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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棺材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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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蒙蒙亮的时候,白云集和大青山一同醒来,路边渐渐开始有赶路的人。再后来,早点摊子也陆续摆了出来。
赶路的人或背着货物,或推着木车,沿着并不宽阔的山路往山脚西南方走。白云集只是长生宗地界一个并不太大的村子,整个山地附近聚集了大小各色村落,因此也形成了每天清晨的早市。
谢飞白站在树下,这时候天光乍亮,山里蒙蒙的雾气汇聚成水滴,凝在脚边的草叶上。路边的人来来往往,但并没有太多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这里毕竟是长生宗的地方,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修士,每年来这里求医问药的人不胜其数。时间久了,山脚下的村民们对村里不时出现的陌生人都习以为常。
和往常接任务出门在外一样,谢飞白很自然地找了距离最近的面摊子。汤锅旁边摆着摇摇欲坠的桌椅板凳。面一摆上来,整个桌子都在晃。
他将竹筷随意在衣袖上擦了擦,腿往旁撑住桌子,在微寒的清晨里,热腾腾吃完一碗不加醋不加辣不加葱姜蒜的白水煮挂面。
吃个面的时间,他已经从村民身上了解足够多的信息。
长生宗的宗主大人,年纪已经很大了。
在一个千年宗门里当这么多年的宗主,又这么大年纪,将宗门发扬光大就成了一件必然的心事。
因此这几年以来,长生宗的弟子们一直在为附近百里之内的百姓们看病送药,老人家的愿望很淳朴,想要通过这种朴素方式为宗门积福。
也正因为这样,长生宗的声望一日一日地更加旺盛起来,时常有不远万里前来求医的病人。而遇上盘缠不够困苦穷顿的病人,长生宗也并不计较银钱。
而过往求医问药的病人,有清苦的也有显贵的,因此带动了附近村庄生息。客商往来,生意倒是比十多年前更热闹。
摊主正喋喋不休讲长生宗某位弟子取了村里哪个姑娘,一低头看见谢飞白微微苍白的脸色,便有些踌躇道:“您……也是来长生宗求医的?”
谢飞白愣了愣,他天生怕冷,一受冻脸色就发白,哪怕在天机阁呆了这么多年,这毛病也没好转,如今风一吹,脸色苍白发僵,看起来真像是个病人。
他低头喝了口汤,汤里除了盐并无其他味道,然后才抬头笑道:“是,听闻长生宗的长老治病救人是一等一的好手,因此想来碰个运气。”
煮面的老板了然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低下头去。
天机阁的藏经楼第一层,有长生宗如今那位宗主大人的信息。谢飞白曾经看过,写得寥寥,大体上也并没有什么故事,只不过是一个宗门弟子一步步修炼成了宗门掌门。
若说有什么特别的,也只不过这位宗主年少时候体弱多病,后来进了长生宗,身体慢慢被调养好罢了。
谢飞白调动所有记忆,一时也翻不出有用信息。苏容要长生诀能有什么用,难不成当真转了性子,天下一等一的杀手机构主人,要去学治病救人?
倘若他当真有那份闲心,谢飞白轻笑一声,也不至于发疯成这般模样。。
这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弥漫在村中的软白色雾气渐渐散去。谢飞白沿着大清河往村里走,这条路他很久之前走过,同样在一个很冷的冬天。
和现在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来白云集,是真的几乎冻死在长生宗的山脚下。
他沿着路慢慢走,村里的情形与当年已经大有不同。
路边的老树被拦腰斩断,上面发了新芽。河上修筑了新的石桥,桥上有人匆匆走过,沿着宽阔石子路进村。
村头那家老牛汤面馆已经不见了踪影,当年有几分破旧的牌匾想来也撤下了,这时候门面处换成一家包子铺,蒸笼里冒着腾腾热气。
风景一直在变,人事也一直在变。
当年他来白云集的时候……谢飞白歪头想了想,好像才十岁,已经过了快二十年了。
等走到村子南边一个小院外的时候,谢飞白无端的,有些紧张。
这种紧张的情绪来得极快,但也很快地被他挥散了。
后来那些年里,他差人来白云集,暗中探视过两位老人。下属送来的信息各式各样,但总归是家宅安稳、身体康健的。
他静静站在不远处的小路上,院子的门上挂着一大串的红辣椒,在风里不停摇晃。他的视线顺着路往前延伸,透过半开的院门,随意往里扫了一眼。
院子里的两个老人已经很老了,按时间算,也该有七十多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高寿不易。
两位老人在院子里喝稀饭,桌上摆着几碟咸菜,他们看起来吃得很香,老先生的胡子都沾到汤里,做媳妇的抱着孩子匆匆从屋内走出来,拿着温热毛巾替他们擦干净嘴角和手指。
桌上的咸菜都很普通,乌黑色的。
锅里腾腾冒着热气。
孩子的嘴一张,在娘亲怀里开始哭。
两位老人坐在椅子上,身体佝偻如弯弓,唇齿间已经没有几颗牙,听到孩子哭的时候都忍不住微笑起来。
谢飞白静静站在路上,这是他第二次见两位老人家,但在这一刻,他想到的却是天机阁满院的风雪。
他一生行事,从不喜欢“后悔”和“回头看”。但在截单这件事上,他回头一看,心中尽是庆幸。
院子里的女人将两位老人送回屋,孩子还在她怀里呜呜地哭,她手伸到衣领处要解扣子,往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谢飞白身上。
谢飞白顿了顿,正要牵马离开,却见那女人抱着孩子匆匆走出门,朝他点了点头,笑道:“我看您面生,是迷路了吗?”
谢飞白平静地牵着马绳,很自然地找了个理由,道:“想要给家中的弟兄们写封信,一时不知道村里哪里能够找到纸笔。”
那女人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笑眯眯道:“写信的话,您往北边一直走就行了。”
谢飞白虽然没听明白究竟要往北边走多远,是不是有什么书画铺子,但也不好在这儿干站着,就点了点头道谢。从表情到动作,非常自然。
他刚往前踏出半步,忽然想起一件事,扭头对抱着孩子的女人道:“老人家牙齿不太好,不能吃太硬,早晨的米粥可以再多煮半刻钟。这样更软烂些。”
女人朝他道谢,抱着孩子匆匆回院子。院门嘎吱一声关上,孩子的哭声也从大到小,慢慢听不见了。
谢飞白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想到天机阁中云字剩下的十二位,于是真牵着黑马往北面走去。
来了一个云七已经够让他头疼,若是再来几个,真不知自己是来看望人还是来受罪的。
越往北,民居越来越少。
走到最后,居然只有一个土坡。无比荒凉。
几棵在寒风里被吹干的枯黄野草不停摇晃,发出沙拉沙拉声响。
谢飞白一时习惯性地放慢脚步,小心戒备四处的情况。他试探性地走了三五步,才想起来如今还在白云集,还不至于光天化日在长生宗脚下遇上牛鬼蛇神、飞天大盗。
一直往北边走,走到土坡尽头,才看见了一个屋子。像是店铺的样式,不知是哪家开的什么店铺,在这么偏僻地方。
谢飞白牵着马,加快脚步往前走,终于走到土坡前的店门前。
山间风起,草木摇晃。远处野鸟清脆鸣叫。
谢飞白站在屋子前,沉默良久,转身离开。
在他的身后,是一个并不大的店铺。
店铺外堆放着几块削平的木制板材,散发出木头的清香。上面用油纸盖住,防止雨水与雾气打湿。
大门的另一边,竖着几大块刚刷过清漆的木板。木板足有一人多高,上笔直地立在门边。
屋檐下挂着两个白纸灯笼,店铺的大门前,则正正好好地立着两个纸人,白纸做的脸上画两块圆溜溜胭脂,在风里苍白无比地盯着谢飞白微笑。
正是好大一个棺材铺。
谢飞白喃喃道:“我虽杀过很多人……但这信,倒也不是寄去阴曹地府的。”
他离开的动作惊动屋内的人,木门咯吱几声被推开,有人在他背后喊了一声,“这位客官,我见您也不像是本村人。要知我这开的是棺材铺,您大清早来我店外,莫非有什么热闹好赶?”
说话的声音流丽温润,甚至带着点儿笑意,可字里行间分明带着一股极不客气的起床气。
只差指着谢飞白鼻子怒骂,“你家有人去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