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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7、不归之路(3)     黎 ...

  •   黎帕那吩咐侍女将烤得恰到好处、表面撒着孜然与岩盐的羊肉串和香甜的蜜渍果仁分送给各位宾客,尤其是孩子们。尉梨迦和蓝乐丝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抓起自己面前金盘里的点心,大口大口吃吃得满嘴香甜,小脸上沾着点心的碎屑像两只偷吃的小花猫。

      厅内乐声悠扬,乐师们吹奏着欢快的乐曲,旋律悦耳动听。舞姬们身着艳丽的彩裙,踩着节拍翩翩起舞,手腕和脚踝上的金铃随着舞姿发出清脆的声响,与乐声相互应和。她们旋转跳跃,彩裙旋舞如盛开的花朵,美得让人目不暇接。食物的香气、浓郁的花香与醇厚的酒香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营造出一派奢华而欢愉的氛围。大人们推杯换盏,低声交谈着家常与近况,脸上都带着愉悦的笑容;孩子们则在席间嬉笑玩闹,不时发出阵阵欢笑声。唯有被海珑麟抱着的疏梨阇在这样喧嚣热闹的环境中竟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卷翘而浓密,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两道乖巧的阴影,小嘴巴还微微嘟着,模样依然可爱至极。……

      “公主,这是五侧后送来的礼。”

      “这是六侧后送来的礼。”

      “这是七侧后送来的礼。”

      “这是大王后送来的礼……”

      特使们身着整齐的服饰手捧精致的礼盒一个接一个地步入宴会厅恭敬地将礼物呈上。那些礼盒或是描金绘彩,或是镶嵌珠玉,一看便知内里物件价值不菲透着浓浓的喜庆与客气。

      黎帕那端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份份礼物,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时不时颔首示意。可当听到“大王后送来的礼”时,她微微一怔,心中泛起几分惊诧。那个老女人今日竟会破天荒送来贺礼,着实出乎她的意料。她不由得在心里思忖着,这其中是否另有缘由。

      正思忖间,又有一名使者快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比先前那些礼盒都要硕大几分的箱子,箱子表面覆着一层暗纹锦缎,边角处用铜箍加固,显得格外厚重。

      “这是因巴吉尔大人送来的贺礼,请公主笑纳!”使者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黎帕那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此人与她更是交集甚少,此刻竟也送来贺礼,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反常,实在太反常了!

      黎帕那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警铃大作。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两位平日里与自己疏远的人物,今日一前一后送来礼物,绝非偶然。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是真心道贺,还是另有所图?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让她一时难以捉摸。

      就在这时,那名使者又补充了一句:“大人说了,择日会亲自过来府上拜访。”

      亲自拜访?

      黎帕那心中的疑云更重了。此人不但送礼还要前来拜访,……这背后定然藏着不寻常的目的。她不动声色地将杯中酒缓缓饮下,目光落在眼前那堆积如山的礼物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审慎与警惕。这场百日宴似乎正悄然变得不那么简单了。

      果然不出几日,因巴吉尔便亲自登门拜访。他身着一身深色锦袍,缓步踏入厅堂,神态不疾不徐。落座在地台上后,侍从立刻奉上早已备好的烟管,他取过烟管,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用火石点燃,随即吸了一口,淡青色的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沉默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烟丝燃烧后的沙哑:“以前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想再提。”话语间,似乎有几分释然,又像是刻意放下过往的芥蒂。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黎帕那,语气渐渐凝重起来:“现如今楼兰所面临的困境,公主想必也清楚。大汉在西域咄咄逼人,势力如日中天,雄霸一方,其野心昭然若揭;而尉屠耆态度始终模棱两可,摇摆不定,这样的人迟早也是靠不住的。”

      烟管在他手中轻轻转动,继续说道:“国家的命运,从来都不能寄托在他人身上,终究只能靠我们楼兰人自己去争取。所以,眼下这个时候,抛开一切分歧,团结一致才是最主要的,唯有如此,楼兰才能在这风雨飘摇的局势中站稳脚跟。”

      说罢,他又吸了一口烟,目光沉沉地望着黎帕那,似在等待她的回应,又似在传递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原来他竟是来做说客,意图化解过往嫌隙的。黎帕那心中冷笑,这背后定然藏着周密的预谋,绝非一时兴起。

      正思忖间,热合曼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带着颤抖:“不好了!不好了!汉人打过来了!”

      黎帕那心头猛地一沉,强压着内心的波澜,沉声问道:“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就是前些日子斩首汉人的那件事……”热合曼喘着粗气,语速飞快,“消息看样子已经传到敦煌那边去了!他们的人马现在就堵在城门外!而且、而且,公主,您知道领头的是谁吗?就是上次那个虐打国王的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捅破了平静的表象。黎帕那只觉得头“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太阳穴里扎着,几乎要炸开!什么?那个双手沾满楼兰王室血泪的刽子手,竟然还敢率军前来?滔天的怒火与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着案几便要站起,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惊怒。

      “那有什么。”因巴吉尔却异常淡定,他抬手叫住了黎帕那,随即转向热合曼,语气沉稳如石,“你去和城楼上的人说……记住,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城门绝对不能打开!”

      “楼兰小儿,休得猖狂!”全身红铁鳞甲在烈日下闪着冷光的严德,勒紧缰绳,□□高头战马发出一声嘶鸣。他手中马鞭直指前方那土黄色的孤城,声如雷霆,震得脚下沙尘微颤:“尔等蕞尔小邦,胆敢残杀大汉使者!真当我天朝剑锋不利否?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猛地抽出腰间环首刀,雪亮刀锋在半空划出一道寒弧:“今日,我非得给你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不可!”刀尖下落,直指楼兰城门——

      “准备攻城!”

      “是!!!”

      身后一千汉军齐声怒吼,声浪如潮,卷起戈壁上的滚滚黄沙。令旗翻飞,战鼓撼地。持盾的步兵方阵开始如铁流般向前推进,沉重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大地微微发颤。后方巨大的攻城槌被数十名壮卒推着,轮轴发出压抑的吱呀声,如同巨兽的低吼。箭楼上,弓弩手已扣箭上弦,森冷的箭镞齐刷刷对准城墙堞垛。

      楼兰城墙上,守军头皮发麻。城头挤满了面色紧绷的士兵,他们紧握着手中简陋的弯刀长矛或是仅有的几把从商路购来的匈奴弓。粗重的呼吸在死寂中清晰可闻。

      “他们……真的要攻城了。”一名嘴唇干裂的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身旁的老士兵望着城外那森严如林的汉军戈戟,阳光下刺眼的甲胄反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恐惧如冰冷的蛇缠绕心脏。但当他回头望见城内低矮土房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听见风中隐约传来的孩童啼哭,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他嘶声喊起……声音因紧张而尖锐:“兄弟们拼了!为了家园,和他们拼了!”

      这声呐喊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城墙上的悲愤。更多声音汇聚起来,零散却决绝:

      “拼了!”

      “守住城墙!”

      他们握紧武器,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城外那不断逼近的黑色浪潮。沙风吹过城头破旧的旗帜,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座丝路咽喉上的孤城,在汉帝国震怒的兵锋前,绷紧了最后一丝筋骨。

      “且慢!”就在城门下剑拔弩张的瞬间,热合曼策马从城内疾驰而来,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头,扒着斑驳的墙垛朝城下的汉军高声喊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何必动刀动枪伤了和气!”

      城下,严德手按腰间佩剑,面色如铁。他闻声抬头,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墙头的热合曼,手指猛地指向他,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少废话!叫楼兰王出来见我!”

      “国王?那可不成哟。”热合曼趴在墙头上,故意拖长了语调,脸上带着几分看似悠哉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他挠了挠头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大腿:“国王昨晚还做了个怪梦呢,梦见了前王。前王在梦里哭诉说,前些日子被人打得浑身骨头缝都疼那叫一个惨哟……噢对了,我想起来了,前王说那动手打的好像是个汉人?不光拳打脚踢,还用石头狠狠砸了他呢……您说这事儿蹊跷不蹊跷?”

      这番话像一根尖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严德的软肋。他迎着热合曼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脸上的怒容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愣住了。脑海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那是押走尉屠耆的那天,风沙漫天,楼兰老王否认亲近匈奴的指控。当时的他被连日的奔波与压抑的怒火冲昏了头脑,又见老王阻碍行程,心中无名火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尊卑礼节。

      “你个老东西,竟敢勾结匈奴人,还有理了!”他当时是这么怒吼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话音未落,便挥起拳头,带着十足的力道砸在老王枯瘦的脸颊上。老王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立刻溢出血丝。可他还不解气,目光扫见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弯腰抄起想也没想便重重砸在楼兰老王的额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老王一声痛呼,鲜血瞬间从他额头涌出,顺着眼角、脸颊蜿蜒而下,染红了花白的胡须,染红了王袍,在黄沙地上滴落成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周围的汉军见首领动了手,也被这股戾气裹挟,纷纷效仿。一时间,无数块石头如同雨点般铺天盖地砸向老王。有的砸在背上,有的落在腿上,有的击中胸口。老王本就年迈体衰哪里经得起这般殴打,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不过片刻便被砸得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衰鸟。

      可这还没完。不知是谁先抬脚踹了过去,紧接着,一只又一只穿着军靴的脚,带着千钧之力,接二连三地踹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每一脚落下,都伴随着骨头被撞击的闷响伴随着老王压抑的痛哼。那些脚,有的踹碎了他的牙,有的踢裂了他的肋骨,有的在他脸上留下青紫的瘀伤……不计其数的殴打,如同一场漫长的凌迟,将这位年迈的国王折磨得奄奄一息。

      风沙卷起他散落的白发,与地上的血迹纠缠在一起,那景象惨烈得让人不忍卒睹。……

      严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剑柄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仿佛又闻到了当时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又看到了老王那双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眼睛。热合曼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揭开了他最不堪的伤疤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从盛气凌人的将领变成了理亏心虚的罪人。

      城头上的风呜呜作响,带着塞外的寒意,吹得严德的战袍猎猎作响。他张了张嘴,想怒斥热合曼血口喷人,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起来楼兰人还得感谢那个凶手呢。”热合曼目光突然变得异样起来,那眼神里混杂着几分嘲讽、几分刻意为之的戏谑,还有一丝深藏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翻搅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旧事。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 清晰地传到城下每一个汉军耳中:“要不是他把老王给打死了,新王又怎么能这么顺顺当当、风风光光地登上宝座呢!”

      话音刚落,他便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哈哈哈哈哈……”那笑声在城楼与军队之间的空地上冲撞,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意味,仿佛在为这荒诞的因果关系喝彩,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撩拨着严德最敏感的神经。

      这笑声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在严德心上,让他刚刚被勾起的愧疚与难堪,瞬间被更汹涌的怒火与羞愤所取代。热合曼的话,无疑是将“那个凶手”当年的暴行,扭曲成了楼兰新王上位的“助力”,这种颠倒黑白的说法,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严德难以忍受。

      城头上的风似乎更烈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严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咯咯作响。……

      “公主。”伯金的声音打破了厅堂内的沉寂,他快步走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刚从城外回来的风尘,躬身禀告:“那些汉军已经撤走了,城门外已恢复平静。”

      黎帕那端坐在案几后,脸色依旧沉得像化不开的浓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杯中的酒早已凉透,她却一言不发,目光落在窗外飞扬的沙尘上,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抽走了所有力气。汉军来得迅猛,退得也快速,这背后藏着的算计,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怎么样?”因巴吉尔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眼神里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他看向黎帕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又几分冷酷,“汉人打过来乍一看不是好事,剑拔弩张的,搅得人心惶惶。但现在看来倒真的不是一件坏事。”

      他顿了顿,指尖敲击着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通透”:“前王那条命,真的值了!若不是他那时的遭遇成了今日汉人的软肋,若不是热合曼那番话戳中他们痛处,让他们觉得理亏,心虚了,怎会轻易退去?这一退不仅让楼兰暂时免去兵戈之祸,更让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看清——汉人也并非无懈可击。前王的死,换来了此刻的喘息,换来了让楼兰凝聚人心的契机,你说,这难道不值吗?”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现实最残酷的一面,让黎帕那听得心头一寒,指尖猛地攥紧,杯沿的凉意透过肌肤直刺心底。

      伯金听到因巴吉尔这番话,先是愣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凝固了一瞬。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因巴吉尔那张带着诡笑的脸又飞快地扫过沉默不语的黎帕那,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脑子里飞速转着圈:因巴吉尔大人这话里有话啊……前王的死竟成了让汉人退缩的缘由?汉人当年的暴行,如今倒成了楼兰手里的一根刺?

      这么一想,伯金的眼神亮了亮,又很快沉了下去,暗自思忖:言下之意,莫非我们是捏住了一个绝佳的把柄?一个能让汉人投鼠忌器的把柄?汉人有这般不堪的旧事落在楼兰人手里,往后再与汉人交涉岂不是多了一层底气?

      可这把柄是用前王的性命换来的,想到这位孤独惨死的前王——童格罗伽,伯金心头再次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既有几分隐秘的窃喜又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只觉得这其中的利害纠葛,远比看上去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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