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合集》今稚

24、汴京行(4)

　　晚上的时候，稚川隐匿在暗处的妖鬼精灵都会出来四处活动。最常见的是各种草木精灵，它们坐在草茎上、草叶上、树枝上、树叶上，花朵里，或者安静地望月吐纳，或者你追我赶发出欢快的笑声，也有的窃窃私语，这一切听起来就像是夜莺滴丽婉转的鸣叫声。

　　其次是盛夏初秋时节，会有萤火虫。其中有些萤火虫精灵，屁股上一盏灯，爪子里还提着一盏灯，若是被抓住了，还会哀哀地哭泣。

　　比较罕见的是天狐、九色鹿、龙马。

　　天狐是天生仙种，五十年能化形为人。等到百年，就个个都美成妖孽。散居于森林里，性情羞怯温顺。如果活过千年，

　　九色鹿是森林里的守护神。每当新任北渊即位，它便会衔着玉芝出现。出现的时候总是伴随着九色霞光。它的年岁，谁也说不上。

　　龙马是体形修长矫健的银白色骏马，额前有个尖而长的螺旋角，肋下生有双翼。浑身披着圣洁的光辉。高贵、骄傲、纯洁。

　　满月时，龙马会站在最高的大树树顶上仰望天空。或者卧在树冠上沐浴月光和风。通常小龙马并无翅膀，只有长大后具备灵力的龙马才能幻化出可以飞翔的双翼。前代北渊主人便是骑着龙马飞去罗刹海市。一去不回。

　　夜太子对于这些美丽的灵兽和传奇的故事始终保持着充沛的好奇心。扯着北渊的袖子不依不挠。北渊向来不是沧澜夜的对手，自然拗不过答应了站在廊下看看，离得远它们就不会觉察到有生人。

　　雨后空气格外清新。刚刚把门推向一边，乍一看，好似下了场轰轰烈烈的大雪。然而细细一看，不是雪，是月光。又清又凉的月光。

　　白天阳光抵达不到的地方，月光却可以照亮。

　　北渊对于这些都已经司空见惯。而沧澜夜却继续往前踱步，闲情逸致满满当当。

　　见他走进，那些坐在枝叶上的露珠一样的精灵纷纷跳后退。一时间暗绿色的光波光粼粼。

　　这时沧澜夜才看清，原来都是些浑身透明的小东西。没有手脚，只会滚来滚去。有一些被卡在缝隙里，拼命扭动身体挣扎，还会发出嘤嘤嘤的声音，引来其他精灵相救。

　　也有的精灵胆子大。不会跟着大队伍逃开。反而呆愣愣的坐在花心里。这便是花精。花朵向来不拒绝被人欣赏喜爱，花精也一样，只会睁大水汪汪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沧澜夜。

　　沧澜夜先是低头闻闻花香，馥郁的浓香让他差点伸出舌头去舔。花精仿佛猜到了一般，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惹得沧澜夜扑哧失笑。然后用食指拍拍它表示安抚。

　　结果，整只手都染上了花的香气。

　　沧澜夜头也不回，开心地对北渊说：“这些小家伙好生可怜见。”

　　北渊看着沧澜夜的修长身影，懒懒的回应：“待会儿你就会发现更可怜见的。”

　　话音刚落，风中忽然传来呜咽的箫声，连带着风也凉了些。随后，最大的那颗大树哗啦哗啦地响动，一只雪白的龙马振翅飞奔飞来，停留在树冠上后就隐去羽翼，甩甩水滑柔亮的鬃毛，偏着头朝着月宫嘶鸣，仿佛在呼唤同伴，又仿佛在回应低沉迂回的箫声。

　　沧澜夜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北渊的箫声。忙回头去看，箫声却已经止了，只见北渊白衣猎猎，琉璃般的浅色发丝、眉眼也越发显得透明。

　　他脸上挂着清洌的笑意：“殿下要看风景，我就让殿下看个痛快。”说完，玉手轻捻，结了个兰花状的起手印，向前虚踏一步，脚下生出莲形云彩来。然后再向前虚踏一步，依旧脚底生花，从容、缓慢、庄重却又轻盈。

　　正是：步步生莲云，一步去十里。白衣燃月华，天风若太息。

　　沧澜夜瞠目结舌地看着安徐雅步的北渊，忽然想起，此等步伐像极久已失传的步虚。但是北渊的步伐显然更加方正，更加优雅，几乎可以说，优雅到了骨子里了。从来没有想过走路也能走得这样风华绝代。

　　那龙马见了不但不避开，反而主动凌空向前走出，朝着他低下头。北渊伸手搂住它的脖颈，轻轻抚摸着，幻化出银色的缰绳，然后翻身骑上马背。

　　沧澜夜在地上看了，只觉得北渊的翻飞的白衣甚至遮蔽了星月的光辉，又怕他骑着龙马就飞走了，只好扯着嗓子喊：“你快下来教教我，刚刚这个是什么法术。”

　　“殿下不必这么大声，鄙人耳朵没失聪，”北渊嘴角上翘，似笑非笑地说，“此乃‘步生莲’。”

　　看着北渊笑的诡异，沧澜夜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北渊说：“殿下，龙马日行万里，你是追不上我的。还是乖乖回你的宫殿去吧。”

　　“北渊！你给我下来！”沧澜夜暗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拉住他的袖子，反被他的步生莲迷得神魂颠倒，于是不由得风度尽失，叉腰大骂。

　　北渊见了沧澜夜气急败坏的狼狈样，神清气爽地哈哈大笑，畅快无比。

　　沧澜夜：“走了就再也不理你。”

　　北渊抚掌：“求之不得。”

　　沧澜夜：“你……”

　　北渊见他一脸失落，不由得柔声安慰道：“此行凶险，殿下金枝玉叶，怎可去受那等苦楚。先去我的睡房住一晚。明日一早，会有昆仑奴护送你回去的。”

　　说罢便驾着龙马腾云驾雾地走了，树木枝叶被龙马翅膀刮起的风吹得哗啦作响。

　　沧澜夜恨恨地跺脚，预谋了很久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又不会腾云驾雾，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北渊飞走，下次见面一定好好的折磨他一番解解气。

　　他没有留意到的是，他一路愤愤地走进睡房，睡房角落阴暗处有个小天狐充满好奇地观察着他。

　　半夜，沧澜夜在唉声叹气无数次后，终于勉强入睡后，却突然感到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刺激着自己的鼻子，不由得连打好几个喷嚏。

　　半醒半睡的小天狐被吓了一跳，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随后又扯过自己的尾巴放在沧澜夜的鼻子下蹭来蹭去沧澜夜又被逗弄得连大好几个喷嚏。

　　正当他伸手揉鼻子时候，却发现手里也抓住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随即心里一惊，睁开眼睛一看，一只淡粉色的小狐狸正趴在他胸口上，淡绿色的眼珠亮晶晶的闪烁着。

　　沧澜夜顿时睡意全消，挺尸一样弹跳起来。那淡粉色的小狐狸倒也伶俐，没被甩下去，反而膏药一样挂在他衣襟上，委屈地看着他。

　　沧澜夜于是便伸手去扯，随知那狐狸竟然学着人类的样子嘤嘤嘤地哭起来。好不伤心的模样。估计是只幼狐。

　　三更天里的哭声，听起来怪寒碜的，沧澜夜只得伸手拍拍它的头：“别哭了。我不赶你便是。但你也得给乖巧点。”

　　那小狐狸听了忙擦干眼泪点点头，一晃手变出一支小玫瑰，巴巴得递给沧澜夜。沧澜夜一高兴就不再抗拒它。搂抱枕头一般搂着小狐狸，沉沉睡去。

　　粉嘟嘟的小天狐依偎着沧澜夜温暖宽厚的怀抱，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