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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突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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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白云集很安静,偶尔有野狗在风里轻轻叫一两声。
这时候天气还很阴寒,人们睡觉的时候会将窗户关死,以免寒风和山间的湿气侵入室内。
整个村庄静静卧在漆黑群山之中。
白云集深处,一个小小的黑点哒哒哒在地上弹跳,紧接着,村里响起一声极轻微的木门开关声。
过了片刻,窸窸窣窣的声响从门内响起,有人在黑夜里摩挲着冰凉木材板,声音里含着点儿笑意似的,轻声道:“阿青……是谁将你打成这副模样?”
“阿、阿、阿……”
“一天到晚啊啊啊的,”那骨节极为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木头,发出颇为清脆的撞击声。
“阿青没有看见——”像是受到警告,黑夜里,那娃娃嗓子猛地尖叫起来,嫩生生又刺耳,像小鬼哭灵的声音。
声音笔直地穿透墙壁,屋顶上打架的黑色野猫猛地僵住,浑身的毛都刺拉起来。
“罢了。你睡吧。”那人叹了口气,推开了窗户。
晚风深寒,他站在窗户边上,一双眼睛极为漠然地盯着天空。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忽地,一道灰黑色雾气自他手指尖缓缓凝结,形成一道绸带般的软烟。手掌慢慢悬停到半空中,雾气猛地冲出去,无穷无尽往四面八方倾散。
在沉睡的白云集中,灰黑烟气在地面上狂奔突进,野猫与野狗全部噤声,就连远处的野鸟和飞虫,此刻也沉默到死寂。
烟气顺着长风游走,奔涌的速度越来越快,堆积得也越来越高。就像长生宗里经年的云海翻倒,汩汩地流淌。
它们冲出白云集,在天地里无声地前行,宛如地狱中爬回来的恶灵。
谢飞白牵着黑马,走到白云集外的大河边。
这条大河乃是长生宗上溪水汇聚而成,河水极清甜,若是白天,还能清楚看到水底的鹅卵石与细草。当年他路过白云集的时候曾经见过,因此印象很深刻。
此刻晚风冰凉,雪虽然停了,但山中气温要比外界低一些,加之白天忽起的一场小雪,因此寒气有些深重。
谢飞白将半袖的黑色棉袍紧了紧。身边本在喝水的大黑马忽然有些焦躁地走动起来,动作幅度不小,蹄子上沾的水被甩得到处都是,还有几滴洒在谢飞白身上。
谢飞白伸手拍拍黑马脑袋,手指轻轻停顿在黑马耳朵边。
——这片地方,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大黑马受到安抚,打了声响鼻,安静站立在原地。
在死寂成一片的大青山里,一道冰凉寒风自远处冲袭而来。阴气瞬间从脚底积聚,谢飞白猛地按住黑马脑袋,双腿后退半步,身上长袍尽数鼓起。
谢飞白双腿微微弯曲,衣袖在寒风里不断鼓动,阴寒的气息贴着小腿往上蔓延。
他扫视一眼周围,慢慢闭上了眼睛。风从耳边吹过,手指感觉有些冰凉。他侧过耳朵,认真倾听从村子里传来的风声,从什么方向来,往哪个方向去。
听着耳边穿行风声,谢飞白慢慢抬起头,露出一个蕴含强烈杀意的微笑。他一拍黑马脑袋,双脚重重一踩地面,整个人便冲了出去。
同时,他的半袖棉袍顺势脱下,像一面大旗直接飞落到黑马背上。
棉袍落下的一瞬间,谢飞白已冲到了七八米开外。他的双眼依旧紧闭,在黑夜里弯腰急速前行,箭袖薄衫在风里上下翻动,如同一只前行的黑色豹子。
冷风刮刺着他的脸孔,谢飞白跑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脚步落在坑洼石子地面上,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风声骤然收紧,谢飞白冷笑一声,猛地从地面上弹起,整个身子如同一道黑色流光,与夜色化为一体,笔直刺入某个民宅的房顶。
白云集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村子,他只要顺着风继续往前跑,几个起落的功夫就能找到敌人。
敞开的窗户下,灰黑色雾气猛地一滞。
面无表情的修士停住手,喃喃道:“没有灵力波动……普通人?”
普通人如果没有触摸到实体,就不可能打伤耳报神,哪怕只是一个修为极为低微的,话都说不连贯的耳报神。
他伸出手,无声按向自己眉心,软烟般的雾气里,他只能探查到一个年轻人的身形,却无法分辨出更多的细节。但是在这一刻,他有些好奇那位年轻人的长相。
谢飞白站在屋顶上,长发贴着脸在空气中微动,下一刻他甩出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急射出一道银色丝线,如月光一般撕开大青山深沉夜色,挂在东南方向的老树上。
借助那点银线的力量,谢飞白整个人腾空而起,一个起落已停到十多米开外。
窗户下的修士轻声一笑,手指骤然一松,窗户无声地关上。
天地里奔袭的灰黑色烟气骤然下沉,疯狂往土壤缝隙中挤压,像是到点急于回地府的无数恶鬼。不过眨眼功夫,弥漫在白云集中的烟气已经不见了踪影。
天地中的寒风,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谢飞白站在石子地上,他已听不见方才诡异风声,渐渐地,虫鸣声再度从青山里响起。
他慢慢睁开眼睛,白云集里静悄悄,所有人家都紧闭门窗。
“尚未进村就两番试探,”谢飞白微笑起来,声音却像一柄刮骨寒刀,“若有第三次,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你。”
破庙里来路不明的耳报神,白云集外突如其来的修士手笔,他从天机阁来到长生宗地界,还没开始动作就遇到了敌人。
想到长生宗,谢飞白微微蹙起眉,莫非长生宗已然被人盯上?
长生宗这样一个底蕴深厚、结交甚广的医药宗门,怎么会无缘无故被人盯上?苏容想要长生诀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很久以前开始,苏容就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对他知无不言的孩子。
或许是经历九岁那年的突变,这孩子在日后的岁月里性格变化极大。时至今日,谢飞白已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原不想盗取长生宗的长生诀,但到了这一步,他不得不去看看那长生诀究竟是什么东西。
大清河里大黑马还在原地等他,黑马睁着一双乌溜溜眼睛,马背上披着黑色棉袍。
谢飞白揉了揉马脑袋,这才觉得有些冷。
木屋中的修士慢慢坐回床上,他轻轻扣了扣木板,慢吞吞地道:“普通人在我眼睛底下溜这么快?简直是个兔子精转世。”
“或者,能够将灵力隐匿这么干净的修士……在这种关头来长生宗的地界……”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的手指轻轻扣住了凉滑的木板。
“阿青?”
屋子内静悄悄,没有人回答他。
“阿青?”
屋顶上的野猫又在打架,传来嘭嘭的声响。
他终于有些愠怒,道:“阿青!让你睡觉,你真睡死!你和我谁是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