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回溯》时雨余

15、摆渡船（15）

　　沈林初几乎整个晚上都没有彻底睡熟。
　　事实上，无论是哪个正常人在睁眼之后发现自己被带到这么一个陌生且诡异的地方，还恰好碰上这种丧心病狂的杀人案，恐怕都无法安然酣睡。
　　但对沈林初来说，真正的原因并不是周围的环境或未解决的案件，而是每一闭上眼，他就像被带入一场梦境。

　　梦中天色黝黑，和望不到边际的海面连成一片，如同一只在黑暗中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废旧港口就在不远的前方，岸边的大型游轮此时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恍若即将被吞噬蚕食的羸弱猎物。
　　然而与之相对的是，火光在他身边直冲云霄，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燃烧的刺激气味，道路远端正依稀传来警车此起彼伏鸣笛的声响。

　　沈林初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道，但所有痛感已经彻底变成了麻木，眼前大约是被流淌下来的血迹所覆盖，从第一视角看出去的视野像被蒙了层赤色的纱。
　　可是当他一抬头时，就清晰看见了对准自己的枪口。

　　·

　　——砰砰砰！
　　沈林初乍然惊醒。

　　清晨曦光隐约穿透窗帘投入房间，映照之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颊边冷汗顺着越发分明的下颌棱角倏然下落，喉结因为条件反射而微微滑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朝房门的方向望去，这时就听门上又传来几声——砰砰！
　　与此同时，床头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邹旭”二字明晃晃地呈现在屏幕上。
　　沈林初：“……”

　　十分钟后。
　　沈林初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梦魇带来的惊惶，他一身干净整洁的白色衬衫，纽扣照旧一路扣到最顶端的一颗，衣摆规规矩矩地收在西装裤腰后，被黑色皮带束出劲瘦的腰段。
　　最后他戴上眼镜，不慌不忙地打开门，果不其然就看见邹旭仍然站在门外。
　　“邹——”
　　“我挺想知道，你的手机是不是被系统禁用电话功能了？”邹旭却冷冷打断他道。
　　沈林初：“……”

　　邹旭一手撑着门框，目光牢牢钉在沈林初身上，眸色在背光的条件下显得分外深邃，周身正源源不断散发出一股强劲而不容置喙的气场。
　　沈林初不以为然，兀自低头点开了通讯记录：“这就是你从八点开始在三十分钟里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的理由？”

　　两人无声对视着僵持了片刻，突然邹旭收回视线，转身在走廊中来回踱了几步，甚至忍不住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艘船上还藏着个杀人犯？！”他霍然回身，压低声音吼道，“万一你是出了什么事呢？！”

　　沈林初：“……”
　　也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位警官似是有些气急败坏。

　　对比之下，他的语气依旧淡然：“所以你看，我才没有擅自开门，万一敲门的就是凶手怎么办。”
　　这回答漫不经心，又理智到理所应当，以至于空气霎时就沉寂了下来。
　　邹旭目不斜视地盯着他，好半晌后突然哑然失笑，垂落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每寸动作都透露出激怒下的无可奈何。
　　沈林初心中奇怪，表面却只道：“不用这么紧张，我还不至于任人宰割。”

　　一夜过去，沈林初就和他最初与这位警官相见时一样，温文尔雅得恰到好处，就像从没有发生过昨夜的针锋一般，连这简简单单一句话都像是彰显了无微不至的体贴。
　　邹旭没答，倏忽撇过脸去摇了摇头，走廊上恢复明亮的光线挥洒下来，连同沈林初背后的晨光一起，清晰地映出了他紧绷的下颌线条。
　　未几就听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退后一步让开，又重新挪回视线，语气中听不出起伏：“是我的问题，抱歉。”
　　话音刚落，他很快接了句：“先走吧，其他人都在餐厅。”
　　说完就径自转身朝东餐厅的方向走了。

　　恍若被压缩过的空气终于缓缓舒展到平常的状态，不远处那道黑色的身影依旧和昨天一样雷厉风行，也同样在走出几步后就逐渐慢下了脚步，可并没有转身。
　　沈林初望着那道背影，心中略有迟疑，还是跟了上去。

　　邹旭仿佛背后长眼，在沈林初接近后就开口道：“连环杀手一般都有一套自己的行凶模式，如果系统没有出手干涉让他变成一个没有逻辑的疯子的话，或许他已经动手了。”
　　他语气中明显还在强压着情绪，沈林初置若罔闻，问道：“现在哪个餐厅人比较多？”
　　“都差不多。”

　　邹旭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刹那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很快就被他压了回去。
　　“原本东餐厅的人会多些，可因为昨天的事，很多人都选择换到其他餐厅，或者干脆在房间用餐了。”他说，“不过上下两层餐厅还是都坐满了人，所以我猜凶手还是会选择东餐厅，熟悉的地形总能省去一些麻烦。”
　　“但他应该也会相应做出调整，比如猜到有位警官会在东餐厅守株待兔的话。”
　　沈林初说着，侧首看了眼，忽而问道：“邹警官昨晚没睡？”

　　邹旭没吱声。
　　事实上，昨晚在翻完带回房间的文件后，他快速地囫囵睡了会儿，没过零点就出门巡视去了。
　　虽然他事先也有和船长打过招呼，让晚上值班的工作人员两人一组帮忙查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可整艘游轮面积太大，即便是做了安排也没法覆盖到角角落落，而与此相比，凶手进入被害者房间或许只是一瞬间的事。
　　从表面上看，一个晚上似乎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不过他并没有回答对方，也没有任何调侃，直接跳过了最后的问题：“对这名凶手来说，抛尸过程花不了几分钟，如果他对于时间也有执着的话，那接下来一段时间就很重要了。”
　　一瞬间沈林初面露狐疑，腹诽这位警官怎么还会怄气了，心中一哂。
　　但再张口时，他还是温和地关照了一句：“我知道你们当警察的经常日夜颠倒，连续几十小时不睡也是常有的事，不过还是得注意身体才行。”
　　一时间邹旭依旧没有吭声，只觑了他一眼，半晌才道：“知道了，谢谢。”
　　沈林初轻微一笑，示意他不用客气。

　　“昨天我们听见叫喊声的时候大概是九点。”沈林初转回话锋，说着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八点四十，如果凶手的确像你说的那样……”
　　话未说完，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邹旭走出两步发现不对，回过头就见对方看着手机站着不动，便问：“怎么了。”
　　沈林初沉默不言，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才反问道：“今天几号？”
　　邹旭摸不清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也掏出手机看了眼，屏保上显示今天是5月24日。
　　“今天是——”然而还没说完，他也顿住了话音，保持双唇微张的状态愣在了原地。
　　刹那间，两人倏然对视，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相同的错愕。

　　·

　　“说不了日期？”
　　蘑菇头愕然说道，半信半疑地点开手机屏幕看了眼，张口就要报数。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求助似的看向对面两人。

　　东餐厅不愧是早晨最受乘客喜爱的餐厅，这会儿依旧座无虚席，旭日透过连片的落地玻璃窗往餐厅投入和熙朝晖，与周围喧嚷的交谈声交融混合。
　　侧门边上，邹旭和沈林初对面分别坐着蘑菇头和短发女生，氛围与四周一对比就明显凝重不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女生同样也试了试，连个音都说不出口，旁边蘑菇头不信邪，张嘴变着法地想说，但每次都在日期出口前戛然而止。

　　沈林初从他几乎抽搐的口型变化中勉强辨认出一些微妙的痕迹，估摸着他是想说“腊月”。
　　难不成对每个人来说，他们正在经历的日子并不是统一的，所以才会造成他们无法报出日期？

　　“怎么会这样……”一会儿后蘑菇头终于放弃挣扎，喃喃说出一句，“这是系统做的吗？！”
　　桌边相继默认，不多时沈林初用指尖在自己的手机上敲了敲：“手机上没有日历，我们只能看见自己的日期，但看不了其他人的，印象里昨天谭子函的手机里也不曾显示过日期。由此可见，这是系统事先给我们的个人设定。”
　　蘑菇头小心翼翼地说：“就和警察身份是一个概念？”

　　一到餐厅，邹旭就向两人坦言，自己和他们一样，也是被系统带入游轮的“外来人员”，并且警察这个身份是由系统指定的。
　　在重磅炸弹的轰炸下，蘑菇头满脸震撼，足足花了十多分钟才捋清整个来龙去脉。

　　正门上方的挂钟时针悄无声息走向九点，邹旭应道：“或许是这样没错，可现在最多只是猜测，毕竟我们对这个系统几乎一无所知。”
　　他面前一大杯咖啡已经见底，深邃眼中重新焕发出精明的光，正时不时朝侧门门外张望。

　　早晨的空气中都充斥着浓郁的咖啡香，沈林初一手摩挲着手里的纸杯，忽然想到——怪不得船上的文件都没有写具体日期，也没任何与日期相关的信息。
　　“可这不会影响我们调查吗？”正好蘑菇头问，“嫌疑人这么熟悉船上地形，或许有事先探查过。如果知道日期的话，说不定只要查查有哪些人是在这两个月里的常客，就能缩小嫌疑人范围了？”

　　他说的这些另外两人又怎会没想到，邹旭很快将昨晚在船长室中调查的文件内容简单概括后同对方说了——当然，他避开了有关沈林初的部分。

　　“乘客信息就算没有日期也能查看，不过要真想把这两个月来的信息全部对照一遍的话，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邹旭道，“再退一步讲，假设日期会对调查产生影响，作用应当也有限，或者系统会提供其他更有效的线索补足，不然就和他在开始时说的话自相矛盾了。”

　　蘑菇头木楞地点点头，就听沈林初忽而说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系统根本没想过让我们从文件信息中找出凶手。”
　　蘑菇头立即转向他：“为什么？”
　　“类似于询问走访、翻查档案这种调查方法，都是机械、枯燥、还会花费大量时间的重复工作。”沈林初说，“放在现实当然是没问题，不过你们还记得系统的那句建议吗？”

　　蘑菇头用力点了点头。
　　要不是因为那句动脑的建议，或许他早就已经破罐破摔了。

　　“我总感觉……”沈林初视线落在纸杯上，喃喃说道，“比起这种重复调查，他似乎更偏向于让我们去动脑筋思考。”
　　“可……”片刻后蘑菇头挠了挠头，“这又能有什么用吗……”

　　沈林初缓缓喝了口咖啡，并未作答。而与此同时，就听邹旭口袋中有沙沙声响猝然响起——
　　“邹、邹警官！”对讲机中船长惊恐的声音传来，“不、不好了……又又又又死人了！”
　　电光石火间邹旭正好同沈林初对视一瞬，旋即就起身冲了出去。

　　“尸体一样是在侧门？”
　　“是、是的……”
　　船长先前说过他在二楼东餐厅待机，要是赶得及的话，说不定凶手还没有走远！

　　餐厅正门外不远处就是楼梯，邹旭三步并两步跨下台阶，只剩最后几阶时一步跃至地面，穿过走廊抵达二楼东餐厅侧门不过就是十秒后的事情。
　　然而这时，整条走廊上根本空无一人，餐厅里用餐的人正纷纷起身朝侧门靠近，垃圾袋裹着尸体完好无损地被摆放在门外，与里面血腥的颜色一起安静地折射出瘆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