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六趾猫

2、长大的男孩

　　厉先生走进了云息的房间，笑容可掬的端着自己的半透明饭盒。
　　他套着一条白色大褂，里面也是制式的衬衫领带，胸前的铭牌上写着“厉伯覃，S2负责人”。

　　“午安，云息。”厉先生温和地打招呼。

　　厉先生今年七十多岁，按现在的标准来看正值壮年。他没有成家，也从未听说有什么亲属，是个爱岗敬业的孤家寡人。
　　这么说是因为在云息的记忆里，他几乎没有哪天不来上班的。

　　见厉先生来了，云息十分高兴的落到圆柱的底部，双手按在玻璃上，无比期待的看着他。

　　“今天吃什么啊？”云息垂涎道，他的头发顺着水波飘荡着。

　　厉先生笑着在操作台前坐下，对着云息把饭盒打开。今天的午饭是鸡排、蘑菇和萝卜，主食面条。
　　云息发出了羡慕的叹息，他曾经在同步时尝过鸡排的味道，美味多汁又鲜香柔嫩，这可是云息的最爱。

　　“今天还有萝卜，我从来没同步尝过萝卜。”云息感兴趣地说，“它是不是很不受欢迎？就没几个人选它。”

　　厉先生叉了一块萝卜，放入嘴里，“当然不是，这可是食堂最受欢迎的蔬菜了。”他咀嚼着，表演性质很强地说，“嗯，非常清甜。”

　　云息想看的更清楚些，他的鼻子都压扁在玻璃上了。砸吧着眼睛，云息羡慕地看着厉先生享用午饭。

　　厉先生咽下嘴里的萝卜，问道，“玛利亚说你不满意最新版本的魏霖？”

　　云息的脸还是被自己在玻璃上挤成一块饼，不过他也不靠嘴讲话，清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是不满意，是不喜欢。我喜欢上个版本的魏霖，那个魏霖要坚强多了。”

　　厉先生说：“喏，因为目前没有一个生化人可以通过之前的魏霖测试，我就尝试修改了一下她的程序。”

　　生化人，是现今最极致的科学产物，拥有真正人类所拥有的一切。
　　除了那无法言状的，真正迈入上帝领域的“灵魂”。

　　目前所有的生化人，都只是搭载了人工程序的生物外壳。

　　创造出能通过“综合图灵测试”的生化人，是厉先生多年以来努力的最终目标。
　　综合图灵测试包含了学习能力、共情能力、创造能力等多重方向的考核。一旦有生化人通过所有测试，并获取足额积分，就代表“它”变成了“他”，或者“她”。

　　而7-58-127-153号测试，云息和厉先生称呼它为“魏霖测试”，目地是试验生化人是否能推翻主人的直接命令。

　　只有当生化人动摇于自己和小男孩之间的友情，或者被魏霖的恳求所打动，最终选择不杀死小男孩时，这个测试才算通过，

　　“我觉得不是魏霖的问题，也不是生化人的问题，是编剧的问题。故事发展到这里，魏霖母子必死无疑。”云息搓着下巴，盘腿和厉先生交流他的观后感。

　　“你不认为生化人和魏霖母子的感情能左右结局？”厉先生问道。

　　“当然不能，这时候杀不杀死他们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就算生化人不动手，魏霖也不会有逃生的机会。”云息理所当然地回答。

　　厉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可能我找错了方向。”

　　午休时间有一小时，但厉先生通常只会花三十分钟吃午饭，然后就匆匆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

　　“好好休息。”在合上门前，厉先生回头叮嘱，“今天你同步了销毁，这会对大脑造成很重的负担，你需要睡眠。”

　　“我会的。”云息趴在玻璃壁上，乖巧的点头，“再见，厉先生。”

　　“玛利亚，三十分钟后熄灯，让云息睡眠。”厉先生说。

　　“好的，厉先生。”玛利亚说。

　　厉先生走后，玛利亚给云息播放了一部冒险电影。在他津津有味的看了三十分钟后，玛利亚准时熄灭了灯光。

　　云息闭上眼睛，他让自己在人工羊水中随意地飘荡旋转。试图快速入眠，这次如果运气好的话，没准能再接到谁的精神电波，最好是现在还在午餐的人。

　　很快，云息滑入了黑甜的梦乡。

　　……

　　“云息！”玛利亚的声音忽然在云息脑子里响起。
　　这是玛利亚第一次直接对云息的大脑发声，她的语调从未如此紧张，或者说，云息甚至都不知道玛利亚的程序中有紧张这个设定。

　　“云息，醒过来！”玛利亚大喊！

　　云息惊醒了，就在这一瞬间，机械子宫半圆弧形的玻璃往侧面缩去，人工羊水瀑布般倾泻而下。云息在大脑内发出一声惊叫，他随着羊水撞向了地面，重重的拍在了地板上，膝盖骨传来剧痛。

　　房间内的灯光打开，是紧张到凝固的鲜红色，甚至还在疯狂的明暗闪烁。

　　“云息，机械子宫出了问题，千万不要惊慌，请待在原处。”玛利亚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这时候的她又很平静了，“厉先生正在赶来的路上，你不会有事的。现在尝试用口鼻呼吸，你现在急需呼吸空气。”

　　云息笨拙的支起上身，他跪坐在地上，浑身发冷，瑟瑟发抖。他依照玛利亚的吩咐，努力尝试张嘴吸气。陌生的空气涌入云息的肺部，像针扎一样疼。

　　片刻后，云息终于掌握了呼吸这项技能，他也找回了四肢的掌控力，在羊水外它们变的异常沉重且陌生。云息本能地回头，他想爬回自己的机械子宫，那是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然后他凝固在了原地。

　　机械子宫下有一个电子牌，当云息在子宫里时，这是死角，但现在他看见了。上面显示的是——

　　“零号。”

　　云息愣愣地盯住面前的文字，他忘记了呼吸。

　　“零……号。”云息说，他的声音沙哑，“零号？”

　　他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让他松一口气的是，手腕上并没有写着“零号”的图案。

　　“云息！”玛利亚在云息脑内喊道，又是那个陌生的紧绷语调，“跑！现在！”

　　云息打了个激灵，他扭头跑了起来！

　　在人工羊水里滑了好几跤，血液冲击着耳膜，云息连滚带爬的冲到了门口，他打不开门！云息大喊道：“玛利亚！我打不开——”

　　玛利亚替他开了门，云息被面前的景象骇的四肢冰凉。

　　这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走廊，光滑的象牙色墙壁，密密麻麻的门。走廊上空无一人，远方黑影绰绰。
　　随着他的脚步，墙壁上镶嵌的红色光带缓缓亮起，又在他身后缓缓熄灭。

　　云息一开始还跌跌撞撞，几次摔倒后他终于熟悉了自己的手脚，在光滑的走廊里跑的飞快。

　　他应该开哪一扇门？哪一扇门后面有生路？

　　这个场景他很熟悉，有个极度惊惧的猜测在搅动他的内脏，这个电光火石的想法让云息五脏俱焚。但现在云息选择无视这个猜测，他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奔亡上。

　　就在前面，玛利亚替他滑开了一扇门。

　　是员工更衣室，一排白色的柜子整齐的靠墙壁排列着。

　　云息喘息着，他的肺从来没真正使用过，最初微小的刺痛蔓延成火炙的痛楚。云息一个柜子接一个柜子的尝试，终于找到了个没上锁的倒霉蛋。他抓出里面的白色制服套上，号码有点大，不那么合身。

　　云息的手指颤抖着，他一个个别好纽扣，特别认真。

　　可是柜子里没有铭牌，没有身份他在这里寸步难行。

　　“玛利亚，我要去哪儿？”云息小声问，声带振动，他发现自己在说话时就不能呼吸了，不知熟练后能否改善。

　　“外面。”玛利亚在他大脑里说，现在他们俩的说话方式倒了个个儿。

　　“为什么？这是谁的命令？”云息急促地问，“是厉先生吗？”

　　“跑！就现在！”玛利亚却高声喊道，“左拐！”

　　云息夺门而出，他顺着走廊狂奔。没能在更衣室里找到鞋子，现在他的脚底板开始发疼了。依据玛利亚的指示云息拐了两个弯，走廊的尽头是直升电梯。

　　云息扑过去，疯狂戳着按键。

　　一条红色的光带亮起，它框住了电梯。按键被锁死了，对云息的操作发出滴滴滴的警示音。

　　“走紧急通道。”玛利亚说。

　　云息慌忙离开电梯，紧急通道就在旁边，可它用的是机械密码锁。云息不知道密码，玛利亚也无法打开这种锁。

　　“玛利亚？”云息慌乱地问，“怎么办？”

　　“他就要来了。”玛利亚紧张地说。

　　“谁？厉先生吗？！”

　　巨大的轰鸣回答了云息的疑问，紧急出口被炸开了。

　　云息被冲击吹出三米远，他撞在墙壁上，然后滑落在地面。耳朵被尖锐而冗长的平音所占据，一时间云息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
　　他趴在废墟里揉自己的眼睛，咳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一个男人从烟尘中走出，他背着个巨大的包裹，身材高大，面容冷俊。

　　而最显眼的是，他那双半透明的、灰蓝色眼睛。

　　是那个在7-58-127-153测试里，被无数个生化人杀死了无数次的小男孩。
　　他居然还长大了！

　　“这是S2层吗？”长大了的小男孩举枪问，他黑黝黝的枪口准确地瞄准了云息。

　　云息没有回答，他的世界观已经全线崩塌了。

　　在人生的前十七年里，他一直被告知，测试都是研究员闭门造车弄出来的剧本。而今天他只是睡了一觉，剧本里的虚拟小男孩却瞬间长成了超过一米八的成年男性，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男人举着把枪，背对废墟长身而立，烟尘弥漫间他灰蓝色的眼睛无情地俯视，他踏火而来就像要毁灭这个无尽的死亡循环。

　　见云息没有说话，对方危险地走近，然后他看见了云息光着的脚，挑了挑眉。

　　在他的注视下，云息觉得自己脚特别不安全，他赶紧把光脚丫捂住了。

　　对方把目光移开了，可云息觉得他的眼神里，摆明了有点看不起自己。

　　“零号在这层？”他又问道，枪依然稳稳地指着云息。

　　云息心里一跳，他匀出只捂住脚的手，给复仇之神指了方位。

　　复仇之神仔细看了云息一会，却向相反的方位走去。

　　那个方向是对的。

　　云息顿时十分气闷，这股气把他刚才的无措都压下去了。拍拍身上的灰，云息鼓着脸站起身。

　　云息回头最后看了男人的背影一眼，就踩着瓦砾进了紧急通道。

作者有话说

　　CP出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