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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沉睡的黑夜(二) ...

  •   安室透步入屋内,谨慎提防着可能被触发的机关。门被顺手带上,所有的杂音一瞬间都变得十分遥远,空阔的客厅安静下来。

      抬脚间水珠因着惯性和重力砸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清晰得吓人,也让安室透的动作静止了片刻。
      但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雨水敲窗时连绵不绝的闷响以及他自己平缓的呼吸声。

      安室透又在原地等了一会,才收回专注于角角落落的视线继续向里走。暂时被分割出来的思维终于开始处理起入目所见的一切。

      客厅同之前相比依旧是空旷的,稻垣一家留给租客的家具都还如前天晚上一样覆盖着防尘的白布,只除了那天他们使用过的桌子和两张椅子。
      桌子中间有一块玻璃托盘,上面摆着两只杯子。
      除此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从安室透的角度看过去,好像有一块完全透明的弧形玻璃把桌椅从环绕着它们的那些白布与灰尘的世界中割裂出来,形成一个干净到格格不入的角落。
      很难想象这里的住户这两天是怎么生活的,才能形成这种诡异的生存环境。

      绕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白布时安室透不可避免地带起了一些灰尘,但此时隐蔽行迹似乎是完全多余的事了,于是他径直拉开了磨砂玻璃门,也不在意留下指纹。里面是厨房。
      果然这里的情形和客厅一模一样,料理台上盖着白布,电热炉甚至都没有通上电。水龙头倒是没有堵着,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烧水壶和盒装的速溶饮料,那天的茶应该就是这么来的。

      他伸手打开冰箱的门,冷冻区空空如也,在冷藏区倒是意外地发现了一小袋没开包装的面包,旁边放着一个混合型维他命的药瓶。

      安室透把药瓶打开,里面是半满的。从其中一颗上刮下了一点粉末,的确是维他命。他很快反应过来,一时间感觉有些哭笑不得。
      野泽衣把维他命和“食物”放在一起,是把这瓶药也当作一盘菜的意思吗。
      于是她就有了主食——面包,和生存必须的用以补充元素的配菜?

      他摇摇头,把维他命放在了旁边料理台的布上,没有重新放回去。
      药片在冰箱内容易受潮反而不利于保存。他没想到野泽衣也是那种以为任何东西在冰箱里都可以延长保存时间的人。

      他重新看向面包,上面贴了一个手写的标签写着购买的日期是今天,字迹和使用的纸张都和那天给他的消息一样。

      看见时间,安室透眼底浅浅的笑意瞬间消退。目光在复杂纷乱的包装上一行一行扫过,但除了面包生产商的信息之外一无所获。没有联花超市的字样。

      处理得真干净。

      他没再继续,就此合上了冰箱的门。

      返回到厨房门口,相邻着的房间就是野泽衣的卧室。他走到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抬手,又在指节与木板相接触之前顿住了。
      他凝视了一会门上的花纹,似乎这样,他的视线就能穿透这些固体状态下排列得整齐细密的分子从而看清屋内人真实的情况。

      野泽衣沉睡的面容又浮现眼前。
      她躺在几尺之外,那么近那么远,宛若空悬在无边黑暗里的星星,明亮,永远在孤独地自转;又像是这个世界里一种不可能存在的状态——恒久静止——令人不安的寂静。

      在停顿的几个呼吸间他好像想到了很多种可能,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一扇门而已,但他能感觉到,在冥冥之中,似乎在它被敲响的那一刻就代表着有什么东西会不一样了。

      于是他没有了下一步动作,在灰白空荡的屋子里奇怪地站着。雨声没能盖过他平缓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衬衫湿了,黏附在背脊的肌肉上,反倒显露出一点单薄落拓。

      安室透有过迷茫的时候。他怀着信念,决心,和对这个国家的爱意割裂了他的过去,把它们封禁档案里,再捏造出一个全新空白的安室透,那年不过刚出警校。而后黑暗打碎过他,带走了景光。
      他以为自己一败涂地,最后还是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孤身摸索。有碎片扎进过这具躯体的每一寸肌肤,疼痛永无麻木之日,但死不了的伤口最后还是愈合到了无痕迹。以鲜血为胶,他又把自己拼凑起来。

      可此刻的迷茫不同于过往。它是隐秘的冲动,无从分辨的惰怠,和通往未知的起点。一颗被风吹到岩缝里的种子不可能发芽,它扎不了根,岩石留不住它。

      虚以委蛇就好,像发现贝尔摩德失眠时一样提点建议。都是相似的情况,五年来面对组织的其他成员都做惯了的事情,不是吗?①
      然而心绪不能平,核心莽撞不甘地寻求着出路。

      安室透弯曲着停滞在半空的食指轻轻地回缩了一下。

      他开始反复询问自己是为了什么会站在这扇门前。是为了长久以来的坚持吗?为了四年前的细节?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是为了别的什么?

      被刷成白色的门板上刻着一条条平行的竖纹,两条平行的直线本应该永远不会相交,然而却在门的中间戛然而止。一条横线连接起它们的端点。他深色的手指停在其上,色差分明。

      安室透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站在这里以“安室透”的身份荒谬地思考起这种类似“我是谁”的哲学问题。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应该去做的事情本也不会有唯一的理由。
      唯独校园时期的选择题才有正确答案。

      他抬起手,指节即将碰到门板,这时的左侧却传来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像是纸张被翻动时发出的声响。

      他停下动作循声走过去,绕过之前阻碍了他视线的巨大书架之后,看见了一个立在角落里的画架。
      画架周围很随便地摆放着一些纸箱子,里面是颜料,还有一个安室透曾经见过的小行李箱。它此时横着躺倒在画架旁边,密码锁是打开的。

      微风孜孜不倦地把夹在画架上的纸吹得沙沙作响,源于上锁之后依然切合得不够紧密的阳台落地窗。也许是因为老旧变形了。有零星的雨水自缝隙渗入室内,打湿了窗帘的一角。

      那张画纸没被固定住的下摆被风一上一下地卷着,雪白略微粗糙的素描纸面上的图案时隐时现——是被炭笔潦草地勾勒出的一张人脸。

      他有着一张成年男性的面孔,头发很短,神态是和安室透曾经见过的截然相反的平静,脸颊上自右眼斜至唇边的刀疤也只是被简单地带过。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平薄的纸对视上安室透紫灰色的眼睛,那也是他在这幅速写里被描绘得最详细的部分。他的眼睛是那么清晰明亮,大概也平静地注意到了安室透骤然蓄力了的下颌和手臂肌肉。

      但他只是一幅画。
      所以他始终平静。

      这是安室透第二次看见白玻尔图,却是第一次看见他的正脸和摘下帽子的样子。他早有准备野泽衣与玻尔图有很密切的联系,或许是他的协助者,也或许是另一个和他合作的组织成员。②
      但他丝毫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看见玻尔图的画像。

      这是个好消息,代表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他猜测得要近得多,比如此时此刻他不就突破了一点停滞多年都没有进展的调查了吗。
      他感到些许讽刺。

      行李箱被打开。箱子本身就已经很小了,但里面还是非常空荡,只有一本厚厚的画册。

      安室透坐下翻开封面,里面不出意料大部分都是玻尔图的画像,还有一些是风景和花。有些安室透能辨认出来,有些不能。

      唯一让他觉得奇怪的是所有的这些画里玻尔图的面容都有着细微的差别,有时的五官看上去就像是另一个人,仅有一些特征是不变的。都是和之前那幅一样平静的表情。

      而且没有彩色的人像。

      或许是因为上色需要更多工具,这些只是速写而已。

      画册大约是按照时间排序的,因为没有标注画完的日期,安室透只能根据画上人的样貌来猜测——他们都很接近安室透曾经见过的那人的样子。虽然目前为止这些画像看起来几乎是同样的年龄。

      他小心地一幅一幅地往后翻着,以免留下任何痕迹。翻看画册这件事与进入野泽衣家不同,他需要掩饰痕迹。

      翻到中间的时候在两页纸之间突然掉下来一小幅彩色的画。

      安室透把它捡起来,发现里面的玻尔图居然是笑着的,很温和的笑。看得出来画画的人是想要画一张照片,所有的细节都是清晰的,但玻尔图的脸上除了眼睛以外都有些过分简略。就好像那个人不知道能够加什么细节。

      安室透把“照片”翻到反面,发现了第一个日期——是在五年前。日期上方写了一句话:
      For all I know you're in outer space.③

      他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也没来得及奇怪为什么五年来画上的人从未变过,一股危机感让他迅速侧身离开了座位。
      一声轻轻的金属摩擦声之后是子弹穿透窗台钢板发出的巨响,在如此近的距离里和紧闭的室内振聋发聩。毕竟只有手-枪装了消-音-器,子弹可没有。

      被发现了啊。

      画册仍被安室透拿在手上,他看见野泽衣举着枪站在门口,光照在她的面容上显出不健康的苍白,也或许是她身上的那条浅色睡裙衬托的。

      “你在我的屋子里玩大冒险吗,波本?”野泽衣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有如几米外钢铁窗框上的弹孔不存在一样。

      安室透笑了笑:“是挺冒险的。”
      他没有在意仍旧指向他的枪口,把画册整理了一下合上:“不过你没想杀我不是吗?不然你瞄准的应该是我的头或者心脏,而不是手臂。”

      野泽衣:“击碎玻璃的动静太大了。”

      安室透:“那你该换个角度开枪。”

      他刚才背对着门口完全没注意到野泽衣的到来,她完全可以走到另一边开枪,那样子弹会嵌入墙里而不是飞向玻璃,同样不会引起“太大的动静”。

      他听上去很真诚地建议:“要试试吗?”

      野泽衣没被激怒,只是从善如流地调整了一下瞄准的地方,从头部移到了胸口:“好啊,我是该试试你能躲开几颗子弹。”
      恰好子弹陷入躯体的声响也不足以惊动隔壁。

      她缓慢地半扣下扳机,机关转动的声音在雨声里清晰到心惊肉跳。
      然而安室透的生理特征却显示着他始终笃定地毫无紧张感。他是有恃无恐还是甘愿赔罪?

      没有反抗未免无趣了。

      一室寂静,两端平稳的呼吸里甚至她的还更急促一些。
      算了。

      她持枪向着安室透的方向走了两步,伸出了另一只手:“把画册给我。”

      随着野泽衣的走近,安室透发现她的身体状况并不像面色表现出来的那样虚弱。他把画册交还给野泽衣,在她伸手拿住画册时突然问她:“你喜欢他吗?”

      他微微低头看着野泽衣的眼睛,一手挑起她的枪口:“你不常用枪,而且——”

      “我以为你喜欢我。”

      “没有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沉睡的黑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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