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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章:惊风 ...

  •   06章:惊风

      穆菩提足不出户的将养几日后,已渐无咳嗽声。陈太医再来诊脉,换了副药方子嘱他吃上半旬,肺部的旧伤自能恢复。

      这张药方子里头用药讲究,不泛珍贵药材,一碗药汤甚至能抵寻常人家半年的开销。穆菩提简直怀疑老太医是不是别有什么用心。

      陈太医收起诊箱,临出门还是叮嘱了句,“年轻人身子骨好,但也不是用来折腾的,若再不好生爱惜,等年纪大些,这些旧伤暗患自会找上门来,到时可就不是吃几副药汤可以解决的。”

      医者父母心,老太医能提点几句,应该是看在河间王的面子上。

      穆菩提不记得上一回有人这般叮嘱自己的情形是在什么时候,倒是东皇殿里刀口添血的日子已是常态。穆菩提诚心道谢,亲自把人送出门。

      经过几日的休养,穆菩提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任何人对着这张脸,都会情不自禁地多看两眼。刚开始服侍他的仆婢不敢逾距,但这些日子熟悉后,暗叹这个病美人虽气质冷清,但人却宽容和气。穆菩提偶尔向她们打听洛阳城中的一些事情,那个笑起来有一对梨窝名叫采薇的婢女,犹其热衷与他说话。

      又是一碗黑乎乎地药汤递上来,穆菩提简直苦大仇深,旁边的采薇偷偷掩嘴笑。穆菩提端起药碗一口饮下,口中的苦涩味压得人舌根发麻。

      美人即便是皱眉也是好看的。采薇微微失神,转头不知从何处取来个玉匣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泛着冰晶般光泽的小丸子,她将这匣泛着诱人甜香的东西轻轻推到穆菩提的面前,笑道:“这是陈太医亲自炼的糖丸,有清心润肺的功效,每日用药后吃上几粒最好。”

      穆菩提被香味吸引,不由自主的伸手拈一粒送进嘴里,一股混合着梨的清香在口中漫延开来,甜蜜的滋味令他的五脏六腑似乎都烫贴起来。

      采薇掩嘴笑着感叹不已,怎会有这般喜食甜食的男子,看他吃糖丸的模样,就像个孩子一般天真而充满喜悦。她将玉匣合起,放在穆菩提随手可以取到的地方。

      穆菩提看见婢女偷偷在笑,面色虽无变化,然而心中还是有几分不自在的。待口中那甜得让人心慌的滋味变淡后,这才若无其事的问起:“王爷这几日很忙?”

      采薇正在整理书案,闻声回道:“王爷并没在府中,听初晴姐姐说咱们王爷前日就启程巡营去了。”

      穆菩提闻言抬头看了看采薇,一刹那间他明白过来。

      堂堂河间王去军中巡营,一介仆婢怎会知晓他的行踪?陈太医若非得什么人吩咐,又怎会亲自炼这一匣子的糖丸!

      穆菩提此刻的感觉五味杂陈,什么是杀人于无形?他隐约觉得这座王府自从他进来的那一刻,便悄无声息地筑起一层以柔情为底色的网,来网罗自己这只飞雀。

      “可知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采薇在他的注视下莫名心慌,垂头回道:“若此行顺利,再有三五日便该归家了。”

      穆菩提笑了笑,没有再问什么。

      眼看来北魏就快一个月,穆菩提出了趟门。他易服变装往城东一间不起眼的药铺走了趟。店里的伙计见他进来,穆菩提和他对了句暗语,掌柜的连忙将人引至后堂。

      掌柜四十多岁的年纪,在东皇殿的身份很高,总揽在北朝的一应事务,复姓夏候,单名一个明字,底下人称一声夏候首领。

      此处是东皇殿设在洛阳的一处据点,东皇殿所有杀手自从踏进东皇殿的那一刻,便被灌下一味毒药,需每月服用解药方可解毒。这些年穆菩提见识过想要离开东皇殿的人毒发时是个什么下场,那样的惨况足以在人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穆菩提从夏候明手里接过解药服下,而后夏候明递了封书信交给他,道:“你上回的行刺任务失败,殿主大发雷霆,本应按门规处置于你,但信使大人帮你说话,这才让你免于责罚,为了将功赎罪,这个是你下一个要完成的任务,时间是三天后,信里面是行刺对象。”

      穆菩提将信纸打开,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吏部尚书王昌。他将信纸当着夏候明的面烧掉,便算是接下这单刺杀任务。

      对于此次的任务,穆菩提心中明白,只要他一天没有离开东皇殿,或是一天没有完成刺杀元徵的任务,便一天不是自由身。

      穆菩提离开药铺后,往城中消息最为流通的酒楼消磨一下午时间,并买了几样小食带给采薇几人。

      夜深人静时,穆菩提身轻如燕,身若柳絮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吏部尚书王昌出身太原王氏,因姿貌伟丽而深得冯太后的宠信,短短几年间从一介无品阶的散官擢升至吏部尚书,足见其手段能力。穆菩提跟了他两个晚上,第一晚王昌从宫里当值回来,与两个小妾嬉闹了一夜;第二晚王昌宿在冯太后的寢宫。

      虽说宫中防卫严密,宫禁森严,这却难不倒穆菩提。他像鬼魅一样神出鬼没,冯太后的嘉福殿虽说不是菜园子,但他轻易地便找到冯太后的寢殿并听了很久的壁角,直到打第二更鼓时才离开。

      第三天,元徵还未归来,用过晚饭后穆菩提对采薇说他有些微头疼,需早些歇下。

      采薇是个体人意的好仆婢,将屋里都打理妥当后就下值了。

      穆菩提挨到月挂林稍时,换上夜行衣再一次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这晚王昌既不在家中和小妾鬼混,也没去宫中陪伴冯太后,而是约了一帮同僚士子们喝花酒。风流士子们放浪形骸的模样简直不堪入目,王昌干的就是替冯太后笼络士子人心的事。许是顾忌什么,王昌并没有留宿青楼,而是在醉意中被扶上自家的马车归家去。

      夜深人静,唯有天上一轮明月孤寂地悬在夜空。穆菩提随着王昌的马车一路飞掠在街道的屋檐上,其身姿恣意自如,月下踏月无痕,凌波微步宛如月中仙。只是这月中仙瞬间在马车拐进街角的时候变成夺人魂魄的阎罗。

      一阵轻风吹过,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赶车的老仆和小厮无声倒在车辕上,两头高大肥马失去控制不再急驰,开始亲昵地交头接耳。

      王昌微醉中察觉有异,撩起车帘子一看,顿时生起魂飞魄散之感。无他,一柄剑突如其来地抵在他的颈项上,那剑身在月色中泛着乌幽幽地冷光,仿佛来自地狱。

      “你你……你是谁?大胆,你可知我是谁?敢胆行刺本官,我……灭你九族。”

      王昌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惊恐,一只手颤抖地扬起又落下,色厉内荏。

      “我早已没了九族,只怕你要去地府寻一寻他们了。”他的话落在夜风中,难得带着一丝感伤。

      王昌还来不及哼一声,他的人头便已滚落,那双因惊恐而变形的脸就这么对着地面,沾了一脸的灰尘,死不瞑目。

      许是马儿嗅到血腥味不安起来,二马低低地嘶吼翻蹄,惊动了归来的一行车队。

      浓浓的血腥味经由夜风送到隔邻的街道,连翼轻轻嗅了几下,朝车队打了个警惕地手势,并勒马向拱在中央的元徵回报:“王爷,这么重的血腥味,定是出了命案。”

      元徵连夜赶回来,尚还一身戎装的他,没等到卸甲,倒先遇到疑似一单凶杀案。心中只觉得晦气,他好看的眉头皱了皱,对连翼扬手道:“去瞧瞧。”

      连翼弃马掠上就近的檐角,几个闪身便到了凶案现场,只见地上一滩鲜血,一个头卢趴在地面,两个仆从不知死活地倒在车辕上,除了两匹肥马外,再不见半个活人。

      以连翼的警慎,自是不会去破坏凶案现场,他以手探向那两个仆从的鼻息,发现只是昏过去,连忙用手拍醒二人。

      等到元徵策马赶来,巡城司的人马也正好赶到。

      连翼向元徵暗中摇头,示意他并没有找到有关凶手的任何痕迹。

      此时月上中天,正好一更鼓敲响。

      凶杀案自有其他衙门料理,但死者是吏部尚书王昌,他身份特殊,多年受冯太后宠幸步步高升,私底下则时常出入冯太后的内帏。他的横死让元徵从中嗅到了一丝的不寻常。

      元徵快速回府卸甲,手执令牌连夜进宫,彼时太后已知王昌的死迅,整座皇宫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洛阳城再次沸腾起来,冯太后责令刑部三日内破案,所有江湖人士都被衙门盘查询问,一时又是满城风雨。

      元徵从宫里出来已是晌午时分,略显疲惫地面容依然不损俊朗,原本要回书房处理累积的事务,耳边忽然听到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

      正值暮春,绿荫冉冉。他驻足廊下细细聆听,从琴音中莫名品出几分清冷悲凉之感;再细听,琴声缥缈多变,扰人心绪,元徵叫这琴声也搅得心绪起伏不定。

      他暗叹一声,穆菩提的琴声似乎有种魔力,轻易就能撩拨人内心最深沉的东西。这一刻他忽然想见他。

      元徵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开,临湖的小院门扉敞着,穆菩提迎风抚着琴,案上的桐木琴在他的拨弄下,似乎苏醒了生命。

      如果说先前的穆菩提是个病美人,羸弱而苍白宛若瓶中的白梅;而这一刻的穆菩提则像一柄剑,全身充满锐利的锋芒,他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凉竟毫无违和感。

      元徵忍不住贪看几眼,勉强将视线调开,怕眼中的炽热一不小心露出眼底。

      穆菩提的一阙曲已至尾声,琴音归于寂静,袅袅余音仿佛将他身上的锋芒尽数带走,那个昨夜枉死在他剑下的亡魂,经这一曲奠祭,愿他安息!

      曲终人静,元徵再度望过去时,那人青衫依旧,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而适才他身上的森然寒意仿佛只是一眼幻梦而已。

      “王爷回来了!”穆菩提起身虚虚揖了一礼算作寒喧,态度算不上热络。

      元徵背着手施然进屋,点头道:“嗯,回来了。”

      穆菩提留意到他的神情带着疲惫,便问道:“王爷想听琴?”

      元徵没有说好还是不好,却轻轻拨了拨穆菩提面前的桐木琴,两三声婉转音符在他指下翩翩起舞,他问得有些漫不经心,“本王不在这些时日,身子可将养好些了?”

      穆菩提答得一本正经,“劳王爷费心,都已调养好。”

      二人不冷不热地寒喧着,那晚的尴尬仿佛从不曾存在过一样。

      元徵并不甘心他这样冷淡的态度,忽然起了一丝坏心思,他绕过琴案将双手压在穆菩提的椅子上,轻轻笑道:我一走这十几日,你可挂念我?”

      “王爷……此话何意?”穆菩提就算再愚钝,这会也听出他话中隐含的那份试探。由于实在太过突兀,他的惊诧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似乎又意识到此举不甚妥当,继而又描补了句:“多谢王爷厚待,穆某漂泊江湖已久,这些日子王府待我的确算得上关怀备至,无不妥贴,我……自是记在心上的。”

      元徵莫名心头一阵烦燥,堂堂河间王,向来要风得雨,手中权势滔天,何曾这般小心翼翼地对待一个人,这种黏糊感让他份外不畅快。他索性又架了一把火,双目定定地望向穆菩提,“若说我对你有别样心思,心怀不轨,你待如何?”

      穆菩提哑口,仿佛头顶被石头砸中一般。

      他无比头疼,再次觉得潜伏在他身边是个无比的错误。心中不由快速思量该如何回话才比较妥当,可是当他对上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时,仿佛被里头的炽热烫到。他连连摇头,磕磕巴巴地说道:“敢问王爷,是……什么样的别样心思?我卖艺可不卖身呐!”

      元徵被这话闹得哈哈大笑起来,心情瞬间明快多了,越发想逗弄逗弄人,“别样心思就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穆菩提见他越发肆无忌惮起来,简直一口老血要吐出来,他几乎是咬牙道:“阿徵,别闹了,这样有意思么?”

      第一次明目张胆的试探以失败告终,元徵并没有气馁,他松开放在椅架上的手,淡淡地叹道:“真无趣!不过逗一逗你,还真恼上啦?”

      穆菩提松了口气,心中一下子无比沧桑起来,暗自想着,元徵若真的喜欢男人,莫非自己要来个以身相许才能了结前缘?想到这里,一阵恶寒惊得他头皮发麻,如遭五雷轰。

      元徵并不知道穆菩提的想法,他自诩是个高明的钓手,鱼儿心甘情愿咬钩前,总以为自己能抵得过香饵的诱惑。他暗自安抚燥动的心,告诫自己凡事不能操之过急,今日不过是小试而已,凡事适可而止!

      堂堂河间王向来想得通道理,且能屈能伸,再不做那等狂浪之态,闲话几句便将话题引向昨夜的凶杀案。

      “昨夜晦气得很,回城的路上遇到一起凶杀案,死者乃是吏部尚书王昌,此人和宫中过往甚密,太后甚宠之,如今被人割了头卢当街横死,你说巧不巧,偏我和这王昌向来不对盘,他仗着太后的宠幸暗中没少给我使坏,本王向来对他也没个好脸色,偏昨夜就叫本王遇着他被害了。”

      穆菩提的背脊僵直了一下,心中升起一缕歉意,擦琴弦的手顿了顿方道:“王爷巡营劳苦数日,想来碰上这桩案子不过是巧合罢了!”

      这话根本没有说服力,元徵并不以为然,“谁知道呢?”他摇头道:“这些年对本王恨之入骨的人不少,忌惮本王的人更是数不过来,管他什么魍魉魑魅,若是这样就想将脏水泼到本王身上,就凭这个可不够看!”

      穆菩提怔愣了一会,不知想到什么,他看向元徵良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章: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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