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章：好人 ...
-
12章：好人
初夏的风已带了几分燥热，不急不徐地吹在人身上时，才发现春日已暮，时已槐序。
穆菩提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其实以他浅眠的习惯，是绝不会从围场一路睡回河间王府的，原因大概是抹在箭矢上的毒药之故。
采薇一直守在床边，见他醒来便上前来扶。穆菩提哪能这么娇贵，醒来后他内力充盈精神充沛，除了腿上的伤处隐隐生痛外，并无其它不适。下床稍做洗漱后，略用了些饭食，穆菩提才知距离昨夜那场暗杀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采薇时刻没忘大夫的吩咐，先是替他换药，而后又端来一碗尚冒热气的药汤来。
穆菩提对这药汤着实苦大仇深，他这么个模样又逗笑了小侍女。穆大师这怕苦的小性子，倒真是可爱得紧。采薇把药碗往他面前递，“这药大夫可吩咐过，先生体内余毒未清，药需按时服用才行。”
瞧这话说的，仿佛穆菩提会背着她把药倒掉似的。但穆菩提的确不想喝药，一看到苦药就头疼。
小侍女实在忍俊不禁，但也不敢狠劝，正说话间，元徵施然而来。
“怎么，这么大了还怕喝苦药不成？”他打趣完人，便朝采薇使眼色。采薇是个体人意的好侍婢，见此情形便悄悄地退出去。
河间王毫不留情地指出人怕吃苦的小毛病，让穆菩提觉得自己矫情得像个姑娘家。他脸上挂不住，一口灌下药汤，苦得人呲牙，元徵手上的糖丸便递到他嘴边。
要命！吃还是不吃，真是个问题！但这颗糖丸没给他一点时间考虑，便被元徵喂进他嘴里。他的指尖与穆菩提的嘴唇一触即分，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我不笑话你，真的。”始作俑者丝毫不觉得冒犯了人，嘴上说不笑话，但脸上却的的确确在笑，指类仿佛还腻着那人唇上的柔软，叫人回味无穷。
“堂堂河间王就这么对待大恩人吗？”穆菩提难得生气，但这回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好好好，我错了还不成吗！”河间王认错即时，没丝毫犹豫，且诚意满满，“穆大师如此救命之恩，本王无以为报，如今看来只能以身相许了，行吗？”
穆菩提一口老血险些吐出，又来了。心中暗暗“呸”了声，想怼回去两句，然而口中的糖丸还甜滋滋地占据舌根。他嘎嘣一下咬碎，灵机一动，笑得一脸的不怀好意，“行啊，怎么不行，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我把你卖到南朝小馆去一了百了，省得那些人总惦记要你的命，不若让我做了这现成的好人罢。”
“那……好人，我长得这么可人意，你就真舍得将我卖啦？”他欺上来用那双仿佛被秋水洗过的双眸睇他，眼神中盛着几分难言的温柔和缱绻。
“好人”这个词经让穆菩提感觉十分怪异，自动忽略那双让人不敢与之对视的眼眸，他暗自想“好人”这二字，总觉得并不止字面上的那个意思，但又想不起哪里不对劲。忽然脑海中闪过一幕记忆，那日在明月楼，恍惚听过那些姑娘们极亲昵地唤过这个词，他一时大囧，再看元徵又是这幅欠揍的模样，哪里还不知道又被人占了口舌便宜。
“你就不能正经些。”穆菩提被一声“好人”彻底闹得没了脾气，扭过头往榻上一坐，硬生生地把话题转了个十万八千里，“昨夜的事都料理好了？眼下是个什么情形呢？”
“你真想听？”元徵看他。
穆菩提一下就意识到什么，但话已说出口，再改口说不想听，如此反复连自己也鄙视。他只好点头，“你若想说，我自是想听的。”
元徵哪里还猜不透他的心思，心中暗戳戳地欢喜起来，将一个冷冰冰的人撩到心慌意短，又觉得成就感十足。
这样的穆菩提实在让人稀罕，他上前挨着人坐，又将他受伤的那条腿轻轻放在榻上，温声道：“事情的起因，恐怕还得从朝堂上的事情说起。”他三言两语将冯太后推新政之事几句带过，而后瞟了他一眼，“两月前本王在夜里遭人行刺未遂，而后营地不平静，宫中甚至还丢了布防图，再到我巡营回来那日遇到王昌遇害，再来是昨夜的袭杀，这些事情单独拎开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关联，然而直到昨夜他们用上了军弩来行刺，所有事情便都能对上了。”
穆菩提感慨万千，听到元徵提到两月前的那场月夜刺杀，眼神落在他身上便有些走神。若非当时将人认出来，那一剑元徵必定当场损命，想到这他又不由庆幸，上天终于做了一回好人。
元徵见穆菩提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如何不知这人走神的原因，望着穆菩提那让人心旌神摇的模样，眼神中流露的温柔掩也掩不住，他低声道：“再这样看人，我可就说不下去了。”
“啊……你接着说，我听着呢。”穆菩提略含歉意，兀自还在往事里沉浸感慨，很可惜地错过了那道灼热的温柔。
元徵笑了笑，于是长话短说，“其实这件事情也并不如何复杂，就是有些心思太活络之人希望冯太后还政于帝，于是拿我这只马前犬开刀，至于这里头有没有南朝人在其中作怪，本王还没拿到实证，但可以肯定，南朝一定在这些事里头掺了一脚。”他轻轻地扫向穆菩提，目光中含着隐隐的期望，至于期望什么，与他眼神相接却一触即分的人明显回避了。
这是穆菩提最深沉的秘密，他有说出来的勇气，却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件事情暴光后而产生的后果，那是数年来东皇殿一点一滴像针刺一样密密钉入他骨头缝里的恐惧，穆菩提犹疑不已。
“阿徵，我来自南朝，你……就半点不介意？他问得心惊胆颤，毫无底气，心底连连叹息，终究还是没法回避。
元徵抬眸望他，“介意什么？若不是你舍身相护，堂堂河间王也许早已被敌人算计得逞。”他抵在穆菩提的耳畔温声道：“菩提，你是我命里的贵人，不是吗？”
穆菩提往榻边挪了挪，心跳莫名跳得比平常要快，几乎卡在嗓子眼里。他喃喃道：“你真这样想？”缓了缓，几乎就想把心中深藏的不为人知的秘密慢慢吐出来，“阿徵，我不是……”
但他好不易才鼓起的勇气却被无情的打断，因为他的胸口忽然贴上来一只手，这只人间富贵手挨着薄薄一层衣料，仿佛传递了一团火过来，烫得他胸口火热一片，令穆菩提错愕得如遭雷击！
杀手穆菩提纵横江湖数载，杀人如麻，铁血冷酷，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慌乱过，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将那只作乱的手的主人单臂压在榻上，低促地问起：“你在做什么？”
“你的心跳比平常跳得要快，我……怕你身体不适。”河间王脸不红心不跳，回答得一本正经，仿佛他果真就是这么想的，而不是情难自禁地伸出手去撩人。
穆菩提慌急火燎地松开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心底隐隐有道高筑的墙正在慢慢崩塌，他急得从榻上跳起来，“你……你……”话也说得囫囵，又急忙往外边看。
他竟忘了，这方丈之地，只要他张开五识，便能知晓所有的动静。只是明显被抓个正着又不知所措的人，这会慌乱得似乎完全没有想起来这么做。
元徵在他身后笑得温柔又体贴，“我说大恩人，你想到哪里去了，本王难道对你以身相许不成，就打算色诱吗？”说完又“唉哟唉哟”的叫起来，“亏得你这么个天仙似的人，怎地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这一拳头砸下来，险些没被你压死。”
这人倒打一耙的本事，穆菩提简直叹服至极，但被他这么一通抱怨，刚才那点子莫名其妙生起的绮旎已不知去向。他无奈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万一误伤你岂不是受罪。”
月夜的那一剑在元徵脑海中留下几不可磨灭的印像，他自然知道穆菩提的本事的，但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说自己不如人，堂堂河间王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什么叫动手动脚？”他一把揪起，伸胳膊轻轻撞穆菩提，“昨儿你中的箭上抹了毒，我这不是担心……”
话只说了半截就被穆菩提打断，“你还说！”这还成自己的不是了！穆菩提给了那个厚脸皮的人一记白眼。
“好好好，我不说，不说！” 河间王向来奉行有错即认，上前把人往榻上扶：“你有伤在身，这两日就在榻上歇着，大夫开的药要喝。”
穆菩提又白了他一眼，但没将人推开。
元徵看着他耳垂上的那片红晕，心中软成一片，俯身低低道：“我再让太医院炼些梨糖来，就当吃个零嘴。”
这还没完没了了！穆菩提生怕他再说些什么，眼下已经被人撩得面红耳赤，也怕厚脸皮的河间王再动手动脚，便将人往外推，“忙你的去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硬是冷下脸把人赶走了。
仿佛从昨夜开始，尽管彼此之间没有说破，但他和元徵的关系不再像从前那般疏离得像隔着一层，而是愈渐亲近起来。但一个杀手一旦有了牵绊……穆菩提不敢去想以后。
不想这个，只好将元徵告诉他的事情在心中梳理一遍，越想越觉心惊。事情的确如元徵所料，似乎从一开始便都是针对他来的，如今穆菩提依然想不通，为什么八荒要他刺杀元徵？是受何人所托？若说是受人所托，他刺杀元徵失败，东皇殿一定不会对他轻易放过，但这便又回到老问题上来，八荒一定料到他第一次刺杀会失败，而后再令他杀王昌，搅乱北朝朝堂和江湖。试想如果北朝生乱，朝堂不稳，谁会得利？
不是冯太后，也不是小皇帝，更不会是元徵。
是南朝！
元徵离开穆菩提的小院，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落下。他并不想走，想一直和他腻在一块，冰冷的穆菩提一旦卸下心防，其实单纯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心软又招人疼。他不禁庆幸起来，这般稀罕的人物，有些人一生也碰不到一个，而他竟然此生有幸得遇，如此缘分仿若天赐！
元徵独自沉醉在这种隐秘的绮旎里，却总有人没眼色要来煞风景。连翼急匆匆地寻来向他禀道：“冯太后的车舆刚才从宫中出来，轻车简服，像是冲着咱们王府来的。”
元徵的眉头皱了皱，心中的那股子柔情被这消息冲得一丝不剩。无事不登三宝殿，冯太后亲至，他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何事而来。
“将王府中门大开，本王亲自去迎。”他一连声吩咐，“打开水榭的瑶芳阁，本王在那边招待咱们的太后娘娘。”
“是，属下这就去办！”
冯太后凤驾亲临，连翼丝毫不敢怠慢，在他的操持下，河间王府一时严阵以待。
果然没过多久，一行十几人的普通车舆行到河间王府，换了寻常衣裳的宫人上前扣门。没过多久王府中门大开，河间王元徵出现，亲自将车舆迎进王府。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章：好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