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容貌焦虑》五彩的白纸

28、第28章 仪容的追求

　　陆时珩说罢，武英俊和庞美人也齐刷刷看过来，等着沈知意回答。
　　沈知意顿了顿，一本正经地道：“我是在书上看到的，那个地方叫华族，离我们很远很远。”
　　陆时珩思量着：“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待手中的事了了，我定要设法去那里看看。”
　　武英俊投来诧异的目光，“石兄，你当真相信有那样的地方么？”
　　“为何不信？”陆时珩目光和煦，道：“她不会骗我们。”
　　“我也曾游历四方，在边关驻守时，接触过不少异族人。譬如柔然国，他们素来崇尚自然，性情不拘小节，无论男女，皆有一手精湛骑术；蕃罗国民风彪悍，十分善战，哪怕是几岁的孩子，都会摔跤比武……每个国家都有治国之本，以‘美’为追求，就是我大雍的立国之道。”
　　沈知意问出了心中隐藏已久的问题：“为何我朝会如此重视‘美’？”
　　所谓的“美丽”，仿佛是个虚无缥缈的梦，人们只得奋力追逐，但以“美丽”作为统治的台阶和基础，实在是匪夷所思。
　　庞美人忙道：“我知道！因为我大雍的太祖皇帝不但有雄才大略，还有天人之姿，名扬四海，引来了不少异族人膜拜！甚至有一位临国的女国君，因为崇拜太祖皇帝，而主动化干戈为玉帛，要与我们结秦晋之好……太祖的子孙皆以他为楷模，但凡皇室子弟，不仅要精通文韬武略，更要风姿卓绝、英姿楚楚。上行下效之间，朝中官员纷纷效仿，久而久之，便也影响到了民间，渐渐发展成了如今的仪容定级制。”
　　武英俊点头道：“我也听过这种说法。”
　　陆时珩放下手中的茶杯，徐徐道：“其实，你们只说对了一半。”
　　沈知意侧目瞧他，“愿闻其详。”
　　“太祖皇帝确实英姿天纵，风采无双，也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皇室子弟，但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发展为仪容定级制，真正让仪容定级制落地生根的，是太宗皇帝。”
　　“当年，太祖皇帝驾崩后，太宗皇帝继位。彼时，大雍虽已初见繁荣之象，但国库依旧有些空虚。太宗皇帝一心想寻得充盈国库的法子，便亲自微服私访，深入民间体察民情。”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太宗在边关巡查时，发现不少邻国百姓都格外偏爱我大雍的绫罗绸缎、珍宝首饰，还有胭脂水粉、香料鞋帽之类的物件……细问之下才知，原来太祖皇帝的美名早已传到了邻国，再加上此前那位女王对太祖的倾慕与推崇……邻国百姓倾慕太祖的风姿，便纷纷模仿雍人的装扮，这般风气，竟风靡了数十年之久。”
　　沈知意听到这儿，忽然觉得似曾相识，这事如果放到现代，不就是为偶像“应援”、模仿偶像穿搭么？
　　她定了定神，接着问道：“所以，太宗皇帝便趁机建立互市，将这些物件卖给邻国，以此充盈国库？”
　　“不错。”陆时珩唇角微微上扬，目光中藏着一丝赞赏，“太宗皇帝见这是个难得的契机，便将此事交由太府寺与礼部共同负责。太府寺主理互市的筹建与日常监管，礼部则自上而下制定详尽的仪容规范，要求皇室与百官以身作则，做万民的表率。”
　　“仪容规范的教化渐渐传到民间，邻国之人也都知晓我大雍人爱惜仪容、以‘美’闻名，我们输出的衣饰、香料、妆品，在邻国皆是供不应求，互市之上日日人声鼎沸，市无虚日。”
　　沈知意会意，“原来如此，太宗最初推行此事，本意全然是为充盈国库、安抚民生。”
　　陆时珩道：“也正是这一举措，让昔日默默无闻的大雍，一步步变得商旅辐辏、商通四海，最终成为远近皆知、府库充盈的富庶之国，只可惜……”
　　庞美人听得入神，忙问：“只可惜什么？”
　　“只可惜历经几代帝王传承，如今的仪容定级制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文化向导，反倒成了所有人的生存规则。”沈知意抢先说出了陆时珩未言尽的话，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时珩，语气带着几分探寻与笃定：“石郎君是否也觉得，仪容定级制逐步偏离了原来的初衷呢？”
　　“知意！”武英俊脸色微变，连忙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担忧：“你今日并未饮酒，怎的净说这些胡话？”
　　不等他说完，陆时珩便缓缓抬起手，指尖轻顿，制止了他的话。
　　“沈娘子说得对。”陆时珩轻叹一声，语气中藏着无奈：“如今这仪容定级制的走向，确实与当初太宗皇帝的初衷大有不同。我也曾反复思考过这件事，还特意查阅了历代关于仪容规范的典籍。我发现，自太宗时期起，这项举措确实起到了充盈国库、稳固边境的作用，或许是尝到了其中的甜头，后世的继位者，便愈发卖力地推广此事，对仪容的追求，也渐渐刻进了王朝的统治纲要之中……而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会发生偏差。”
　　陆时珩说得委婉，但沈知意却心中了然。
　　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都容易产生路径依赖，在时代的洪流中，只要有一滴水往西流动，便可能引起无数水滴跟随，继而改变潮水的方向。
　　但武英俊和庞美人却还一头雾水。
　　庞美人小声嘀咕：”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沈知意眸光通透，徐徐道：“石郎君的意思是，朝代的发展好比行一场远路，赶路的人众多，只要其中一人走偏一步，便可能带着无数人走偏，即便有人发现了，想要矫正路线，却也会被当时的队形困住，就如同现在——大家都接纳了仪容定级制，大多数人的生存都建立在这个框架之上，上层雅人要维护自己的地位，定然会加固这个框架，底层的陋人努力往上爬，那就必然要循着规则向端人、雅人看齐，事实上也是一种被动的盲从与路径固化。他们或许并非不知规则有偏，却因身处其中，要么无力反抗，要么被既得利益裹挟，只能顺着既定的歪路走下去，久而久之，便忘了最初的方向，也失去了矫正的勇气。”
　　沈知意说完，发现杯盏里被添了茶，陆时珩放下茶壶，温言道：“沈娘子聪慧，一语就道出了个中真相。拿科举为例，若是上一届科举选拔出了德才兼备、仪容出众的官员，圣上必然龙心大悦，那么下一届，自然要设法挖掘出比上一届更优秀的人才。才华高低难以一概而论，可仪容是否体面，却是一眼便能分辨的……顶层选拔人才尚且如此，到了地方，各州府都希望自己的辖区能出状元之才，继而会更努力搜寻有‘状元之相’的青年才俊，以此类推，越到下层，可能越失偏颇。”
　　陆时珩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道：“王朝的统治自上而下，会层层加码；时代的进程从后往前，将步步推进，仪容定级制好比一把双刃剑，当初太宗用以充盈国库、联结邻国，护了大雍一时繁荣；可它也埋下了极大、极深的隐患。”
　　陆时珩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知意先前只当陆时珩是见多识广的世家子弟，但见他谈吐间的格局，又觉得并非一般富户可有。
　　“石郎君一针见血，令人佩服。”
　　陆时珩瞬间敛了神色，道：”不过信口胡诌，见笑了。“
　　话音落下，一边的庞美人，却突然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