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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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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入夜时,许尤接到宁莫如电话,问她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
她没细说原因,只说自己仔细考虑后还是觉得不太合适。
宁莫如尊重她的,只说让她以后不要后悔,毕竟机会难得。
她也知道,模特的职业生涯不长,这个机会确实千载难逢,可是一想到要跟一个男人如此亲密的接触,她就难受。
特别是这个男人也许还跟那件事情有关。
聊到最后宁莫如自然是依了她。
挂断电话,许尤抬起头。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海市一处公寓楼外面。白悦生前就住在这里。
这处公寓楼已经有些年限,几栋楼统一的黄色外立面随着时间的侵蚀看起来尤为破旧,楼宇间亮着的几盏灯在附近高楼的灯光下显得有气无力,照的楼与楼间阴影丛生。
这边的入住率似乎也不行,公寓楼下看不到几个行人,楼上的灯也只零星亮着几户。
海市的春天依旧寒冷,加上昨晚刚下过雨,一阵风来,许尤忍不住一哆嗦。
她裹紧了外套,按照询问来的信息去了五栋。
公寓楼一层有将近二十户人家,她上了六楼后,踏出电梯看到的就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灯光昏黄,一眼看过去,仿佛暗处躲藏着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盯着她窃窃私语。
许尤不信鬼神,面对此情此景,也只是皱了皱眉,便跨出步子往前走去。
619,正是白悦住的地方。
前几天的新闻已经报道过年轻女性在家中自杀的新闻——白悦的死亡就这样被定性。
许尤不信一个跟她约好要见面的人会突然自杀,而且她清楚记得白悦将她拦在巷子里时的样子。
白悦的情绪看起来并不像个会在当晚自杀的人,当然,不排除某些心理疾病,可许尤就是觉得,这一切不简单。
更何况,白悦还说过她是许嘉豪的女朋友。
还有那些不同角度的照片。
许尤又想到那个跟许嘉豪在聊天软件上聊天的男人。
虽然依旧无法理清这其中的关系,但她总觉得,无形中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将这些人联系到了一起。
许尤白天调查了白悦。她出生在孤儿院,高中时就出来自力更生。她的高中和大学都是跟许嘉豪一所学校。
许尤试图联系白悦的其他朋友。得到的大部分回答都是,白悦是个特别高傲的人,不太喜欢跟普通同学玩。
这跟许尤接触到的白悦完全不一样。那些同学还说白悦的家庭似乎很好,穿的用的都是名牌——这更加让人迷惑。
许尤起初觉得这也许是那些不喜欢白悦的同学的杜撰,还特意打电话联系了当初收养她的福利院。
显然警察那边已经联系过福利院,当许尤问起白悦时,福利院那边的负责人道,我们这边已经了解,她从高中起就彻底跟我们这边断了联系,我们真的不知道任何信息。
许尤还想再问点信息,对方已经挂断电话,再打过去就是正在通话中。
许尤无语。
一个人丛生到死,似乎都没与这个世界产生任何的联系。
甚至,关于对方说的是许嘉豪女朋友这件事,在看到警察提供的那些照片后,都变得奇怪起来。
白悦?
她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以及她那天究竟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呢?
许尤盯着面前的门,好半天才从沉思中拉回思绪。
她拿出白天以帮白悦收拾屋子为由在物业那里取来的钥匙。
将钥匙插进门锁时,她还在想,一个跟外界没多少联系的人,甚至没人来送她最后一程,当物业得知许尤是帮忙收拾东西时,甚至还松了口气。
“我们也是帮人家业主转租的,要是您不来,我们还真不知道要将她的东西怎么处理!”
诡异的是,钥匙转动时并没有发出理应的咔嚓声。
门是开的!
许尤瞬间就戒备起来。
刚才走廊上很安静,但此刻,整个空间更是静谧到落针可闻。
是她屏住了呼吸,黑暗中有谁也屏住了呼吸。
他们像躲藏在黑夜里的两只鬼,暗中对峙着。
3,2,1……
许尤倒数了三声,一把用力推开了门,同一时间,一股大力拽着门往里拽去。
虽然做好了准备,但许尤的力气显然没有对方大。她几乎是被那股力气带着往屋子里栽去,同一时间,一股大力推向她,她顺手一抓,黑暗中响起一阵抽吸声,她摔倒在地,一个黑影趁机冲了出去。
这一下摔的不清,但许尤顾不上疼痛。她大叫了一声,连爬带滚往外追去。可是那个黑影跑得太快,等她能够起身跑动时,对方早已没了身影。
许尤追到楼梯口,确定追不上对方后,只能带着不甘心折返。
她回到白悦的房间,里面乱糟糟的,那个人早已经在里面翻了一遍。
那人是谁,来找什么的?
许尤带着疑惑四处张望,最终眼睛落在了门口。
刚才那个人跑出去跟她撞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许尤走过去,拿起手机照了一下。
地上的竟然是一本存折。
许尤再拿着手机照了下其他地方,东西翻的乱糟糟的,看不见贵重的东西。
她回头弯腰捡起存折,随眼看了下。
现在还用存折的人已经很少了,这本存折的记录停在了几年前。
盯着存折看了一会,许尤似乎发现了什么。她来回翻了两页,手指在一连串的转账记录数划过,最后确定,从2004年开始,白悦就在向一个相同的用户汇款。
不是说白悦没有亲人吗?这人是谁?
正想着,她的手机振动起来。
赵彬?
许尤一脸奇怪接起电话。赵彬压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你去白悦的住处了?”
他怎么知道?
许尤奇怪时,赵彬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点生气:“许尤,你要我说多少次,不要总是冒险做事。”
许尤想说你们不是都确定白悦是自杀了吗,那我这样怎么就算是冒险了?不给她开口,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与此同时,走廊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赵彬进来看到许尤,一对剑眉立刻紧蹙在一起。
许尤倒是一脸的淡定。
她起身看向赵彬。
赵彬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确定她没事后,叹了口气:“你就不能相信我,为什么总是擅自决定?”
许尤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要过于尖酸:“你们说白悦自杀的事实已经确定。”
“话是这么说,可是……”黑暗中,赵彬盯着许尤,良久,他再次叹了口气:“许尤,我会调查的。”
调查什么?白悦的死?还是那些照片?亦或是许嘉豪的死?
许尤知道,无论他怎么调查,都不能给她真正属于她的结局。
她没说话。
当年没能站出来指出许嘉豪做的那些事情也是这样的原因。她说不出口。
那些照片,那些龌龊的凝视,要是被人知道了,别人会怎么看她呢?
盘踞在这个社会千年的教化,让她成为了一个‘矜持’的人,哪怕她已经比大多数人勇敢。
赵彬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看出她心情不好。他走过来,伸手想着安慰她一下,却被她下意识躲了过去。
看着自己悬空的手,赵彬笑了笑,然后默默收回了手。
许尤却用力盯着他那只手没有移开眼睛。
赵彬的手背上有几条抓痕,刚才许尤跟那个黑衣人迎面撞上时,下意识伸手抓了对方一下。如果她没记错,她当时就是抓的对方的手。
“你的手?”许尤尽量让自己不要瞎想。可思绪这一刻就像脱缰的野马,她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赵彬却是一脸的平常,甚至还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没事,刚才抓那个小偷时不小心被抓了下。”
那个人被抓住了?
许尤抬头看向赵彬。
赵彬冲她安慰一笑:“我正好和同事在这边执勤,我想说过来看看,就看到你进来。许尤,还好今天那个人只是个小偷,要是他对你动手……以后你注意点,别再自己瞎跑了。”
许尤脑海里无数个想法在尖叫,但她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
她点点头,这时一名女警走了进来。
许尤认出来是那天跟赵彬一起来找她问话的人。
对方看到她一脸的诧异。
好在赵彬解释道:“她跟白悦有接触,心里有疑惑。”
女警转头对赵彬道:“已经派人将人带回去了,你这伤口得注意下,万一对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或是身上有传染病。”又转头对许尤说,“你跟我们回去,我要问下话。”
看来赵彬说的是真的。
许尤为自己的多疑好笑,一边又松了口气。
她将自己捡到的存折拿出来:“那个小偷掉了这个。”
……
许尤被带去警察局问话,警察将她以案件好奇者私闯住宅为由进行了严厉批评,并让她写了保证书。
从警察局出来时,许尤在赵彬那里得知,白悦转账的人是她的一个朋友,也是当年跟她一起从福利院出来的女孩。对方高中毕业后因为一次意外失去了行动能力,白悦每个月都会按时给负责照顾对方的阿姨转账,至今没有停止过。
他们调查过那个女孩,对方一直以为白悦在国外工作,除了接受白悦的汇款,跟白悦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在电视上看到白悦死亡的新闻,对方一度不敢相信。
“许尤,听我的一句劝,好好生活。”赵彬最后说。
好好生活?说起来那么容易。她没有一天不是在噩梦里醒来,怎么可能好好生活。
她按下心中的冲动,对赵彬笑了下,说:“谢谢你彬哥。”
夜色下,她面色苍白,笑容看起来一击就碎。
这几年的接触,赵彬对面前的女孩也算是有所了解。
明明看起来那么柔弱的人,永远能保持一种给人什么都不怕的淡定,也总是能迸发出让人心惊的斗志。她一次次从缝隙里寻找出蛛丝马迹,以此来证明当年的真相。可赵彬清楚,当年的案件已经尘埃落定,许嘉豪就是自杀。
办过这么多案件,赵彬也接触过一些像许尤这样的家属。一年两年,总有时间会抹去伤口,活着的人总能在某一天接受死者的离开,开始自己的生活。
他希望许尤也能这样。
矛盾的是,他又不太希望这样。他看得到许尤身后的灰暗。这个人这些年似乎都依靠着寻找这个所谓的真相活着。
他不敢想象,假如有一天,她真的接受了现实,会走向哪一条路。
他只能回许尤一个笑容,温声说:“你叫我一声彬哥,就不要把我当外人,以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许尤乖乖回了声好。
与赵彬告别,她走到马路上准备打车回去。
夜风静静,她忍不住抬头看向天空。
春日的夜空总是静谧的,几颗星星缓缓闪烁其中,辽阔清冷。
她呼出一口气,就这样盯着天空看了良久,直到无形中感觉有个目光在自己身上。
她回头,看到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站在夜色中。
男人背后一颗景观树随风轻轻晃动,将面前穿着黑色休闲装的男人映照得挺拔高冷。
不知道在哪里站了多久。
两个人目光相接,男人很明显轻轻笑了一下,自然还是那副不到眼睛的淡笑。
江崇一双长腿迈开,很快就来到许尤面前,低沉的声音随着身上淡淡的薄荷味一起笼罩住许尤:“巧,许小姐。”
许尤收起所有的情绪,故意说:“是啊,我都怀疑你在跟踪我。”
他淡笑:“冤枉,我来警察局办点事情。许小姐这是?”
许尤:“也是办事。”
一辆车从旁边的马路疾驰而过,带起路边的尘埃和落叶。
他往她面前站了一步,恰好挡住冲过来的风沙。
他做起这些动作来那么自然,不会让人多想。
许尤往后退了半步,刚要道别,他已经开口:“上次许小姐一条手链落在我车上了。”
许尤一脸歉意:“啊,我没注意。那个,没给你带来麻烦吧?”
他一脸委屈:“王小姐发现后狠狠骂了我一顿。”
明明那么高挺成熟的面孔,做起这种委屈的小动作竟然也不会别扭,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可爱,连带着宽阔额头前坠着的几根头发都显得毛茸茸柔软起来。
像只讨人欢喜的大金毛。
这个想法让许尤诧异又好笑。
她抿了抿唇,说:“那真是对不起,没害你丢掉工作吧?”
他伸出手轻轻捶了捶胸膛:“还好,毕竟正是二十四五岁正当年,还没到退休的时候。”
是上次咖啡厅许尤的说法。
许尤笑出声:“咱这个话题是过不去了吧?”
她说的那么自然,仿佛前面从未对对方有过猜忌。
她总是如此善于伪装。
有时候装着装着,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子的了。
他一笑:“饿死了,许小姐你吃饭没,要不一起吃个饭?”
许尤没有拒绝,而是说:“可以,我请你,算我给你道歉。”
“那这顿饭必须吃贵点。”他说,“我车在前面。”
两个人一同往前走去。
路上的景观树轻轻晃动,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江崇看着走在前面的许尤,不觉又想起刚才在夜色里看到发呆的她。
那一刻,她脆弱得像是一碰就会四分五裂。他看着,胸口莫名有点不舒服。他将此理解为对她的可怜。
虽然她是罪犯的家属,但他还是可怜着她。
当然,他不会放弃复仇。
这样想着,他收起脸上的冷意,语气带笑地问:“许小姐那天面试怎么突然跑了?”
许尤走在前面,头也没回,耸了耸肩,说:“没想到那个戏那么开放,我有点不适应。”
身后的男人嗯了一声,用一种稍带可惜地语气说:“其实我还挺想跟你搭戏的。”
许尤一回头,故意露出个俏皮的笑:“你是想让我跪在你面前吧。”
他一愣,立刻道:“冤枉,我可没有那种癖好。”
许尤一阵笑,回过头继续往前走,一边说:“是吗。王小姐不反对你演戏?”
江崇笑意微敛,嘴上说:“王小姐是个很开明的客户。”
许尤哦了一声,不经意地说:“那个剧团,前几天有个人去世了你知道吧?”
她没注意到她说出这句话,身后男人的目光立刻阴沉下去。
等了一会,她才听到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知道,我今天过来就是处理这件事。”
许尤诧异回头。
男人眼底流露出一丝忧伤:“她是我姐的朋友。”
他还有个姐姐?许尤想着,又想起了白悦拍的那些照片,以及跟许嘉豪合照过的谭渊和江崇。
许嘉豪,白悦,谭渊,以及对面的江崇……他们是不是都有偷拍的习惯,甚至是出自一个团伙?
这些看似光鲜亮丽的人,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许尤想不明白。
车门打开,许尤坐上副驾驶时脑袋里的疑惑越堆越多。
在她觉得头都要爆炸时,主驾驶上的人突然问:“许小姐你知道宝宝的爱吗?”
“什么?”许尤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还想着这个玩笑有点不符合他的风格,他竟然自称宝宝?
江崇一对眼睛盯着后视镜,半晌,确定许尤不是装的,才说:“一个网络团伙,专门偷拍各种视频照片。”
那两个字从别人嘴里出来时,许尤整个人用力一颤。
他是准备自爆?
不对,许尤猛地盯着后视镜。
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对视着,互相试图通过眼神打探对方的底细。
不知道过去多久,江崇继续说:“这个团伙偷拍身边的人或是陌生人,以此盈利。”
许尤拽着安全带的手指不觉收紧。她努力维持着镇定:“这么恶心的团体警察不抓吗?”
后视镜里的眼睛格外锐利:“这些人没有固定的组织,只要拍过照片都可以自称是‘宝宝的爱’。他们可能是学生,可能是企业高管,也可能只是路边的流浪汉,甚至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许尤努力不让自己颤抖。她甚至想着,要是男人在这里动手,她反击或是逃下车的几率是多大,但下一刻,她所有的想法都烟消云散,当她试探性问江崇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时,对方给她的回答时:“我姐被这个团队的人害死了。”
虽然相处并不久,许尤也一次次感受到男人对她的试探,但是这一刻,许尤却觉得面前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江崇。
她第一次接触到了真正的他。
甚至在这一刻,她在他身体里感受到了一种相似的在灰暗中发酵出来的悲痛。
他们是来自一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