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回溯》时雨余

16、摆渡船（16）

　　空气中没有像昨日一般难以忍受的味道，大约是因为这次装有尸体的垃圾袋并没有破，邹旭迅速往附近走廊和餐厅里都搜寻了一圈，但片刻后还是无功而返。
　　凶手没有留下任何行踪或痕迹，这具尸体就好像是凭空落在正巧没人注意的侧门门口，在到点之后自行揭开了覆盖在身上的幕布。

　　船长穿过拿着手机拍照录像的围观人群来到邹旭身边：“警官……”
　　邹旭那张并不总是保持严肃的脸上此时却冷若冰霜，一眼便能让人不寒而栗。
　　“刚才什么情况？”
　　船长面色煞白，半害怕半内疚地道：“警官你也说过，东餐厅比起其他餐厅来说更有可能成为凶手接下来的目标，所以我原本是亲自在这看着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刚才突然有好几名乘客说手机不见了，”船长说，“我看事情发酵得有些严重就赶紧过去处理了。”
　　邹旭眉间蹙起：“手机不见了？”
　　“是啊，都是些正在用餐的乘客，说是去拿个餐的功夫，放在桌上的手机就没了。”船长接道，“平时船上一有类似的事情发生，第一个被怀疑的大多都是附近的员工，我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人去替我在门口看着，还得了解事情经过。”
　　见邹旭一脸沉重，他急急忙忙补充一句：“不过我还是一直有留意侧门，根本就没见到侧门有被人关上……”

　　邹旭只问：“那时候你在哪里？”
　　船长回过身指了个位置，是餐厅的一个角落，与侧门的连线之间倒是没有任何柱子之类的阻挡。
　　“可如果从那个位置看过来的话，你没办法看见沿着墙边走动的人。”邹旭下一秒就道。
　　船长闻言一怔，哑口无言。

　　刹那间虚空中仿佛有弦紧绷，方才还绚烂的阳光顿时黯然失色。
　　蓦地，就听沈林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制造恐慌拖住员工和船长的脚步，同时也能吸引走餐厅里乘客的视线和注意，在眼下这种情况也不算意外的选择。”

　　邹旭回头看去，就见不知何时另外三人也都下楼来了，沈林初在他后方，正低垂脑袋审视着装有尸体的垃圾袋。
　　刹那间，能看见邹旭紧绷的脊背线条仿佛略有松懈，只是声音还显得异常低沉：“但他也不能保证所有乘客都没有留意侧门的情况。”
　　“没错。”沈林初应了一声，“或许会有乘客正好注意到不妥，但毋庸置疑的是，凶手变得更大胆了。”
　　闻言邹旭沉默了下来。

　　半晌后，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回身重新面向船长。
　　对方说到底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工作人员而已，他总不能要求对方做到像特警一样眼观八方，因此这会儿他压下了心中情绪稳重安排道：“找些员工来，把这里的乘客都带去其他地方，再拿几副手套和口罩来。”
　　“知……知道了！”
　　船长如蒙大赦，立刻就去找人疏散人群，给他们送来了手套口罩。

　　沈林初想起什么，还不等去开口，蘑菇头和女生就自告奋勇说道：“反正我们在现场也帮不上忙，就去帮忙引导餐厅里的人吧，顺便还能问问口供。”
　　沈林初略一颔首。

　　随着细碎的杂谈和快门咔嚓的声响逐渐远去，整条走廊连带着餐厅都逐渐陷入安静。不多时，尸体周围腾出空地，邹旭回身看去，目光落在蹲在尸体旁的沈林初身上。
　　仿佛察觉到视线，沈林初忽然说：“他失控了。”
　　流光兀自停留在他那副无框眼镜上，随着抬头的动作划过镜片边缘。

　　邹旭对上他的视线，心里立刻就明白了对方话中的“他”指的是那名猖狂的凶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名死者。”沈林初不紧不慢地说，“他和我们一样，是后来才出现在船上的人。”
　　邹旭顿时一怔，朝死者看去。
　　垃圾袋并不是完全透明，像是有好几层叠加在一起，以至于有些模糊，可视线还是可以越过袋子上沾染的暗红，依稀看见死者的脸，以及沾有血迹的一头黄发。

　　·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中午。”
　　“具体时间？”
　　沈林初看了眼手机上的来电记录，两眼不眨地直接划过上面一串未接来电：“十二点四十。”
　　邹旭不动声色地从自己名字和下面一个数字上扫过一眼，接着就问：“在哪儿？”
　　“我们出现在这艘船上后待的房间。”

　　这回答要是让别人来听肯定是会感觉到古怪的，不过邹旭毫不犹豫拿出手机，翻到地图的页面。
　　沈林初就着他的手点开一楼平面图，指尖指向东餐厅不远处的休息室。

　　“正常人碰见相同的情况，似乎不会选择回去那个房间。”邹旭再次问道，“你为什么要回去？”
　　这句问话好像隐约还带了些试探，然而沈林初有问必答，神情在对方注视下没有产生一丝半点的波动，灯光四平八稳地落在他的脸上，眉眼恍若构成一副每一笔一画都精致到极致的静止人物画像。

　　“这名被害人自出现在这个房间后，就一直是醉得不省人事的状态。后来他们打电话来想让我去看看被害人的情况，我就去了。”
　　一边说着，他点开昨天给蘑菇头发过去的照片信息，主动递给对方。

　　照片上的黄毛闭着眼瘫倒在餐椅边，脸上醉意未消，不过在阳光映照下好歹还显示出一些生气。
　　可就在不到24小时后，他蜷缩着身体，被塞在垃圾袋中，全身布满血迹，睁大的双眼无声诉说着他的死不瞑目。

　　邹旭垂眼掠过屏幕上的照片和消息记录，顺势又问：“那时候就你们两个人？”
　　“对。”沈林初面不改色地回道，“就我们两个人。”
　　时光倏忽安静了一瞬，邹旭睨了对方一眼，而后将手机交还回去。

　　“那你们知不知道他叫什么，是什么人？”
　　沈林初微微摇头：“他没有清醒过，我们更是没有过交流。”
　　邹旭沉默片刻，突然说：“你刚才说凶手失控了。”
　　沈林初颔首不语。
　　“可万一这名被害者原本就和船上的人有关联呢。”邹旭说道。

　　定向思维曾让蘑菇头他们、甚至最开始的沈林初都认为，被系统带入这艘游轮的“外来人员”就是在最初那间破败船舱中醒来的五个人，但没想到的是，这位他们原以为是乘客的警官也和他们一样，是从现实来的人。
　　……那如果反过来呢？
　　会不会就和对方说的一样，在最开始的五人中就有人和案件本身相关，甚至就是故事中的某个角色？

　　“不清楚。”少顷后沈林初缓缓将目光移向死者，“不过我想，如果就像你所说的那样，被害者和我们要调查的案件有切身关联，系统一定会给我们提供线索。”
　　说罢，还不等邹旭开口，他就像想起什么：“对了。”
　　“怎么？”
　　在邹旭望过来的视线中，沈林初神情淡然，主动说道：“按照常理，我似乎不应该继续参与这件案子的调查。”

　　哪怕是在现实，恐怕都很难找出像他这般自觉的人，只是邹旭很快就不以为然回道：“这个地方本来就没有常理。”
　　沈林初没有接话。
　　——这似乎是在默认让他留下来的意思。

　　经过昨晚在船长室里发生的事情，两人之间维持的天平看似还稳如泰山，但其实就和悬在悬崖边缘的一粒石块似的，实则已经产生了剧烈的摇摆。
　　沈林初并不认为对方能够轻易相信自己。
　　而且正常来说，现在他才是今天这起案件的头号嫌疑人才对，如果按照方才的思路，应当不难联想到——莫非他和这起案件也有着未知的某种关系？

　　但现在这位警官什么都没提，是笃定这个可能性为零吗？
　　可他又能有什么凭据？

　　不过即便有这样的疑惑，沈林初也没有多嘴去问诸如对方是不是相信自己没有杀人之类的话，而邹旭显然也没想就此多说，转口就道：
　　“先来看看被害人本人能告诉我们什么吧。”

　　如果忽视包裹在尸体外的垃圾袋、充盈的血迹、以及死者睁圆的双眼的话，他抱着膝盖，老老实实坐着，就像是蜗居在一个舒适的角落安静沉睡。
　　邹旭戴上手套，在他身边半蹲下身去，忽而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
　　三秒默哀过后，他摸上尸体外的垃圾袋，错开手指让它们分出明显的层次。
　　“看。”他说，“凶手不仅仅是更大胆了，他还在进步。”

　　有那么一瞬间的工夫，沈林初仍然审视着这位警官，立场霎时对换，二人中好奇探索的那一方成了他自己。
　　但也就是一瞬间的时间。

　　沈林初很快顺着他手上的动作看去，缓缓说道：“如果说凶手在昨天的整个行凶过程中有什么败笔的话，就是被他扯坏的垃圾袋。他在修正自己的错误。”
　　邹旭不置可否，随即就伸手去解垃圾袋上的结。
　　——然而甫一解开，他就偏过脸去，闷声咳了一下。
　　“这是喝了多少……”

　　一失去压制，在垃圾袋中沉寂了好几个小时的味道顿时喷薄而出，浓重的酒精经过时间的发酵后发出难以言喻的气味，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就像夜市结束后的下水道口。

　　邹旭抬手挥了挥，但空气中的气味丝毫不减。
　　在这种情况下，就是戴口罩也缓冲不了多少，邹旭呼出一口气，随后侧首看去：“你要不要去找些……”
　　话刚出口的下一秒，他就被沈林初的脸色给震住了：“……你怎么了？”

　　然而沈林初完全没有回应。
　　他隐没在镜片后的双眸正紧紧盯着尸体，双唇翕张，仿佛被虚空中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脸色在暖黄的灯光下也依旧呈现出骇人的煞白。
　　“喂。”邹旭快速摘下手套，一把按在他脑后，强行要让对方看向自己，“到底怎么了！”

　　几秒的时间恍若被拉伸延长到良久，即使面向被强行转了一个角度，沈林初的视线依旧倾斜着钉在尸体脸上，简直就是到了魔怔的地步。
　　直到邹旭两手捧住他的脸，一左一右按在鬓边，强行挤入他和尸体的连线之间：“喂！”
　　沈林初倏然惊醒，对上他的目光。
　　邹旭满脸凝重：“发生什么了？”

　　“……”沈林初下意识地喘着气，就好像是有些后怕的模样。但不出片刻，他恍惚回神，向后退去，从对方手下逃了出来。
　　“没什么。”他扯了下嘴角，“昨天我也说了，我不会验尸。难得一次还好，看多了也是会觉得不舒服的。”
　　邹旭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他是想像先前一样做出一番泰然自若的表情，只可惜这次失败了。
　　只听沈林初不由自主地喃喃：“而且这个味道太……”
　　不等他再多说，话音就戛然而止。

　　“我先带你去找个空房间坐一会儿。”邹旭严肃道。
　　沈林初摇了摇头，礼貌地拒绝：“谢谢，不过不用了。”
　　说完就霍然起身，朝洗手间的方向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