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之家》沈兮和

15、第三章

　　香取小岛已经闭门不出整整一个月了，她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翻阅合谷草见的作品，以期从中找到他总是霸占竞赛榜首，灵感似乎从未枯竭的原因。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再不努力，或许就要被彻底取代了。”
　　香取小岛久违地体会到一种紧张害怕的陌生情绪。
　　“他好像很少参加访谈呢，是害怕暴露什么，还是单纯不愿回答那些愚蠢到令人发笑的问题？或者说，合谷草见能够长盛不衰，永远保持着对创作的激情与不懈动力，背后的不二法门究竟是什么？”
　　自从上次会面之后，尽管双方均未明言，但是合谷草见与香取小岛还是默默在心中达成了共识。一个足以与自己匹敌，能最大程度激发自己写作潜能的对手，实在太珍贵了，有时甚至是可遇不可求的。因此，在他们见到对方的一刹那，很多事情就已经不言自明了。
　　试问，谁不想成为当之无愧的恐怖悬疑小说第一人，彻底将原本追在身后，几乎与自己同一高度的对手狠狠抛弃在后面呢？
　　毕竟，胜过对手，其实就是在胜过昔日的自己吧。两人心照不宣地这样想着，并为写出一部绝无仅有，冲刺文学制高点的目标而不竭奋斗。
　　没错，在香取小岛绞尽脑汁，殚精竭虑地企图将合谷草见从神坛上拉下来的同时，对方何尝不是在做着同样的努力呢？
　　有趣的是，他们自傲到不屑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偶尔还会相约去一潭出版社鉴稿，或是在外面享用咖啡的同时，以同样犀利清冷的语调，将某部大众文学中大家耳熟能详的作品批得一无是处。
　　“或许，我应该自掏腰包，送给这本书的作者一本字典。这样他就不会如此漏洞百出，连基本的语言表述都像是脱口秀演员在制造笑点了。”
　　“可耻的文学蟊贼，以贩卖盗窃他人作品，东拼西凑，缝缝补补为生。此等下流做法，无疑是对悬疑二字最大的亵渎。要知道，我在掀开书的一刹那，就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当然，有时候，他们也会吵得不可开交。每当这种时候，香取小岛就会充分发挥她女性作家笔触细腻、言辞丰富、巧舌如簧等优势，将与自己意见相左的合谷弥久骂得狗血喷头。
　　至于合谷草见，则一如他平常那般沉稳冷静，简明扼要，却又一针见血，往往用寥寥几句话就将香取小岛反驳得哑口无言。
　　他们是天生的对手，又是最契合的知己。
　　在高兴与欣慰之余，合谷草见也会不时陷入深深的厌弃之中。被人窥视内心的感觉非常不友好，尤其是对一个藏了惊天隐秘的人来说。
　　合谷草见笃信，香取小岛的出现和接近都别有目的，她在伺机揭穿自己，然后一击必杀
　　像他们这种不能以常理度量的怪物，怎么可能会大度到允许同类存在呢。
　　香取小岛和合谷草见的幽会进行得很隐秘，或许恐怖小说作家本身就具有某种特殊能力吧，他们天生善于观察别人，并懂得如何拒绝别人的视线和镜头，隐蔽于暗处，伺机窥探。
　　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两人迅速熟稔起来，毕竟这两位可是神交已久，视对方为足堪匹敌自己的对手的人啊，或许他们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一见钟情。
　　言泉栀子并未察觉到合谷草见对自己的态度变化，他本就是内敛沉稳，不会将爱意宣之于口的人。相比较栀子炽热浓烈，即使在大众面前也毫不掩饰的纯粹，合谷草见的彬彬有礼和相敬如宾，才更符合伏国大部分男子的处事风格。
　　“这样可不行啊……”
　　某一日午后，看着言泉栀子忙前忙后，津津于家务劳动，快乐幸福又一无所知的模样，合谷草见竟然对妻子产生了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总是一成不变，千篇一律的生活，有什么趣味呢？
　　是时候扔下一粒石子，打破这死水一样的平静了。
　　事物的变化都是微不可见，难以体察的。起初一切风平浪静，三口之家的生活平淡安逸，像是徜徉于温水之中，汩汩之中感受到恒久不变的舒适。
　　女人这种生物，不知为什么总是喜欢追寻所谓的永恒，须知世上哪有什么东西会永恒不变呢？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所以，当言泉栀子在打扫沙发而发现了一根绝对不属于自己的棕红色长发时，她的第一反应是躲避，体贴地为合谷草见想好合理的解释，尽管身为女主人的言泉栀子很清楚，这栋别墅近一年来绝对没有棕红色长发的女人拜访。
　　“草见那么忙，就不要拿这种小事打搅他了。安静的环境，平和的心态，对一个作家来说可是至关重要呢。”言泉栀子深明大理。
　　现在回头想想，一个女人怎么能天真到这种程度——几近愚昧。
　　时间的推移能揭开很多隐秘面纱，使真相暴露无遗。继头发事件后，言泉栀子紧接着就发现了女士香水的气味，那股淡淡的百合香氤氲在合谷草见的西装上，仿佛还有粉色狐尾蜷曲扭动的样子。
　　是传说中以色诱人，专门剖心挖肝，吸取阳气而赖以为生的九尾狐妖吗？
　　大门被推开，合谷草见站在玄关处，却迟迟没有等到本应被递到脚边的棉质拖鞋，“你在想什么，栀子？”
　　“啊，你回来了，草见。”
　　灯下失神的小女人回头，眸色还有些怔然，她为自己的失职而惶恐不安，乖巧地小步跑过去服侍丈夫。
　　又来了，那该死的香水味。
　　是漂浮于芥川上的鬼魅灵魂，幽幽寂寂，缄默无声，只伸出白惨惨的手骨，攫住来往行人的脚踝，用尽力气往下拖。
　　“草见你，最近在做些什么呢？”栀子抱着那件铁灰色西装，惶惶不安地问道。
　　解领带的动作慢了下来，合谷草见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妻子一眼。
　　言泉栀子已经开始慌了，“不能说吗？没关系，我明白的，部分出版工作需要保密，这样才能获得更好的收益。”
　　合谷草见撩了下唇角：“我想是的。”他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夫妇二人的对话浅尝辄止，宛若蜻蜓浮水，总是流于表面。
　　……
　　校运动会。
　　女生们聚在一起，铆足了劲摇旗呐喊，像一头头活泼可爱的小兽，充满了青春蓬勃朝气，而她们目光交汇处恰是本校风云人物，小小年纪就连续几年霸占校草称号的合谷弥久。
　　男孩子的爆发力着实不容小觑，几乎在发令枪响起的同一瞬间，就如同脱困的豹子，以迅捷的速度，矫健的身姿，遥遥领先其他人。
　　刘海被风拂开，露出男孩白皙干净的额头，再往下是俊眉修目，锋利流畅的线条，立体又不失精致的五官。汗珠一粒粒沁了出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本身就是耀眼夺目，能够发光一般的存在啊。
　　“弥久！”“弥久！”“弥久！”
　　人群的上空凝聚出一场小型海啸，驰骋着，奔涌着，满满溢溢地倒灌过来，强有力地冲刷着人的耳膜。
　　看台上的尾田芳子笑了，“我们班的合谷同学跑了第一名呢！”
　　隔壁班的大石老师道：“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合谷同学的体能非常不错啊，几乎可以媲美专业的少年运动会选手了。说起来，还是尾田老师您教导有方啊。”
　　尾田芳子谦虚道：“您太抬举我了。这孩子运动细胞发达，可写作能力却让人有些头疼。好像是过于开朗大方，对周围的人和事疏于观察，作文中缺少细腻真挚的描写。”
　　大石老师语气和蔼慈善：“这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小学阶段的孩子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等年纪大一些就迎刃而解啦。更何况，合谷同学的父亲可是大名鼎鼎的大作家合谷草见先生呢。虎父无犬子，您还担心些什么呢？”
　　尾田芳子点头：“说得是啊，是我太过杞人忧天了。”
　　合谷弥久又跑了第一，为班级带来极大荣誉，使得本次运动会上斩获的奖牌又多了一枚，同学们都很是开心，将他簇拥在中央，欢呼拥抱。
　　“合谷同学，你好厉害啊！”香取千夏抱着一瓶水，来到合谷弥久面前。
　　天气有些炎热，在室外待得久了，即便涂了防晒霜，香取千夏白嫩如玉的脸颊上也浮现出淡淡绯红，粉扑扑得格外好看。
　　合谷弥久挠了挠头：“谢谢。其实是五号选手没发挥好，平常一起训练时，五号选手跑得比我快好几秒呢。不过，他今天有些中暑，所以没表现出真实水平。哎呀，这么说来其实我有些胜之不武呢。”
　　香取千夏咬着唇角想了想，诚恳道：“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合谷同学更厉害一些。”
　　“为什么？”
　　“五号选手因为不耐燥热，身体不适，当然值得关怀同情。可是能够忍受蒸炉一样闷热的空气，咬牙跑完全程的合谷同学，想必参与了更多训练吧。我可是有看到你中午放学一个人跑道练习的背影呢。”
　　辛苦付出的汗水得到回报，还有人对他如此加以肯定，合谷弥久感受到沁人心脾的甘甜，咧嘴一笑道：“夏天的太阳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不过，我有防晒小技巧呢，要听一听吗？”
　　难得见合谷弥久抛开贵族教养，露出孩子气的一面，笑得无拘无束，香取千夏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弥久嘴巴的左侧内部竟然隐藏了一颗小小的犬齿，尖尖的顶在那里，有些顽劣可爱。
　　合谷弥久是一个很棒的同学呢。
　　看到这一切的尾田芳子莞尔一笑：“孩子们相处得真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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