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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匹诺曹公主的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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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宇为舒季惟拍摄的时装造型照片,成为香港当期几大流行杂志的封面。
杂志出刊的第一天,舒季惟立刻让黎嫂把所有印有她玉照的杂志统统买一本回来,她趴在床上一张一张欣赏。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成片。
不得不承认乔宇这个人的确有他独特的触觉,所有的照片都很美,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美感,他把舒季惟从那数之不尽的二十岁丰饶美女阵营中区别出来,赋予她独有的美感。
那是一个令舒季惟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形象。
但那又的的确确是她,是她自己未曾发现过的角度和不可能看到的一刹那间的表情,经过镜头技巧的再创造,经过完美的后期处理,忽然间有了一种陌生的、抽象的、惊艳的美。
舒季惟看得有点发呆,怪不得好的摄影师工作一场动辄开价数万,原来那一只机器,摆弄的人不同,出来的效果当真差了这么多。
完整的系列照片,被登在一本时装杂志上,作为当期的时尚大片,取名叫“匹诺曹与华尔兹”,不知是出自谁的手笔,很别致的一个名字。
画面有一点幻想主义风格,带一点点扭曲的、但又自由自在的浪漫,色泽鲜明耀眼又落寞。很奇怪,有人居然可以把这两种感觉综合在同一个画面里。
画面里的舒季惟在和她自己共舞,一个是穿着华丽的维多利亚式公主蓬裙,画精致略带夸张的浓妆,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却下垂无所注视,一种骄傲的、玩偶娃娃式的美。
但更惹人注目的是她的舞伴,另一个舒季惟。穿仿男装的女版西服,同样是维多利亚风的男装衬衫,戴一顶绅士礼帽,却装了一个夸张的红鼻子,很长很长,瞪大黑沉沉的眼睛,射出的目光像两道明亮的箭,盯着每一个看到她的人。
有一种微微变形的、很有趣的构图,公主找到了王子共舞,而这个王子不过是另一个她自己,穿上了王子的华服,但同时也戴上了匹诺曹的长鼻子。
微妙之间,鲜明的色块配搭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味道,酷酷的、嘲弄式的华丽。
时尚拍摄难免要天马行空,否则就是失败。这是乔宇的创意。
虽然不是舒季惟想要的华丽丽的公主风,但她也发觉它有独树一帜的美,奇特的颜色配搭和古怪的造型,让它看起来有一种独到的质感和品位,出奇制胜。虽然她形容不出来,但舒季惟毕竟也受过艺术的熏陶,没有乔宇那么厉害,但触觉和感官灵敏。
但这一辑照片让舒季惟的心情在一瞬间变得古怪而低落。也许乔宇只是误打误撞,但他唤起她对匹诺曹这个爱撒谎的小男孩的记忆。
从很多年前种下,很深刻很深刻很深刻。在舒季惟的印象里那似乎是她童年记忆的开始,亦是结束。之前与之后,再无大事。
那时候大概有六岁,和小朋友在一起玩,他们手上都有各种各样的零食用来交换,只有舒季惟没有。
妈妈跟舒季惟说好孩子不吃零食,但舒季惟也隐隐约约地知道是因为没钱。
有记忆以来似乎她们母女二人一直生活在缺钱的困窘中,舒季惟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钱,知道那种长长方方的纸拥有莫大的魅力和威力。
三岁看老,大概从三岁起,舒季惟就注定会成为一个在糖衣炮弹面前不堪一击的拜金女。
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各色零食对童年时代的舒季惟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和图画书、脚踏车还有别的小女孩身上层层叠叠的小纱裙一样,她觉得它们来自另一个世界,似乎只要有了那些就可以一脚踏入另一个神奇的、好玩的的天地,永远幸福,永远不会厌倦。
这直接影响了舒季惟往后十几年的审美,她一直对公主风的蓬裙和美食缺乏抵抗力。它们对她来说的意义,已经超过了美衣与美味这种物质概念,成为一种人生中某种抽象的符号。
但是她只把这些渴望放在心底,从来没敢跟妈妈说,不是怕挨骂,妈妈从来不骂舒季惟,莫名地,她怕看到妈妈那种疲累的神情,她怕妈妈会因此倒下,而她不仅没有爸爸,连妈妈都没有,从此成为孤儿。
终于有一天,被别的小朋友取笑过以后,舒季惟回家骗妈妈,说要买新的自动铅笔,拿到手的钱去买了一包花花绿绿的不知名的糖果。
小小的舒季惟坐在学校的操场上,一个人吃完了那一大包糖果,把糖纸珍而重之地平铺好,一张一张叠起来,放在口袋里,决定在第二天拿给那些取笑她的人看。
但是,没等到第二天扬眉吐气,就已经东窗事发。
小孩子撒谎的技术拙劣无比,回到家,妈妈看到没有新的自动铅笔,又从口袋里找出了糖纸,当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舒季惟的妈妈,名叫舒丽,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也是一个从来不发火的女人。舒季惟觉得妈妈永远有一种疲累之态,她带着这种疲累之态去上班、去做兼职、去做家务,说话轻声细语。
小时候的舒季惟不能体会这种女性的特征,她只知道别人的妈妈看起来都是一副女超人的模样,连那些爸爸们都不放在眼里,所以她一直认为妈妈是因为太累,所以没有力气大声说话,因为太累,所以没有力气在菜场买好菜时再顺手抽走菜摊上一根青菜,因为太累,所以没有力气去反驳邻居们尖酸刻薄的奚落。
舒季惟看得太多,心中恐惧,打定主意,长大以后要懒一点,不做家务不上班,总之绝不能像妈妈这样疲惫。
不但要懒一点,还要坏一点,有人骂她一句,一定要骂回来,有人拿了她的东西,抢也要抢回来。
舒季惟不在乎做不做好人,妈妈是好人,可是没有人因此而表彰她。
妈妈发现了糖纸,也没有生气到打骂,只是坐下来,让舒季惟把事情给她交待清楚。
妈妈从不打她或者骂她,当她想要惩罚舒季惟时,她就坐在那里盯着她看,并且不准舒季惟逃开目光。
舒季惟觉得这种惩罚比打她一顿或者骂她一场更加憋闷得难受。每每跟妈妈对视不到一分钟,舒季惟就已经全线溃败。
有时候妈妈不理她,自己坐在那里哭起来,让舒季惟更加恐惧得无以复加。
舒季惟向妈妈交待了前因后果,妈妈听着听着,眼泪开始噼噼啪啪地掉。
看她哭,舒季惟不知所措,也开始跟着哭。最后母女两人狠狠地大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妈妈找来毛巾,给舒季惟擦干眼泪,也给自己擦干,开始给她讲匹诺曹的故事。妈妈是幼儿园教师,最擅长讲故事。
小小的舒季惟被吓得一身冷汗,怕第二天醒来,自己的鼻子会变得跟匹诺曹一样长。她自幼爱美,如果变成一个长鼻子,宁可从此躲在家里不出门。
她哭着问妈妈:“妈妈,我的鼻子会不会也变长?”
妈妈把她搂在怀里说:“不会,因为蓓蓓是个好孩子,以后再也不会撒谎了,所以鼻子不会变长。”
是的,爱撒谎的匹诺曹在妈妈那里还有一个名字叫蓓蓓,蓓蕾的蓓。
仅管有妈妈的保证,但舒季惟记得,自己内心里一直很恐惧第二天醒来会变成一个长鼻子的怪物。
这种恐惧感一直纠缠了她将近一个星期,直到她确信,她始终没有长长鼻子,以后也不会再长长为止。
那是一个独特的记忆,舒季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但却被乔宇偶然间唤起。
这种感觉并不愉快。
合上眼前的杂志,不多会儿,舒季惟接到安姐的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很兴奋:“阿惟,猜猜我面前摆的是什么?”
舒季惟想了想,道:“不是我拍的杂志吧?”
安姐笑,嘉奖她:“真是聪明女。喏,快感谢我,我把每一种杂志都买了一本,算不算是铁杆粉丝?”
舒季惟笑笑:“我才不感谢你,是杂志老板应该感谢你才对。”
“一出道就做各大杂志的封面人物,这个声势不错,阿惟你有个很好的机会,不管是谁给你的,一定要用心、努力去抓住。”安姐衷心为她高兴。
“我会的,”应了一声,舒季惟心中若有所思,问她道,“乔宇拍的那些照片,你都看到了?你觉得哪几张最好?”
安姐不假思索地答道:“长鼻子扮王子的那一组。”
“为什么?”
“说不上来为什么,直觉上有味道,那种不知道哪里怪怪的、挺华丽又有点像童话插图似的感觉,我一看到就觉得特别适合你。Colin•乔果然名不虚传,虽然没有读过摄影专业,但他是学美术出身的,蛮有艺术家的感觉。有没有发现他的色彩和构图用得特别帅?大胆,不落俗套。”安姐的点评,每次都是这么一本正经。这是她的职业病。
好的摄影师一定要直觉敏锐,因为他们要用影像唤起别人的直觉,发掘模特——大部分是物质女郎——身上连她们自己也不曾发觉的独特的灵魂。
所有的时尚无非是要告诉人们,物质也有灵魂。所以,硬照里的美女们都有着勾魂摄魄的眼神。
舒季惟有一个嘲弄这句话的摄影师,但他的确擅长发现别人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