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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家主的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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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刚到卯时穆如就被云荨从温暖的被褥里挖了出来。
现在正是早晚冷的时候,甫一离开被褥,穆如就被冻了个神清气爽。
等洗漱好,用完早膳,便开始继续赶路。
穆如自然是与余九同行,值得庆幸的是,幸好客栈有马车,不然她就又要失礼的霸占人家的马车了。
又奔波了半日,终于在正午之前,到了锦风。
穆如本以为进了锦风城,就和余九分道扬镳,没想到余美人很尽责地把她送到了穆家在锦风的宅院,才带人离开。
穆如暗自思忖,或许因为二哥的缘故,这位美人对她相当的照顾,这也算是一件好事。有了贵人的照拂,那么对她在丰京以后的筹谋会容易不少。
穆如压下心中莫名其妙的欢喜,转身进了宅院里。
顾城和锦风离得近,穆家自然在锦风也有些产业。穆如每半年都会来锦风住个十天半月,所以穆如也特地在锦风购置了几处宅院,这些宅院平时都空着没人住,只留着几个侍女打理。
穆如重新沐浴了一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舒舒服服的窝在庭院中的躺椅上翻看着账簿。
云荨洗了盘葡萄放在穆如的手边的小桌上,一边拿着扇子给她扇风一边道“家主,已经去派人找赤灵珠了。”
穆如应了一声,将看完的账簿放到一边,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顺手拿起了一颗圆润饱满的葡萄,酸甜的汁水刺激着味蕾让她舒适的眯起了眼睛。
云荨低声朝穆如询问道“刚才将军府有人过来,说晚上江将军会去揽月小筑找您一叙。”
江战,字戎平,顾城人士。
叶静总共就有两个徒弟,一个是穆如,另一个就是江战。
虽然江战只比叶静小了三岁,儿时却是打心底尊敬叶静这个师傅。所以对穆如这个分走师傅关爱的小师妹很有意见,穆如和江战也是从小吵到大。不过后来江老将军战死沙场,江战代替父亲去了沙场,穆如就很少再和江战吵闹过。
直到四年前,叶静离世。
是江战逼死了叶静,在外人眼中这对师兄妹是彻底闹掰了,可是这两人还是私下有来往,人家都是面和心不和,这两位却是心和面不和。
穆如闭着眼睛,搁下了已经看完的账簿,懒洋洋的嗯了一声后才道“云荨你让人准备一下,一会直接去揽月小筑。”
揽月小筑是穆如在锦风最长住的宅子,那宅子建在青山脚下绿水旁边,要是天晴的晚上月亮和漫天的繁星映照在河中,仿佛能将整个璀璨的夜空揽入怀中。
云荨领命准备告退,却又听穆如道“云荨,我的毒斑要出来了,你一会派人抓几帖药,一同送到揽月小筑。”
果然,刚用过晚膳后每个月都会出来几日的毒斑早已落英缤纷地出现在穆如的脸上,连眼睛都染成了红色,这样的情况每个月都会来上几日,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穆如在书房中翻阅着书籍时,一位带着白色面具的侍女从外间走了进来,看着穆如欲言又止。
穆如放下手中的书,抬眸看她,这里外没有旁的人,所以也没避讳什么,直接问道“您有话要说吗?”
“他又来了。站在坟前不肯走。”
穆如毫不在意道“不肯走就让他站着。”
这侍女不赞同地讲“平日里也就算了。可如今你在,大晚上他还来这里……你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穆如笑着站起来,道“您说这些,无非就是想让我赶他走。您且等着,我这就让他在您面前消失。”
……
初秋的夜里风已经透着凉意,江战独自站在揽月小筑的后院。
揽月小筑是穆如在锦风最长居住的宅院,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小宅子的后院中,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
这座坟前立着一块石碑,刻着端正的隶书——恩师叶静之墓。
四年前,叶静服毒自杀,穆如就像个小豹子一般护着叶静的尸身,谁上来抢夺都会被咬的血淋淋。
谁也没能从穆如的手中抢走她,穆如把她葬在了自己的院子里,想她的时候就来看看。
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一晃眼,他在没她的人世间已经苦苦熬了四年。
四年前穆如抱着她的尸身,声嘶力竭地喝骂他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般,历历在目。
江家是武将世家,江战的爷爷是将军,他爹也是将军,江战自小的梦想便是当一名勇猛的大将军,保家护国。
在江战七岁的时候,文国和康国朝虞国发动了战争,江老爹领命上了战场。
七岁前江战的功夫是跟着江老爹学的,七岁后的功夫都是叶静手把手教出来的。十二岁的时候,战争依旧没有结束,江老爹却为国捐躯了。
那是一场和文国的战役,那一场仗打下来,尸横遍野,整个沙场都被染成了红色,虞国惨胜。
江老将军的尸体是被还活着的将士一块一块拼回来的。江家的男丁只剩下了江战,为了稳定军心,江战也去了战场。江战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少年将军。
战争结束后的江战留守在了丰京,明白了比战场还残酷的是朝堂,也知道了他的师傅,叶静真正的身份。
这天底下哪有什么叶静,他的师傅是文国的十二公主,段静儿。
文国当初在虞国烧杀抢掠,在加上这几年的激烈拼杀,江战和文国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地步。当得知叶静的真是身份之后,江战冲着她发了一场雷霆大火。然后渐渐的疏远了她,暗中派人秘密的监视着她。
不怪他多想,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跑到敌国隐姓埋名,还成了敌国将军的师傅,怎么看都像是别有居心。他就像是一个矛盾体,一方面仇视着叶静,另一方面却还想和以前一样陪在她的身边。
当时江战并不明白他对叶静真正的心思。有时候江战甚至在心里想,要是世上从未有过叶静这个人该多好。
这种矛盾一直持续到了四年前,那时候温冽派他去镇守锦风。
江战还没镇守锦风那一会,锦风的民风彪悍,匪患猖獗。江战刚刚镇守锦风不久就吃了个大亏。
那是一次大规模的剿匪,这批匪寇尽数是文国人,当初文国战败,一部分士兵被文国的国主秘密留在了大虞,在锦风落草为寇,企图暗中控制着锦风。
江战带着兵缴了匪。可是那些山匪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打算炸了山,他带过去的兵因收到了消息提前撤离,可是断后的江战却被埋在了山里头。
江战被堵在了一处洞穴中,他不慎误食了洞中有令人致幻的毒草,做了一个迷情又瑰丽的梦,梦里的女人竟然是叶静。
醒来之后,江战发现山洞已经被人挖开,叶静就在山洞外面和人交谈。
和叶静交谈的人是这次剿匪的落网之鱼,剩下的人见大势已去,已经不能留在锦风,请求叶静保管文国的命脉图。更是在言语中表示让叶静杀了江战,为文国无数死去的将士报仇。
让江战心寒的是叶静从头至尾都没有反驳,只是默认。默认他与她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更默认她会杀了他。
江战恼恨她的无情,提剑向她刺去,叶静没有躲,他的剑却偏离了方向,刺中了她的左肩。他不再看她,直接去追那逃掉的匪寇。
待江战将落网之鱼抓回,叶静已经走了。
江战将活着的匪寇严加审问,并下令全锦风缉拿文国余孽。有人受不了酷刑,将一切都招了,叶静才是幕后主谋,她要锦风不得安宁,想要江战的命。
后来,他的人抓住了她。
江战以文国余孽的性命做要挟,让叶静交出文国的命脉图。他知道叶静身为文国的公主,是不能弃她的子民不顾。
叶静答应将命脉图给他,只是,那图她要独自去取。
江战知道,叶静一定会回来。就算他们两人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想过要她死。江战想,等叶静取图回来之后,便废了她的功夫将她关起来。
总之,这辈子他是放不了手了。
后来,他等到的是叶静的死讯。
她死了,服毒自杀,没有留一句话。
他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伸手去触碰她,他不信她真的狠得下心赴死。可是他触碰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穆如一把将他推开,像是一个小豹子一样,对着他伸着爪子,不让他碰到叶静的尸身
“她是我们传道受业的恩师!她教你为人处世,教你君子之道,可你这般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是从哪里学的?”
江战只看着穆如怀中的人,苍白僵硬不再鲜活,他不信她就这么“不,我没想过要她的命,是她要杀我,我不想让她死。”
穆如被他气笑了“说这样的话,你丧不丧良心?她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了。她决定不了她的出身,这不是她的错。师傅哪里有一点对不起虞国,对不起你?你凭什么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她,你仗着她对你的疼爱,伤她伤的肆无忌惮。她是文国的公主,你用她的子民威胁她交出文国的命脉图,你要她怎么选?身为一国公主却将自己国家的命脉交给敌国的将军?还是对曾经向她寻求庇护的子民不管不顾?”
江战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她是文国留在锦风的余孽……那群匪寇都招了,是她下令炸的山,是她要我死。”
穆如不敢置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你竟然相信他们,你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师傅吗?师傅一直在穆家陪我,怎么会变成了你嘴里的幕后主谋?你出事之后,师傅不放心才去寻的你。后来她回来的时候……昏死在穆府的门口。”
还有满身暧昧青紫的印记,穆如不敢想象,叶静到底经历了,前一刻还缠绵的人,清醒之后就可以毫不留情的刺伤她,而且还是她从小养大的孩子,那时候她该有多心寒呐。
真相往往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江战没有站稳,向后踉跄了一步道。
穆如狠狠地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道“江战,你总是用最挑剔最严苛的标准来衡量她,你总是用最大的恶意去忌惮她。你仗着她对你好,你就可以这样对她?凭什么?!”
穆如的话字字如刀,刀刀戳心。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江战狠狠地跪在了叶静尸体前。他如鲠在喉,眼尾泛红说不出一句话。
穆如抱着叶静的尸体,道“师兄,师傅曾说过说她不怪你,这是她自己的命,她认。所以她死了,就躺在这里再也醒不来了。你逼死了这个世界上最疼我们的人。”
穆如盯着他,陈述着一个事实将军,师傅死了,我们再也没有师傅了。
……
穆如来到院子里时,就看见江战跟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的站在叶静的墓碑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穆如道“将军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江战回过神来,道“找你自然是有事的,听说昨日你差点被山贼掳走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寻声望去,是穆如身后跟着的一名侍女,她不慎打翻了穆如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溅了她一身,药碗也被摔得四分五裂。
侍女脸上戴着一张白色面具 ,是穆如特地留在揽月小筑看院子的侍女,据说以前遭过大罪,不仅哑了嗓子还毁了容所以一直戴着面具。
这个侍女的身形像极了叶静。穆如为了膈应他,所以才让她留在揽月小筑,还给这个侍女取名叫云叶。
云叶慌乱地捡起破碎的茶碗,碎裂的瓷片划伤了她的手,穆如皱眉道“别捡了,你去把手包扎一下,一会让云荨再端一碗药过来。”
云叶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将手指缠上,转身打算走开。
“站住。”
江战出声拦住了转身欲走的云叶,云叶的身影微不可查的僵硬了一瞬。江战直皱眉,这婢女三年来只见过几眼,他每次来这里,她都躲的远远的,可是不知道为何他就是想留她下来,她的身形像极了叶静。
周遭暗潮涌动,似乎有什么被强行压抑但是下一秒就会喷涌而出。
穆如嗤笑了一声,打算了凝滞的气氛“将军拦我的侍女做什么?是看上她了?也对,江战将军今年二十有五,身边连个枕边人都没有。要是你真看上云叶,就一两银子把她给领走。既能为江家开枝散叶,又能当个替身缓解江将军的愧疚之心,也算是让她下半生有了着落。”
江战被穆如穆如狠狠一噎,只能呵斥道“你胡说什么。”
穆如摆手示意让云叶退下,云叶如蒙大赦,连忙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