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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   金陵城,或许是除了皇宫以外,在大楚境内唯一留有阿容幻影的地方。月盈上一次和她来这里,还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还一片祥和,没有北境之忧,没有仓皇南逃,他不过是带她出来游山玩水的。问她想去哪儿,她把地图看了一眼,随手指了处地方,就这里吧。

      金陵城。

      他带着她在这里逛街,买衣服,请人为她作画,着实是十分快乐悠闲的一段时光——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

      月舒跟在后面,看着她父亲的背影比原来要瘦小多了,依稀的已经是一个老人的模样。

      她从小时候就知道,父亲在遇见母亲之前极是风流,他年轻时候又英俊,把长安城里凡叫得上名的美女全都玩了个遍……直到遇见了母亲,才开始收敛了。

      只收敛还不算,他为了向母亲表明自己的心迹,把以前和那些美女们往来的情书当着她的面全部烧了个干净。

      但她从小也知道母亲并不喜欢父亲。当然,更不会喜欢月耀。她喜欢的是西洲的男子,被嫁到大楚来是被迫和亲。所以月舒早就想过,自己若是要嫁人,定要找个两情相悦之人,不然宁可终身不嫁。

      可叹……那又如何呢?他曾经是那样赌咒发誓地向她表明心迹,到头来仍是眼睁睁看着她死。是那心中情愫实在太过浅淡了吗?兵变之风那么轻轻一吹,曾经的赌咒发誓都散得了无踪迹了。

      不过他月盈当初那么一个风流俊爽之人,如今也成了两鬓升华的老朽了。

      “柔安?”

      他见她一直走在自己身后,不肯上前来,就轻轻一回头,对她笑了一下。

      月舒不易他会回头冲自己这么一笑,微微睁大了一下眼睛。

      月盈却没有一直看她,见她不为所动,便又回过头继续向前走了。

      显得很无奈。

      这么恍然一瞬间,发现他真的成了个小老头了。

      他不再有盛年时候的傲气和威风,神情和言语都变得更加温和,笑容里充满了无奈的意味和不能实现的渴求。哪怕仍着锦衣华服,哪怕仍有左右宫人簇拥着,仍改变不了心灵随着身体一起衰老的事实——华丽的衣冠包裹着的已然不是盛年之躯,而是一具仍在迅速老去的身体。

      他们走到了一座亭边,月盈示意只让月舒跟上来,其他人只在下边候着。

      他有许久没这么和她坐过了。面对面静静坐着,谁也不先开口,他又觉得有些尴尬,露出一个讪讪的笑。

      她并无什么波澜,转头对听香示意了一下,听香便抱着古琴来了。

      弹琴缓解尴尬,也早些把此事了了。她心想。

      月盈看见她抱着古琴的样子,不由惊喜道:“真好!简直和你娘当年一模一样。你就这么弹琴,不要动。”

      月舒本想说不要把她当成她娘的替代品,可转念想想,却又算了,何必跟一个老人计较呢?于是只低头开始弹琴。

      景轩教她的那首《雪移风转》,早已在脑海中缭绕了千百回,此刻她是成竹在胸,一点也不露怯了。

      月盈闭目静听。

      虽是同一首曲子,不同的人来弹奏,注入的感情却不同。阿容当年在此亭弹这首,琴音之间尽是寒冷酷烈之意,饱含思乡无奈之情,听来就冷冷的,冰寒彻骨,宛一美人举着红伞在雪中冰上起舞,神色却极是冰冷……

      月舒弹的却又不同。恍恍然,雪中起舞的红衣美人是盈盈笑着的,身姿曼妙,柔情款款,坠入爱河。虽身处冰雪之域,那雪花却是随着她柔软的身姿纷飞的,为她的舞步锦上添花。她令雪片往东,它们便不敢往西。风回雪舞,冰洁琉璃与美人之舞融为一道。

      他听曲中人的心意向来准确。月舒此时便是想到了在豫王府,景轩教她弹着首曲子的时光。

      转瞬又微冷了下来。美人的柔情渐渐散了,她舞着飘起来,逐渐变成了古城墙上的一缕月光……

      月盈睁开眼睛。

      她弹这首,想的是她的心上人,而不是自己。

      想着就苦笑了一下。

      曲终,听香上来把古琴抱走,两人又相对无言了。

      “柔安,”月盈率先开口。“这一路上你都与我没什么话。但是,你既然愿意陪为父过来,愿意弹这首曲子与我听,也应该是原谅为父了罢?”

      风吹过她的长发。月舒终于不得不与他对视,目光中不知何意。

      半晌,开口道:“往事如烟。当年之事,所有人皆有他们的不得已,但唯独牺牲的那个是我娘。我么,我不原谅又能怎样呢?但即使我原谅了,也不能代表我娘原谅。”

      月盈听着,慢慢地笑出声来。“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从不敷衍。”

      不敷衍……你就连句敷衍也不肯给我么?

      “父亲如果想听假话,大可不必找我问。”

      “那我便当你是原谅我了。”他把手伸过来,拍拍她的手腕,见她没有躲闪,甚是高兴,接着又回忆起来:“你娘是个辣性子的美人,善骑射,又武功,她大概是心系他们西洲的男子,觉得中原男人都是小白脸儿吧。但她也是真的疼你。当年的事,我和澈儿皆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可是柔安,如若不那么做,你恐怕现在,也不在世上了。”

      “父亲不必解释。道理我都懂。但道理归道理,感情归感情。”她低下头道:“我能如何呢?日子还得过下去,你们仍是我的父兄。”

      “柔安,你有好久没叫我爹爹了。”他看着她,但她一直低着头不看他,也没看到他眼角淌下的浑浊的泪。

      “再叫我一声爹爹吧!”

      爹爹和父亲的称呼,终究还是不同的。前者是情感上的认可,后者只是身份上的说明。

      她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半晌就是不情愿张这个嘴,只说:“曲子弹完了,父亲后面还有什么安排,我陪您一起去就是了。大概也没多久就能返程了。”

      月盈的手瑟瑟地收了回去,“女大不中留啊……”他笑了,“好吧。这走了半日,想来你也累了,你先回去休息,我还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女儿告退。”

      听香和鸢尘等她老久了,见她过来,便与她一起回行宫去。

      约莫走了十几米远,就要上轿了,月舒忽然回过身。

      “怎么了公主?”鸢尘问道。

      “爹、爹爹……”她喃喃地吐出几个字音,脚步有些踌躇。

      “公主想再折返回去?”

      听香也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她想了想,点点头。

      直觉有种不祥的预感,让她即刻转头跑回去。

      “殿下!”听香跑得慢,完全跟不上。鸢尘却是跑得像飞的,见了说:“你太慢了,我抱你!”

      “蛤?!”没等反应过来,鸢尘已经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如飞一般地跑不见了。

      “鸢尘你是一辆车吗??!”听香大叫。

      “爹爹!”月舒追到亭边,却已没了月盈的身影。

      “公主!”鸢尘放下听香,拉着她的手跟着跑过去。“奇怪,太上皇刚才还在这里的,去哪了?”

      “太上皇去哪了?!”月舒逮住一个侍卫就问道。

      侍卫看上去完全没有丝毫准备,慌乱道:“太、太太太上皇……”

      听香叉起腰凶道:“公主问你话呢支吾个什么辣!?”

      “公、公主顺着这条江往下游走,就、就……”

      话还没说完,眼前几人的影子已不见了。小侍卫大哭起来,从身后拿出一张已经被他紧张得揉得皱巴巴的信纸,抽泣着,“太上皇啊!奴才没用,奴才没、没想到公主怎么就回来了,没把您的、您的,给她!”

      月盈早已了无生意地过了多年。

      阿容呀阿容,咱们的女儿如今有了心上人,澈儿也已为他们赐婚,她也不再需要我啦。

      月舒刚走,他就一个人乘了一只小舟,顺流而下,泊至水流中央,无人知道的地方。

      时辰已晚,月上柳梢。他弯下腰,去捞江里的月亮。

      月亮真好看啊。当初他对她发下豪言壮语,说不论她想要什么东西,他都能给她弄来。她于是说,想要天上的月亮。

      “阿容啊阿容……你生前朕不能护你周全,死后,却可以把月亮带给你。”他含泪笑了。那只手伸向江心的月亮,小船翻了,整个人顷刻间被卷入滔滔江水中……

      月舒还在顺着江流寻找他的身影,叫上了所有的侍卫宫人们一起,已在江边找了很久。她之前根本没有想过,他是抱着死在这里的心而来。

      “爹爹——!”

      “太上皇——”

      “可笑,一群人陪着公主演戏!”一个太监的声音从后边传来,众人顷刻噤声。

      “太上皇是这么和你们交代的吗?!一个个装聋作哑的干什么,眼看着公主找人!”

      他终于走到最前头,遥遥地看到那个红裙,高声喊道:“公主,别找啦!”

      月舒正站上一块石头,江水拍打着,没过她的脚背,鞋袜已然透湿。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着落了,月光下她回过头来,一张明媚的脸上带着怔然。

      随后她看到了父亲留给她的遗书。

      听香不会在江边走路,早已被江水打成了落汤鸡,要不是鸢尘牵着,恐怕早就走到江里头去了。一见情况有变,忙急急地跑过来,伸长了脖子刚想看看,信却被“啪”地一声卷上了。

      月舒漂亮的脸上惨白如霜,却也没有强烈的悲戚之意。

      “所以,独自葬于这条江中,就是他最后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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