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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神医张全 ...

  •   我捂着脸进城。

      好了好了,别哭了,你这都是自找的苦,不怪人。

      我痛心不已:我没哭,不要污蔑我。

      那你呜呜叫唤什么!

      我道:那只是风声,它带走我唏嘘的往事。

      她说:牛头不对马嘴,松手给我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我不松,蹲在一处墙根,无奈地看着这天空,被镇上的喧嚣,渲染成斑斓的夜色。

      她硬掰开了我的手,驻目了一阵,嘴角竟泛起了笑意:没事,不过多了一道疤。

      没事?你不看看流了多少血?

      我看着手上,一大片鲜血,脸上好像火烧一样赤痛,但也比不上我心里的痛。

      如果这疤痕,长留在我不羁的脸颊,教我如何超凡脱俗,教我如何度化世人?

      我酸楚的说:我不再完美无暇。

      她噗呲一笑,轻巧的说道:你何曾完美过?

      我很讨厌她的态度,明明我在说着一件重要的事情,关乎着这芸芸众生的未来,她居然一副嬉皮笑脸的神色。

      我了然于心。

      只有我不再完美,她才有足够的自信,来征服我那放纵流浪的心怀。

      我见前面有一口井,连忙爬过去,打了满满一桶水,借着月色,细细打量了起来。

      我平坦的脸颊,从眼帘到下颚,绽放着一道血红张扬的疤,赫然在目,皮肉外翻。

      我潸然泪下。

      我早就说过,你这破嘴,不要乱说话,以前你一个人没人管,可是出了那疙瘩大的山头,没人惯着你。

      我抬头看她,还是那副表情,惹人生厌。

      我破口大骂:就是你,不是你被人拦下,怎会发生这种事情!

      她耸了耸肩,摊开双手辩解:荒谬,明明是你这个蠢货被人拦下,你走路就走路,偏偏要弄得鬼鬼祟祟一样,活该。

      是你,明明是你,又不见人家出刀压着我!我疯了一样,用手指着她,在空气中戳了几下,发-泄着难以平息的怒火。

      她皱眉,很难为情一样:你这么臭,别人也不敢靠近啊,大爷!

      那也是你,你叫我问人是不是蹲着撒-尿!

      我抱着满腹怨气跟委屈,一动不动看着她,见她颤抖到说不出话来。

      我长长叹息:蹲在那里做什么,你还是不肯说?

      我实在难以理解她的脑袋是不是装了草,如今因为她这些破事,发生了如此的惨案,她还是闭嘴不谈,反而问道:你想不想那张破脸恢复如初?

      我大惊又兴奋,问到:可有方法?

      恢复原状有点难,但是七八分也未必无望,先试试?她眼神闪烁,透露着点点星光。

      我沉重地点头。

      她让我先用井水洗好了脸,然后闭上眼睛。

      这清凉的水沁润了我曾经无暇的肌肤,滋润了我的心田,我安然瞑目。

      她对着我的头不知道捣弄什么。

      一会让我偏一下头,一会又让我耸一耸眉尖,随着脑壳后的一下紧绷,她说好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我只有一只眼睛看到东西。

      我大惊失色,拂袖掩脸,质问道:我瞎了?

      她笑意吟吟:想什么呢,帮你包扎了,你看看如何。

      我又打了一桶水,借着月色,细细打量。

      我悲愤欲绝,这恶毒的女子,竟然不知道哪里找了张破布,从我额头开始延伸到下颚骨紧紧包扎,生生把那道伤疤斜斜地遮住。

      我撇过脸,不想说话。

      怎么样,如何。

      因为我只有一只眼,所以我白了她一眼,痛苦的反问道:你看我现在像个人吗?

      哈哈哈,这样包扎是暂时处理,我待会带你去找神医。

      我威胁道:你还认识神医?神棍就差不多!你再敢骗我,大家就一拍两散。

      她笑得更欢,完全不加掩饰:你还真有自知之明。

      我伤心,我苦痛,我悲哀,我郁闷。

      我只能跟着她在大街的人来人往中穿梭,这个小镇热闹喧嚣,可是很多人看见了我都避之不及。

      我心里有疑虑。

      但是瞬间顿悟。

      即使我今时如此落魄潦倒,却又偏偏增添了不少奔放无拘的气息,他们,在躲避我盛气凌人的锋芒。

      我成竹在胸,我踌躇满志。

      我跟书生说:你看看,我没了这巧夺天工的容貌,他人还是无法逃避我那从容淡定的风韵,每一个人都偷偷看着我。

      她面容古怪,连声称是,走过了好几个街口,都驻足不前,思量一番,最后又迈开了步子。

      我继续说:喂,我在说很重要的事,不要敷衍!

      她斜斜睄我一眼,恍然大悟的样子,说了声对,连忙拉着我往我身后的小道跑去。

      她终于理解我这种人的悲哀,无时无刻都吸引着别人的目光的悲哀!

      跑了好远,早已没了夜市的灯影,她停在了一个靠着城墙边的小院子跟前,又说了声:对,就是这里了!

      我问这是哪里。

      她说这是神医张全的家。

      我说为什么要找张全的家。

      她说为了你这张破脸。

      我醍醐灌顶,顿时神清气爽,立刻摆脱了她的臭手,一个闪身飞跃,越过了院子的篱笆,仓皇地倒在了地上。

      这篱笆上面的木扉居然还带勾,勾住了我的腿脚,我摔了一个狗吃-屎。

      我爬了起来,坐在地上,怨恨地看着她!一切都是她,自从被她缠上,我就没有一天安稳日子。

      我破口大骂:汪!汪!

      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叫。

      我以为听错,又开口叫她扶我起来:汪!汪!

      远处的狗叫得更凶,就像要把我的声音压下去一样。

      我的心沉没在凄冷的冰河。我,小六,讲不出人话了!

      我眼巴巴看着书生,她的手指停在了唇边,一副惊愕不已的神情。

      你脸摔歪了,先别动。

      我用手搓了几下脸,发现真的歪了,口张着却如何都合不上,一直流着口水。

      我心急如火,更加用力的咬合,想把口水都吐出去,却只能低头让它自己流在地上。

      我捶地痛哭,却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外间的人,进来吧,别在外面乱叫了。屋子里灯影通明,此刻传出了不咸不淡的一句话。

      书生轻巧地开了篱笆的小门,漫步入屋,我紧紧跟上。

      她推开木门,我从她身后伸出个头,打量了一眼屋内。

      一个老头,坐在躺椅,眼神古板,长得奇形怪状,丑陋至极,我心底马上给了个判断。

      没想到书生十分虚伪:张先生,多年不见,依旧仙风道骨,仪表堂堂,可还记得我?

      老头含笑说道:记得,小姑娘,当日还是个小女孩,一眨眼已经亭亭玉立,岁月如梭啊。

      他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寒暄,完全没有搭理我的意思。

      我开口:汪!汪!

      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那个老头露出个诧异的表情,开口说道:姑娘,这傻子面目如此狰狞,怎么了?

      我马上用我的单眼斜视他,给他看点颜色。

      书生笑开了花,马上接话:神医好眼光,如何得知?

      不需要好眼光,这常人怎会把自己包成这般丑陋,这人十之八-九有问题,况且还流着口水不懂人言,这属于先天之症,老夫实在无能为力。

      书生瞬间脸上泛起百紫千红,捂着嘴巴偷笑,指间透出几个字:神医,他刚在外面摔歪了脸,麻烦帮他看看。

      原来如此,我看看便是。

      老头走了过来,打量了一眼,点点头说:下巴脱臼,好办。

      我见他又转身离去,心下松懈了戒备,这么近的距离,真害怕听到他怦然心动的声响。

      没想到他如同闪电雷鸣,又转身过来,一阵风划过,拳头重重落在我的脸颊。

      痛!我大喊一声。

      摸摸脸颊,觉得伤疤处一阵赤裂,伤口似乎又开了道口子。

      怪老头又坐在了躺椅上。

      我指着他大骂:你才是傻子,你丑陋无比,还敢轻笑我?

      他开口:姑娘,连夜到此,可有要事?

      居然对我不屑一顾,莫非这人也有眼疾?

      我决定上前在他身边晃悠几下,试探一番。

      书生说:先生,从前之事,我有不解的地方,特来请教。不过当下还是帮我这位朋友看看脸上的伤,是否有恢复的机会?

      我正走到老头的面前准备晃悠,谁知道他突然直身而起,一手拉开了我脸上的破布,漏出了那张曾经无暇的脸。

      原来他刚才一切都是伪装,对我的脸,始终未能免俗,一样跟常人般的垂涎三尺。

      他脸上惊骇无比,连话语都说不稳当,大声叫道:是你!是你!

      我惶恐又不安。

      从前并未见过这个老头,他怎会如此流连忘返!

      一瞬间他目光中流露出恐惧的神情。

      是那样的真切,又是这般的颓唐。

      我看了一眼书生,给了她一个我早知如此的眼神,这是就我命运里深切的悲哀。

      她一脸迷茫,开口问道:神医,你见过他?

      老头好像老了十岁,身子都嶙峋起来,低头摆手道:没见过,不过我知道他必然是守城的门卫所伤。

      书生连忙拉我转过身来,细细打量着我的脸,我害羞的说道:就算如何貌美,也不该如此把玩。

      她睫毛弯弯,看了好久才又问道:神医,从何处看出这伤口是门卫所伤,莫非先生还懂风水推背之术?

      眼看老头早已经到了另一边的柜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没有驻足,反而往更深处走去,从一幅山水的背面,他摸出了个小瓶子。

      这就是他要用的药,我多年调配,一日三次敷服,保证药到无痕。我等了五年,没想到啊,居然是你带来这个人。

      敢情他对我的仰慕由来已久,话间的落寞从心而发,言语全是唏嘘感叹,我跟书生面面相觑。

      我接过了手,打量这个小瓶子,上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冰冰凉凉,手感极为舒服:你为我准备的?

      他点点头。

      我很难为情拒绝道:老头,此定情之物,我万万不敢收!

      叩。

      我的脑壳被人敲了一下。

      我回头看见书生面无表情,念念有词:先生,不用管他,你刚才所说,等了五年,莫非早知道今日会有人上门求药?

      我执拗地撇过脸,不想再搭理他们。

      可是老头突然神色大变,那老手抓着我俩的手臂,往外推着:时间不够了,快走!

      我连忙客气的说,不用推,我自己走。

      书生难以置信,立住身子:先生,什么意思?

      老头看见我自觉地走了出门,就双手全力把她一拉,扯着她往这边走来:不要管,什么都不要问,快走,时间不够了!

      她声色俱厉:先生,我只想知道,当年带我来的那个人,到底什么身份!

      老头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神闪过一丝迟疑:原来你也不知道,现在什么都不管,快走,我没时间准备了!

      门关上了,书生紧张的地敲打着木门,木门纹丝不动。

      书生落寞地站在屋外。

      我看着屋内的灯火,开解道:我们走吧,已经拿到了药。

      药药药,把你的宝药给揣好,待会摔了别又哭哭啼啼!就知道药,我这么辛苦来到这里,什么都没有查到!

      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火冒三丈,还流露出怨恨的目光。

      我不管她,欢喜雀跃,继续前行。

      走到了大街,我正要东凑凑,西瞧瞧,她的声音又穿了过来。

      小六,我们回去看一眼神医在做什么好不好。

      我回头,看她不自然的目光,冷冽如霜。

      我道:不去,这老头如此丑陋,对我旁然无物,一点都不尊重我。

      去吧,你不好奇他为什么这样?

      我回答:咋样?

      他突然之间把我们赶走,必然有不得已的理由!

      我掠了一下秀发,斜视她说道:或者他,不敢面对我,难以压制内心的冲-动,所以强行将我赶出,这并不是非常难理解的事情。

      她停住脚步,目光深邃。

      我说:想通了?

      你能不能不要自以为是,特别你这副尊容,脸上劏着刀疤,还要斜视跟斗鸡一样!

      我说:你也一样,跟他一样不肯承认内心的触动。

      她白了我一眼,又露出一张笑脸说:小六,我先帮你用药,试一试效果。

      看她诚心诚意的样子,我从胸怀掏出小瓶子给她,把脸贴过去:快,帮我恢复如花美貌。

      她接过瓶子,扬手一扔,哐当一声。

      冷冷的月光,照在了远处的墙角,绽开一片细腻浓密的雾。

      我的心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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