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合集》今稚

22、汴京行(2)

　　外面雨停停歇歇，屋檐下水珠子滴滴答答的落个不停。真是个愁煞人的天气。

　　北渊穿着高跟木屐撑着伞踱步。不一会就走到碧落湖前。这个波澜不惊的湖泊，封锁了无尽的前尘旧事，许多秘密埋葬于此，是个僻静的处所。每当烦闷的时候，他便来此散心。

　　传说碧落湖碧色湖水里有两条肉眼不能见的玄冥之路。一条路通往缘了彼岸，亡灵的归途。另外一条路通往仙洲，只为神明开启。

　　可实际上，碧落湖只是一方十亩大的小湖，五彩斑斓的锦鲤越发衬托得它阴沉幽深。原本里面只有浓的化不开的深碧色，只有传说中沉睡于此的青龙。

　　北渊曾站在这岸边无比萧索地说：“这见不得阳光的生涯，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就连这湖，也是这样的死气沉沉。”

　　站在一旁的皇太子沧澜夜毫不客气地说：“你就不会变通一下么？来人，把鱼搬上来。”然后几个昆仑奴抬着一个老大的琉璃鱼缸走到湖边待命。

　　鱼缸里一群肥大的彩鱼美丽得如同开在水里的花朵。沧澜夜不满地清斥，指着碧落湖下命令：“愣着做什么。倒下去！”

　　众人异口同声地阻止：“万万不可冒犯神灵！”

　　沧澜夜地看着众人笑眯眯地说：“这彩鱼多衬这满湖的青碧色——就算是神灵也会孤独。”

　　当时，北渊凤眼微阖嘴角翘起，似笑非笑地看着顽皮的皇太子沧澜夜，既不赞同也不反对。见北渊都没有反对，众人顿时偃旗息鼓。于是皇太子沧澜夜便高高兴兴地拉起北渊的手：“这些五彩斑斓的锦鲤，像不像盛开在水中的花朵？”

　　说老实话，碧落湖只有满湖的水，确实也太突兀了。要知道，群玉隐藏于一大片广褒的森林里，外围是绿之海洋。并且还在神庙里遍植各种或芬芳美丽或奇异诡谲的花花草草。

　　譬如，桂花、忍冬、朝颜、荼蘼，芭蕉、向日葵、菊花、梅花、优昙婆罗花。忍冬和朝颜都是幽冥之花，用来给亡灵指引归途。

　　荼蘼被群玉认为是物哀精神的象征。极致绚烂繁华、清高优雅又哀婉。荼蘼是蔷薇科落叶灌木，荼蘼花分三种。其一，大朵千瓣，色白而香。其二，蜜色花瓣枝梗多刺而香。其三，红色花瓣不香。

　　其中红色荼蘼便是传说中开在缘了彼岸的彼岸花。

　　白色和蜜色荼蘼被用来蒸制花露，酿荼蘼酒，用来供给教中风雅的生活方式。

　　芭蕉种植在宫殿的周围，很久很久以前的有一任北渊喜欢“寒窗半掩秋萧瑟，雨打芭蕉滴到明”。后来又有一任北渊尤其喜欢阳光，就又遍植向日葵，说是，即使没有阳光的雨天里，也要坚持对光明的向往。

　　北渊的隐士的品性淡然若菊，不热烈，不尖刻，故而各种菊花种的到处都是。

　　桂花又称木樨，木樨开花十里香。群玉本就喜欢用香，自然不会错过它。糖桂花泡水通常被替代茶叶茶饮用。

　　梅花开时，清晨取下整朵，放在篮子里勿要挤压勿要弄脏。又取一个干净的花青瓮，一层吴盐一层梅花装好，也不可挤压。过个把月就可取用。每次取几朵来泡水，香气清冽无比。腌梅花泡水是上好的香茗。

　　最珍贵的是优昙婆罗花。

　　优昙婆罗花盛开时芳香清华，重瓣如雪形如满月而瑞祥之气缭绕，福泽无限。是北渊的象征。

　　因为怕惊扰神灵，碧落湖从不在水里养花，平白少了许多意趣。

　　沧澜夜皇太子往里面放生锦鲤后，从此北渊便对锦鲤生出喜爱之情来，常常驻足欣赏。看着无忧无虑地巡游着的肥胖锦鲤，心中生出许多艳羡之感来。

　　细碎的雨珠在油纸伞上跳舞，奏响滴答的歌。

　　这阴沉灰暗的娑婆世界，就连乌云底下巍峨华丽的雕檐画角都在哭泣。

　　细雨如烟，激起涟漪千万重。

　　听雨听风怜花冷，愁滋味，百回肠。

　　天气晦涩，周围显得越发寂静。

　　忽然，一个温言慢语、微醺如春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徐徐说到：“北渊大人真是好雅兴啊。鄙人佩服。”

　　北渊微微诧异，侧身回头。只见来人着沉香色对鸟菱纹绮地乘云绣直裾深衣，脚蹬两齿木屐，罗袜银白。脸被压低的银灰色红梅油纸伞遮住。通体气派华贵而内敛，只是在这样湿漉漉的落雨天里穿着宽袍大袖，实在是太讲究体面了。

　　这个人不是沧澜夜还会是谁？但是北渊微微一笑，故意说：“阁下实在太失礼了，进入他人宅所如入无人之境。”

　　来者脚步一顿，随后走快了些，木屐踩的咯吱咯吱响动。没了刚刚轻如猫步的优雅。很是气急败坏，把积水踏得四溅，咬牙切齿地说：“北渊大人，连本太子都不认识了么？”

　　北渊看着因气恼而面色微红的皇太子，笑吟吟地否认：“是殿下打乱了我的思路……”

　　“我要发怒了！”沧澜夜不悦地警告。

　　“殿下已经发怒了。”北渊不为所动地说。

　　沧澜夜这会没有发怒，而是一本正经地说：“你当真觉得我打扰你了么？”不等北渊回答，他又开口道：“那、我回去了。”说罢，果真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

　　没等他走出三步，北渊幽幽地开金口挽留：“既然来了，怎么又要走呢。”

　　沧澜夜等的就是这句话，心里顿时大喜，就差跳起来欢呼。但表面上还是装腔作势的地对答：“我生气了！”

　　北渊没了奈何，又说不出哄人的话，只好扔下自己的伞，走到沧澜夜说：“我没有雨伞，劳驾殿下了。”

　　沧澜夜这才满意地抚摸着他的烟灰色长发说：“北渊大人最近真是越来越乖巧了。”

　　北渊接过沧澜夜手里的伞，听了此话面色就有些不太好看：“请注意用词准确。”

　　沧澜夜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北渊大人长得也越发水灵了。”

　　北渊天生眉、发、睫毛、眼眸皆为琉璃般的烟灰色，只瞳孔颜色稍深。加之皮肤洁白晶莹，整个人看起来恍若闲云倒映在水里的浮光掠影。

　　北渊于是把头往旁边一扭，不再理会皇太子的胡言乱语。皇太子故意往水坑里重重踩去，惹得水渍四溅。但北渊白衣胜雪，那些水珠子都珍珠似的滚落下去，一点也没有沾污上去。倒是皇太子沧澜夜的卷草纹织锦罗袜，湿漉漉的滴着水。北渊看了，终于忍不住责怪到：“你不要胡闹。”

　　说完又缓和了语气：“脚冷么？”

　　沧澜夜美丽的凤眼顿时变得更加的水汪汪，感动地看着北渊：“本来是冷的。但现在不冷了。”

　　北渊严肃地劝诫：“以后不要踩水玩。不仅有失体面，还很失礼。”

　　沧澜夜摇头反驳：“私以为，是你惹我生气在先，使得我走得急了些。”

　　两人一路共用一伞却一路拌嘴。群玉的人见了都会心地笑。皇太子向来和颜悦色，走到哪，春风就吹到哪。

　　到了廊下，早就有柔顺的使女跪坐在那里恭候。沧澜夜正欲弯腰亲自动手，那使女便惶恐地说：“殿下是嫌弃我的手过于粗糙么？”

　　听了这样谦卑的话，沧澜夜不由得停止了动作，惊讶地瞪大眼睛说：“怎么会！”

　　“那么，请高抬贵足。”使女松了一口气，挪动身子上前帮助脱袜子，麻利的用汗巾擦干沧澜夜湿漉漉的脚并换上新的袜子，甚至帮着穿上拖鞋。

　　北渊可不同于像沧澜夜般咋呼，身份尊贵的人本来就不该自己当众弯腰脱鞋，这是非常不雅的。

　　沧澜夜见状，摇头感叹：“北渊大人太讲究体面了些。”

　　北渊：“这是这个世间的秩序。没有它，我们都不复存在。”

　　沧澜夜听了，没头没脑地问道：“白鹭与仙鹤，北渊大人喜欢哪一个？”

　　北渊答：“彼川有白鹭兮，栖息逝水逐流云。彼野有白鹭兮，翩跹振羽临江仙。”

　　沧澜夜赞赏地点头：“北渊大人出口成章，越发才气高华。只是我看你更像骄傲的鹤。”

　　北渊目光飘浮游移，并未作答，只是在心里叹息：愿望和现实，总是有所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