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少年出山后被做局了》薛知酒

14、第14章 苦难渡

　　陆英很快进入睡眠。

　　夜里。
　　暴雨。
　　宋照背着宋远，扣着皇宫的大门。
　　两个人不知走了多久，衣裳早已经湿透，身上黏黏糊糊，很不舒服，但宋远只耷拉着脑袋静静趴在宋照的后背上，双手自然垂下，像是睡着了。
　　宋照扣着皇宫大门，高喊着要见陆英。

　　陆英倒似有所感般，倏地从梦中惊醒，此刻一阵电闪雷鸣，屋内被电光瞬间照亮，空荡荡地空间，冰冷刺骨，他坐起身披上外衣，直直往殿外走去。

　　一个时辰过去，宋照没力气了，嗓子已经哑得不行，他正想泄力，转身离开，宫门大开。
　　是陆英，打着一柄伞，在这被雨淋打的黑夜里，出现在了宋照绝望地、委屈地瞳孔里。

　　陆英带着他们来了偏殿，说：“把你爹放到床上，你先去洗澡换身衣裳。”
　　宋照点点头照做。

　　陆英则上前检查宋远的身体，气息孱弱，把完脉，他轻叹，大限将至，已无力回天。
　　宋照洗的很快，换上衣裳出来就瞧见陆英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良久，对面的人才开口：“我会让他醒来，同你说最后的话，至于他能清醒多久，我无法把控。”

　　宋照垂着脑袋，咬着唇，静待时间流逝。
　　陆英也不急，给宋照倒了杯水递给他，再坐回床边，点了几根蜡烛，随手拿起未看完的书继续看。
　　大半个时辰后，宋照悠悠说：“我，准备好了，还请云清兄长开始吧，拜托了。”

　　陆英适才放下书，半晌，宋远转醒。
　　宋远缓了一会儿，定定地注视着陆英，道了声谢，语气毫无波澜，他深有所感，自知要去见爹娘了，可偏偏，宋照，会成为彻彻底底的孤儿，他幽深地望向宋照，复杂道：“阿照，我对不起你，这几年，我一门心思的扑在想要查到当年的真相中，唯独忽略了你，阿照，你明年就要及冠，可惜爹又要错过了，爹早就为你取好了表字，淮安，爹永远爱你。”

　　声音落，殿内再次回到了落针可闻的安静，宋照依旧低着头，双目早已模糊，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陆英摸了摸宋远的脉搏，确认死亡。

　　他走向宋照，距离一步时停住，看不清表情：“你爹，到底去没去承恩寺。我要知道，宫宴后你背着你爹来之前所有的事，事无巨细的，跟我讲出来。”

　　宋照抬眼，对上陆英视线，刚要开口，伴着“砰—”的一声，偏殿的门被大力踢开，萧既面脸黑线的快步走进，对宋照就说：“出去。”

　　宋照不敢吱声，怔怔的瞧陆英，陆英点点头，温和道：“偏殿还有个卧榻，去睡吧。”

　　萧既阴沉着脸问：“为什么？”
　　“宋远是个人物。”
　　“你明知道，宋远去承恩寺本就会死，大开宫门放他进来，连带着宋照那个蠢货，他能干什么？”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自己都小命不保，还去救人，陆云清你可真是好人做到底啊。”
　　“谢谢夸奖。”

　　萧既突然自嘲般笑道：“陆云清，既然你想死，我就亲自送你上路。”
　　陆英面不改色：“好啊。”

　　萧既还未来得及动手，宋照站出来，挡在陆英身前，颤颤巍巍地说：“我不同意！你虽然是，临阳王，但也不能如此欺负云清兄长……”言罢眼一闭，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萧既、陆英：“……”
　　陆英拍拍宋照肩膀安慰：“他不会真的动手，是吓唬我的。”
　　宋照回头，茫然地看着陆英：“真，真的吗？可他的眼神不像假的。”
　　陆英挑了挑眉：“是真的话，阿照会替我挡下这灾么？”
　　宋照犹豫，却还是点点头：“会。”
　　萧既无语：“够了。我没空看你俩闹着玩。一个毛头小子，还挺能折腾，陆云清，你让杜仲去拿卷宗到现在也没回来，三个时辰了。”

　　陆英皱眉：“派人去看看。”
　　萧既：“凭什么？”

　　“那我自己去看。”
　　“我去。”

　　萧既一走，殿内消沉的气氛少了些许，陆英问：“宋照，你不困？”
　　宋照点点头，“不困。”
　　陆英走到床边拍拍空位，“去搬个椅子过来坐着，我们聊聊。”

　　宋照乖巧的坐在旁边，但目光和思绪全在父亲早已冰冷的尸体上，他琢磨着开口：“云清兄长，我父亲从宫宴回去后，本想明日早去趟承恩寺的，可不知为何，静安自行过来找了父亲。
　　他说，当年之事并非因他而起也非他所做，他唯一能承认的，是他间接导致那场火势的发生，鸟纹玉佩不是他留，他说他曾在宫里见过，却不记得了，父亲问了静安怎么知道自己要去找他的，静安回答有人指引，就算今日宫宴上父亲不问，等过段时间他也要去找父亲的。
　　静安待了不到一个时辰，说完就走了，他临走时，还说心有愧疚，让父亲保重好身体。”

　　话落，宋照眼前一亮，似是想到什么，“静安说这话，是不是，是不是他猜到或者，他知道父亲要死了，有人要害他！”
　　随即，激动地看向陆英，试图从陆英神色平淡的脸上看出些认同。

　　陆英思索着，斟酌回答：“静安依旧不肯说实话，是他不敢，还是等待时机，我不清楚，二者之间，我想都有吧，或许他猜到你父亲逃不出今夜的魔抓，所以他告诫你父亲保重身体，静安他这些年无法独善其身，背后之人，以你父亲的身份地位来说庇护不了静安，否则他会明确告知，这是他活着的筹码也是加速死亡的利器。”

　　宋照双目暗淡下去，接着说：“这样吗，静安走后，父亲睡不着，我于是和父亲聊天，父亲追忆着往事，没多久，外面下雨了，直到我们听见响彻的雷声，父亲……”
　　说到这，宋照紧锁眉头，长舒口气，缓解自身情绪，片刻，继续：“父亲就像发了疯般伤害自己，我知道父亲害怕下雨天打雷的声音，我不知晓其中缘由，我也不去问，我试图缓解父亲的痛苦和焦躁情绪，可惜失败了，父亲的力气变得比往日更重，我被父亲推开撞到桌角晕了，再等到我睁眼，我看见的是我父亲毫无生气的、残破不堪的身体，我能想到的只有云清兄长，我便冒着大雨来求，求老天给那一丝生机。”

　　陆英似有所感，“你想知道我来京城的原因吗？”
　　宋照默认，他想。

　　“在我人生的前十五年里，我有着我最辛福美好的生活，我和我的父母一起，日子虽然平淡，可我喜欢，变故是在十三年前的九月初八，我随我父母上山砍柴采药，”
　　想到这，陆英顿了顿，“我们无意中撞见有人在林中密谋，声音断断续续，人影也看不真切，父母便寻思赶紧离开，毕竟撞见别人说些秘密的话，不太好，偏偏，我们刚要离开便被发现了，父亲察觉那几个人不对，自知跑不过，父亲就将我藏在一处隐蔽的洞穴，如若对此地不熟，谁也不会发现洞穴所在，为了以防万一，他们铺了些草以做遮掩。
　　我看见，人影匆匆跑过去，我记着，最后走过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人腰间配饰是黑色玉带，挂着我从未见过的鱼纹玉佩，那鱼雕刻的精湛，我在洞里等到晚上才出来，等我找到父母，看见的是两具尸体。”

　　宋照听到这见陆英神色依然平静，他想十三年，该是经历过怎样的磨难才走到现在。

　　“我没回村子里，我知我接下来要做什么，父母是被一剑封喉，我将他们埋葬，没立墓碑，我怕那伙人返回毁尸，清除印迹，当然在那个时间里，即使我知道他们大概不会再回来。
　　我从他们没合眼的双目里感受到了惊惧和绝望，也从母亲的手里发现她拼死抓到的来自凶手的东西。
　　弄完父母后事，我上京了，我在临阳遇见了刚来到封地的萧既，此前，我靠着蛊毒之术在临阳引起诸多轰动，而我要做的是要进临阳王府，这也是我的投名状。
　　此后，萧既知道我背负父母之仇，教了我很多，也算对我有知遇之恩，这些年，我最悔的是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凶手。
　　五年前，我为求真相被太子策反。
　　三年前，宫变，我以为甚至所有人都断定萧既才是逼宫造反、灭了几乎一半大臣的门的罪魁祸首，直到先帝临死前，我听见了先帝说了三个字‘救萧既’。
　　顿时我起了疑心，怀疑萧既被做局，那日抛去被萧既暗卫围在大殿内的诸多官员，偏殿在场的能看见的只有六个人，先帝、我、顾相、太子、一位太医和萧既，我问过太医、顾相和太子，除顾相和我离龙榻近听见外，他三人均未听见。
　　我不明白，先帝那么精明的人要说出救萧既的话，先帝薨后的第三天，太医死了，顾相也遭受暗杀，顾相由于在太子府逃过一劫，太子为保顾相及其家人安全，差人接来东宫时刻照顾，东宫戒备森严，不敢动手，萧既已经伏诛，就剩下我了。
　　我留了一手，我给我自己种了蛊毒，失去所谓的那十一年的记忆，一路逃回村子，近日，因为你爹的所谓的香囊，我恢复记忆。”

　　宋照惊讶，如此跌宕起伏，一个外乡人，部，不对，一个异族人竟能做到这般地步，好厉害，好佩服。

　　待陆英说完，天光泛白。
　　他拍了拍宋照的肩膀，安慰：“宋照，再跟你父亲说说话吧，天亮了，我会让杜仲带着你和你父亲的尸体寻一处好地方埋葬，如若你想回来找我，就随着杜仲一块回宫。”

　　站在门外听完后半程的两人神色各异。
　　萧既面色有悲有喜，悲的是皇兄到死都在说让人救他，喜的是，他的光明要来了。
　　杜仲则不同，震惊充斥着他的内心，随之而来的是替陆英感到不容易，十三年，他本就步履维艰。结果到头，又让自己带他回了京城面对回忆，真该死啊，愧疚感油然而生。

　　杜仲和萧既互相复杂的看了眼对方，待屋内没了陆英的声音，才进去。

　　陆英知道他们二人在门外偷听，否则他不会提起宫变的事。

　　宋照瞧二人进来，噌地站起来，“临，临阳王，杜佥事。”

　　萧既：“结巴作甚？好好说话。”
　　宋照：“好，好的。”
　　萧既：“……”

　　杜仲没好气道：“这位王爷，收敛点除了陆英以外谁都看不起的模样吧。”
　　萧既：“带着宋照滚去替宋远埋尸。”
　　杜仲：“噢。”

　　杜仲对宋照点点头，眼神温和：“背上你爹，我们走吧。”
　　宋照感激：“谢谢云清兄长，谢谢杜佥事，谢谢王爷。”

　　萧既摆摆手示意赶紧走，本来心情就不好，凭什么谢谢还排在杜仲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