　　他打算一回到家就先冲进二楼卫生间洗澡，把脏衣服给搓了，但他刚冲到客厅，就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面生的中年女子。家里来客人了。
　　那女人冷漠的瞧了姜袭一眼，接着林阿姨穿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西西回来啦，怎么了这是？”
　　“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姜袭慢吞吞的说。
　　“摔哪啦没受伤吧，快外套脱了我看看！”林恩有点着急。
　　“没，没受伤，”姜袭摆着手往旁边退了一点，“林姨我今晚作业特别多，饭就不吃了。”
　　“那怎么行呢，再怎么样也不能饿着肚子·······”
　　“真的不吃了！我先上去洗澡了！”姜袭护着他的帽子飞快的跑到二楼去了。
　　“哎慢点！”林恩叫道，又想，西西出门没戴帽子吧，那应该是江昼的。

　　沙发上的女人冷哼了一句，“这就是你收养的好孩子啊。”
　　林恩转身有点尴尬的笑笑，“是啊二姐，他叫姜袭。”
　　“本少爷回来了！”江昼在玄关吼了一嗓子，“我操快冻死我了！”
　　江昼哆哆嗦嗦的走进来，见到来客，眉毛一挑，“呦，二姑，这么点大的风雪怎么把您给刮来了？”
　　“来看看我家大侄子呗。”
　　林恩走到他跟前，“西西怎么没和你回来，还摔了一跤弄得身上都是泥。”
　　“摔跤了？我去看看。”

　　江昼说着要上楼，林恩又拦住他，“哎现在不用，他去洗澡了，还说作业多不吃饭了，你待会把饭给他送上去吧。”
　　“好。”江昼点头。
　　“哎呦这见到长辈不打招呼也就算了，连吃个饭都还要人端着送上门，亲生的孩子也没这么惯的吧。”江雨皱眉道。
　　林恩连忙解释：“二姐，姜袭这孩子平时很乖很有礼貌的，就是有点害羞，这次也是事出有因嘛。”
　　“我说弟妹啊，你可真是能瞎折腾，一儿一女都凑成个‘好’了，还非要去领养个孩子回来，领回来之后又这么宠着，怪不得老爷子对你不满意呢，我看着都无法理解。”

　　江昼双手插兜道：“二姑，您这话就不对了，把人好好的孩子带回自己家，不好好宠着那干嘛呀，专门带回来让他干活，做奴隶啊。这，这只有心里有病的人才这么干吧。”
　　“江昼。”林恩悄悄拉了他儿子一下。
　　“不是，你是说你二姑心里有病？有你这么说话的嘛，我告诉你啊江昼不要以为老爷子宠你其他人都·······”
　　“好好好，我错了二姑，是我有病，我有病，我整天欺负姜袭你没看见呢，我天天都欺负他。”
　　江昼说完还鞠躬道歉，这下他二姑又气又不能骂。
　　林恩虽然整日抱怨儿子的口无遮拦，但对老公的两个姐姐，真的也只有江昼能治得住。

　　-

　　江昼端着饭菜敲开姜袭的门，结果看到这孩子穿着睡衣，头上居然还戴着绒线帽。
　　“冷？”江昼很怀疑。
　　“对啊，我感觉我脑袋凉飕飕的。”姜袭接过盘子放在书桌上，“可能是用脑过度。”
　　“用脑过度，不应该是脑袋发热吗？”江昼这个学渣又开始怀疑了。
　　“我戴着帽子写作业，有助于提高注意力。”姜袭笑了笑，“谢谢哥。”
　　“恩，你慢慢吃。”江昼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妈说你摔跤了，没事吧。”
　　“没事啊，衣裳穿得厚根本没感觉。”姜袭说着就低头吃饭了。
　　“哦，那就好。”
　　江昼走出去关上了门。
　　可以啊，小姜袭现在居然都有事瞒着他了。
　　还有他头上那顶帽子······也太丑了吧！

　　-

　　“所以我的意思是，就算要收.养孩子，你也得好好考察一段时间，也得看看那孩子的品行，不要那么草率的做决定。”
　　江昼一下楼又听到了他二姑的大论，脑壳突突的疼，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吃饭了。
　　林恩很有耐心的解释：“二姐，我们对西西的了解已经够多了，您放心，一点儿都不草率。”
　　“那我刚刚看到的是什么？我觉得那个孩子啊，以后绝对是目中无人，也根本不知道知恩图报。”江雨已经下了定论。
　　江魁正要说点什么，被他母亲用眼神制止了，她只能闷闷的吃饭。二姑最讨厌，和大姑一样讨厌！
　　江昼是看不到老妈的目光提示的，他慢悠悠的夹了一块牛肉放进自己的碗里，装作刚刚想起来的样子问：“对了二姑，欣欣姐现在怎么样了？”
　　二姑的独生女欣欣是她的心病，上学的时候有偷窃癖，看到别人的东西就忍不住拿，到如今二十五岁有了稳定工作还是改不掉，前段时间拿了同事的一块名牌表，调监控后同事直接报警，对方要告，还是江秉林出面用钱撤了这官司。

　　江雨的气焰顿时小了，眼神也跟着躲闪：“挺好的呀，已经找到新工作啦，还交了男朋友，前段时间还告诉我，她男朋友向她求婚了。”
　　林恩赶紧道：“好事啊，什么时候可以喝喜酒啊。”
　　江雨却不像往日那样炫耀，只道：“还不知道呢，他们自己定吧，我们这些父母也管不着了。”

　　“哦，之前欣欣姐发朋友圈秀恩爱，我就觉得他男朋友长得有点花心，后来果不其然，她又发朋友圈说他是渣男，在同时和四个女孩交往。啧啧。”江昼摇着头，“二姑，我看这婚还是别结的好，我觉得欣欣姐这个癖好改不掉，那个男的也无法收心，这以后在一起肯定是对怨偶。”

　　“你，你胡说什么呢！”江雨嚷起来，“你了解我们家欣欣吗？你和她在一起生活过吗？还有她那男朋友，你只见过照片就这儿乱猜！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
　　林恩赶紧安慰，并在桌下踢江昼的脚让他道歉。

　　江昼只是慢悠悠的叫着牛肉，吞下去之后才说：“和您学的嘛二姑，您也才见了姜袭一面，连话都没有说呢。不过您尽管放心，不管姜袭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都和您没关系，您都是没责任的。”
　　江雨：“······”

　　-

　　吃完饭送走了二姑这尊大佛，江昼端着杯子问老妈，“她到这儿来真的只是看西西的？”
　　“不然还能干嘛，而且，她不是自己看，她还要替爷爷看。”林恩洗着碗，“江昼啊，以后你二姑再说什么，你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别和她顶罪，不能对长辈不礼貌。”
　　“我也懒得和她顶啊，谁让她说西西的，还那么难听。”江昼放下杯子，“不过，爷爷让她过来看西西干嘛，不是不打算过问这件事吗？”
　　“说是这么说，但西西现在是我们家里的一份子，你爷爷怎么可能不在意？”林恩放了洗水槽的水，“老人家的脾气，就算心里承认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反正依我看，他们承不承认都没什么关系，反正又不和他们一起生活。”江昼去拿架子上的擦碗毛巾，“你们大人怎么都这样啊，明明对彼此的生活不了解也不关心，碰上什么事儿还非要刷点存在感，只会白白的讨人厌。”
　　“又开始了。”林恩瞪了他一下，忽地又放缓了语气，“儿子，你二姑还说了一件事，就是你爷爷吧，挺想你的，你寒假，要不要去他那里？”
　　江昼擦碗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道，“不去。”

　　林恩没有看出他的不适，柔声道，“别一口回绝嘛，老人家很寂寞的，去陪陪他，给他解解闷······”
　　“凭什么他一寂寞一无聊我就得过去陪啊，我是玩具吗，还是免费赠送的那种！”江昼烦躁不已，将手里的毛巾丢掉。

　　林恩很诧异，“你怎么了，没人说你是玩具啊，就是让你过去陪陪爷爷嘛，他那么疼你，把你带大到六岁也不容易，妈妈现在，也是在跟你商量嘛。”
　　“说了我不去。”江昼固执的说，“我不是那个一生下来就当做礼物送给老人的婴儿了。我想哄谁开心，给谁解闷，得我心甘情愿，你们不能再帮我做选择了。”

　　“江昼，”林恩一拉拽住她儿子的手，声音微微发颤，“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
　　“是。”江昼忍着气道，“但那又怎样，又回不去了，我怪不怪的，也没人在乎。”
　　“别这么说，你知道妈妈心里一直很难过，对你也有愧疚，还有爷爷，他其实就是严格古板了些，在他心里其实是最疼你的。”
　　江昼头一次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让林恩有点措手不及，解释也显得很苍白无力。
　　“算了不说了。”江昼叹了口气.
　　他是人，长心了，谁疼他喜欢他，自己能感觉到，不需要别人来帮他确认。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