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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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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月舒却到月澈那里去了,与他说,要将婚期改到来年春日。
“景轩他不喜欢冬季。所以我想,春天成婚会比较好。”
月澈看着她笑,“是吗?朕怎么不知道小轩不喜欢冬天?你是不是想见他了,才这么说?”
月舒摇头,“如果是为此,又怎么等不了这短短一段时间呢?总之他不喜欢冷天,还请陛下改个婚期吧。”
婚都已指了,将婚期延迟到春天,也没什么。月澈想了想便说:“这也没问题。一会儿朕再让人去告诉小轩一趟。
话说……
朕还未好好问过你,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朕记得你们小的时候也没怎么见过面,一直没什么交集。”
“谁说的了?”月舒转而反驳。
殿门前的景轩立住了脚步。新上任的公公手指拂尘,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他本是来找月澈商议政事的,却不料听到月舒的声音从里边传来,就止住了脚步,在门外听。
然后她对月澈讲起了一段往事。那是佳贵妃还在的时候,她一个小公主偷偷随宫人们溜出宫去玩。
雨后之夏,清晨,青云未散,微阳照进荷塘。她忽然想要不远处一棵树上最高的那颗果子,就让宫人们去为她采来。
但那棵树着实有些高,三个宫人接连爬树,许久也没摘到果子。
她坐在荷塘边上等啊等,忽而就落了雨。雨水打在她的小发辫、小裙子、小鞋子上,她伸出小手接了一滴雨,忽就想尝尝雨滴的味道。于是低下脑袋,把掌中那滴雨给吃了。
这时候她朝那棵树望了一望,喊道:“算啦,你们不用摘了。下雨啦,快回来!”
“小殿下,你还等一会儿!马上就摘到了!”一个宫人对她喊道。
她嘟了嘟嘴,抬头想寻一个避雨的地方,目光却撞见一个男孩儿黝黑如宝石般的眼睛。一片绿茵茵的荷叶撑在她头顶,雨水哗啦啦打在上面,可好听了。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知这个男孩是何时走过来为自己遮雨的。
他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如三月的桃瓣,温柔又清澈如洗,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如在碧天里净过一样,不染一丝尘埃。
“你没有雨伞吗?拿着这朵荷叶吧。”他将手中的荷叶递给她。
“那你呢?”她迟迟不接,瞅着他,“你的伞给我了,你就要淋雨了。”
小男孩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我是男孩子,不怕淋雨!”
谁知小女孩却、说:“我是女孩子,也不怕淋雨!”说着她站起来,踮起脚来,似乎想变得和他一样高,“你是谁呀?在这里干嘛?”
“我路过。”他还是坚持要把荷叶伞给她,“这个你拿着吧,我还可以再摘一朵的。”给了伞他就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诶!?那……那我以后,再还你一把伞!”她冲他喊道,也不知他听见了没有。几个宫人这时带着果子回来了,连忙拿出雨具来。
“不必了,你们自己打着吧。我已经有这把伞了。”她有些得意地指了指手里的小荷叶。
宫人哭笑不得,“小殿下,既已有伞,还拿着荷叶干嘛?”
谁知小姑娘不乐意了,有意道:“怎么了?不行啊?我喜欢!”哼了一声,又说:“对了,你们回头帮我查查那个男孩子是谁。”
“就是刚才送小殿下荷叶的那个?”
“对呀,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嘛!怎样,认不认识?”
“小殿下,他,他是豫王爷的公子,景轩。”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景轩?我知道了。明天早上我要去还一把伞给他。走喽!”
“这……所以说,难道你们小时候就……”月澈听得愣住,“朕还记得你那次偷偷溜出宫,回头可被狠狠教训了一顿,还是傅夫子为你说话,才拦了几顿板子。”
“是的。”月舒微微低下头玩弄着一缕头发,“不过我还了一把伞给他后,就再没怎么见面了。那伞上画的是荷塘中的小鲤鱼,碧绿的水面,两条红色的鲤鱼。”
景轩心里的弦一下子就断了。这件事他当然记得,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女孩子,居然是她吗?!
可那天他收到的不是这样一把伞,而是画着海棠花的粉红色伞面。
“哼。”月澈道:“朕这下子全想明白了。你小时候就对他动心了是不是?然后这十几年,一直念念不忘,之前老王爷走了他生病的时候你还出府为他祈福是不是?!周允是来和朕说过,朕都不敢信。月舒啊月舒,你原来是这样的人!”
祈福的人也是她?!景轩站在门外,心上的弦又崩断了一根。
“看来皇兄还是不很了解我。”月舒说,“我喜欢的男子,第一眼就会喜欢的。”
和她一样,景轩也喜欢小时候见过的那个荷塘边上的女孩,更感念病中为他祈福的那个人。原来他以为都是莫琬玉,没想到,竟都是月舒。
莫琬玉能说祈福之事是她所为,小时候定然也能将伞换了,让他以为那个人是她。那把粉红的海棠花伞柄上,刻了她的名字,琬玉。
要么,是她当时也在场,只是藏在某个地方,没有被他们看见。要么,就是探听得了消息。可当时大家都还小,那么小,就已经开始算计了么?
前世至情之所由来,原来从头到尾都和那个人无关。是他之过。
“不管怎么说,”月澈笑了,“朕也感觉到了。遇见他之后,你比以前要快乐很多。”
“好吧。”月舒笑笑,“叨扰皇兄多时,柔安该回府了。”
“你可以去见他了。”月澈在她身后说,“既然婚期推迟到了春天的话。”
压在心底很久的事,今日和人说出来了。她心里好像轻松了许多,推开殿门,踏出一步。
外面刚好落雨。万象恬静,雨声微茫,红色的宫墙处伸出的一支桂花在雨点中颤动。往事看上去淡而远,但在回忆中又会逐渐清晰起来,仿佛一夕之间,故人未远,尚客天涯。
她没有带着侍女一起,也没有带雨具,提起裙子一步步走下宫殿的石阶,踏过雨点跳跃的路面。暮秋的雨,愈发寒凉,渐渐就步入冬日。她原本喜欢冬日的雪,但一想到他不喜欢冷天,就也没有原来那么喜欢了。
雨声在耳边萧疏一片,像极了前世余生的光景,怅惘与珍重两无是处。景轩踏着雨水走过来,秋日的光景翩然而集于他一身,他的追忆自前世开始,一直绵延到此时此刻,忽而觉得自己错过了她那样多,或许前世的结局,就是为此对他的报应。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撑着一片荷叶朝她走来。
雨雾中他的目光清晰而柔和,不疾不徐地落在她身上。她一时怔然,那方荷叶雨伞却很快地到了她头顶上方,一片碧绿为她挡住了雨。
一如当年。
她的脑袋碰到他的下巴,抬起眼来,只见他一瞬不移开目光地看着自己,眼中仿佛含了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唇边一抹浅笑。
那方眼神,纯粹、莹洁而干净,就像小时候遇到他时,他的目光。
“你没有雨伞吗?拿着这朵荷叶吧。”
月舒:?!
“记得要还我伞。”他笑着把她飘到前面的发丝拢到身后去,一双桃花眸好似碧空里的星星,“伞上画的是荷塘中的两条鲤鱼。”
“伞”谐音“散”。因此借了伞一定要还,是不想与你缘散。
“你……”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刚才都听到了?!”
“哎……!”她忽然叹气起来,一副做了很大个错事的模样。怔然半晌,问道:“可现在是秋天,荷都枯败了,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荷叶?”
他启唇道:“你忘了太液宫中常年如春夏,花开不败么?”
她微惊,“哦,你是从太液宫摘来的荷叶!”
“无妨的。太上皇若知道是我采给你的,恐怕恨不得把一池的荷叶都送来呢。”他看着她笑,“走吧,回王府,我做东西给你吃。”
“真的?!你当真要重新下厨了?”
她听着这句话,感到心底有一分潮湿的欣喜。并非完全是因为可以品尝到他的手艺,更是因为,重新开始下厨,意味着他心底的寒冬已然散去,对生活的希望和热情重新燃起。
“婚期都改到来年春天了,我们现在就可以见面。我还记得你说过,想吃‘潇湘八景’?”
“这你都还记得呀?”
他听了逗她道:“你这么说,难道你并不想吃,只是随口一说的?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做了。”
“怎么会,我当然是认真的!你话都说了,不可以反悔!”
“好嘛……不反悔就不反悔。”他笑了,“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现在不喜欢冬天的?”
月舒嘿嘿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说:“难道你身上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吗?”
景轩看着她,“你说真的?那要试试吗?”
月舒忙摇头笑,“说什么呢!你就让我得意一会儿,不好吗?”
“好好好!”他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为她打着荷叶伞。她感到他的温度传过来,整个人如被云雾包裹,走在秋日冰凉的雨声中也不觉得冷了,步子变得很是轻快。原本是长长的一条路,却再也不觉得漫长。景轩抱着她就在想,这一世要倾其所有,对她好一次。
“那把伞……我其实小时候送给你了,难道你没收到?”她缩在他怀里就问道。
他此时已明白是怎么回事,然而此情此景,并不想提到第三个人,因道:“但是我还想再要一把,现在的。”
月舒想了一会儿说:“那好吧。等我晚上回府,再画一把送给你。还是和原来那把一样的图案?你有没有想再加一点别的什么?”
他微微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浅淡,目光落在她如画的面庞上。
“此间心事,愿托双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