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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春雨难眠 ...

  •   廪都,谢将军府上。

      细雨微濛,为檐上的青瓦染上了一抹深深水色。天井里,间或有野草的绿芽从青石板的缝隙中冒出,迫切地呼吸初春的气息。

      几个家仆正在弯腰清理石缝里的野草,忽然,表姑娘谢雨眠房里的侍女匆匆赶来,对着管事通报到,“夫人和表姑娘们要来了”。

      管事立刻朝着家仆们挥了挥手,一众人连忙收拾好工具退下。

      待众人散去,悠长地回廊里,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几位姑娘簇拥着莎莎一路闲话着,信步而来。

      屋外的侍女极有眼色地打起了帘子,众女眷渐次步入其中。

      不久后,卯月从院外踩着碎步赶来,又到了她为将军夫人和表姑娘请脉的时候。

      自那日被带回将军府后,谢雨眠先是郑重其事地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对她的医术大加称赞,而后又留她下来为自己治疗心疾。

      卯月本就存着躲开宋云天眼线的心思,自然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尽心尽力地为谢雨眠调养。一个月过去,谢雨眠的心疾大为缓解,只要不动情绪,轻易不会发作。

      见卯月如此能耐,谢雨眠忙将她推荐给自己的表嫂,谢夫人莎莎。

      此前,莎莎在百里之战中胎死腹中,之后便遗下了崩漏之症,月事缠绵不尽,月月下红不止,换了好几个大夫都不管用。气血双亏下,不过双十年华的莎莎,看着已憔悴不堪。

      当雨眠将卯月推荐给她之时,她不过是不愿拂了雨眠的面子,想着试试而已,没想到卯月真有几分本事,如今两个月下来,崩漏之症大有缓解,气色也好转起来。

      因此见卯月进来,莎莎自然也露出了笑脸,道:
      “林娘子,快请坐。”

      话音刚落,一旁的侍女立刻摆好椅子,和把脉用的案几。

      卯月浅笑着坐到了她的身边,扶了扶绣着五蝠祥云纹的腕托,示意莎莎将手放上来。

      莎莎靠在软垫上,一边问诊,一边听着雨眠和其他几个妹妹闲话。

      “听说昨日的封后大典极为煊赫,不说那数百根手臂粗的描金香烛,不说垫在脚下的数百米的波斯金毯,单是大典上的金翅海棠就花费不菲,据说是专人从琼州运来的,一盆可抵十金。”

      “正是,谁不知咱们大王向来是厉行俭省,碧霄宫上下,从服饰到餐饮,一应不许铺张。此番为了王后,却如此声势,说是极尽荣宠也不为过。”

      “王后真是世间一等一幸运的女子。”谢雨眠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

      卯月听在耳中,心中如同被虫蚁啃噬,刺痛密密麻麻地,一重重从心底传到四肢百骸。她眨了眨眼,近乎麻木地移开搭在莎莎腕上的手,垂下眼睑,转身提笔写下药方。

      莎莎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妹妹此言差矣。万丈荣光是好,锦衣玉食也很痛快,可女子的幸运并不是只系在这些外物身上。难道说,这世间上嫁给凡夫俗子的女子,都不配谈‘幸运’二字了吗?”

      谢雨眠垂首静默,但微绷的嘴角,仍是透漏出她的不认同。

      莎莎看在眼里暗暗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个表妹是个心气儿高的,非醴泉不饮,非高枝不栖。几年前就一颗心系在项王身上,凭谁也劝不住。

      近来,得知宫里下半年要选秀,愈发坐不住,前日还求到她面前来,想让自己举荐她入宫。

      当时她很是痛陈了一番利害,让谢雨眠回去好好思量,没想到今日,谢雨眠还是不肯死心。

      如今她不过才说了一句,谢雨眠脸上便挂不住了,心机如此浅薄,入了宫该怎么熬?

      但毕竟谢雨眠的父亲是谢允丞的结拜大哥,又几次为允丞出生入死,最后战死沙场,临终将谢雨眠托付给他们。

      想到这里,莎莎终究还是忍不住,又一次开口劝道:

      “老话说得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在我看来,能得个一心人,甭管风光也好,风浪也罢,都携手同行,对咱们女子来说,这样便可称为幸运了。

      可总有那些眼皮子浅的,只看见外头鲜花着锦就迷了眼睛,飞蛾扑火般地要给人做小,她们哪里想到,要同别人争宠是多么悲哀的事,争到了,要提心吊胆固恩宠,争不到,便是漫漫长夜独寂寥。”

      卯月听着,思绪顿了顿,回过神来,一滴墨水已经滴到了纸上,染花了方才写下的一味药材。她轻轻提笔划去,重新写下那味药材。

      莎莎这话说来已是极重了,其他几个姑娘都面面相觑,不懂向来温和的表嫂为何突然说这番重话。

      旁边一位娘子惯会察言观色,见气氛略低沉,忙出来打圆场。

      “要我说,表嫂才是一等一幸运的女子。谁不知道,表哥心里只有表嫂,旁的花花草草一概入不得表哥的眼。”

      此话一出,几人都笑了,莎莎先忍不住笑骂,“好啊,你个丫头竟拿我打趣儿。”

      接着,几人又岔开了话题,场面渐渐暖了回来,谢雨眠惨白的脸也多了些血色。

      卯月写好方子后,便退下了。待到午后,才又来到了莎莎院里,为她施针。

      她提着药箱,才到屋外,就听见屋内传出雨眠和莎莎哭求的声音。

      领着卯月的侍女一时弄不清状况,也不敢进去禀报,便和卯月一同等在外面。

      卯月听见雨眠抽噎着说:

      “表嫂,我又不是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宫里选秀,是为了充裕后宫,为了给项王开枝散叶。

      试问以我的年纪,我的出身,提一个参选秀女请求,有那么不合理吗?

      表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什么漫漫深宫,什么独自寂寥,我统统不在乎。
      表嫂,我只求你,帮帮我。”

      这话完了后,屋内许久都没有动静传来,只有雨眠断断续续地抽泣声,一声叠一声压在卯月心上。

      她捏着药箱的指节,也因为用力而发白。

      侍女听见了事情始末,这才壮起胆子,打了帘子进去通传。

      片刻后,莎莎清冷的声音传来:“既然你打定主意,我也不劝你了,明日我便将你的名碟递上去,你安心准备便是。”

      卯月眼前一花,就看见雨眠打了帘子出来,两眼肿的如桃儿一般。
      屋子里,莎莎面上也蒙着一层冰霜,下人们大气儿也不敢出,唯留更漏在墙角滴滴答答。

      卯月默默地上前替莎莎施针,正下着针,冷不防莎莎突然开口:“林娘子,其实雨眠说的有道理对不对?”

      卯月手上动作不停,问道:“夫人何意?”

      “项王年少有为,雨眠倾心于他,想要选秀入宫,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我又费什么劲阻挠呢?”

      卯月一边轻轻捻了捻金针,让它停留在合适的深度,一边缓缓接过话:

      “我倒觉得这件事是表姑娘想得浅了。表姑娘只是想到‘我合理了就可以做’,但是她没有想过这个‘合理’背后有没有伤害。

      人生在世,不是合理了就不会造成伤害,往往恰是合理背后,藏了太多伤人和伤己。”

      莎莎听了觉得这话对她脾性,便眼睑轻抬,回道:“林娘子此话何解?”

      卯月方才完全是有感而发,在莎莎的追问下,她娓娓说道:

      “娘子的这番请求看似合理,但一来,这辜负了夫人的良苦用心,她不明白,夫人不愿她深陷宫闱,实是为她某深远;

      二来,此举罔顾夫人的处境。如今册后典礼方结束,夫人便送上秀女,纵使王后不多想,也难免有宵小谗言,险夫人于不义;

      再者,正如夫人所言,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娘子这般渴望入宫,却不知一座深宫会绞尽多少女子的青春,恐怕等她醒悟之时,已经太迟了。”

      说道后面,她的声音越轻,眼前也蒙上了薄薄水雾。

      因为“合理”二字伤害了别人的,又岂止谢雨眠一个。当年她对沈铎一片深情的践踏,比这谢雨眠对莎莎又过分了何止百倍千倍。

      想到这里,她喉头忍不住发紧。

      莎莎听罢却由衷赞叹:“想不到林娘子不仅医术精湛,为人处事也是个明白的,哎,只可惜了雨眠,白跟了我这么些年,竟学不会半点通透。”

      数个时辰后,夜幕渐深沉,在外忙碌了一天的谢允丞,终于回到了府上。

      进了屋,莎莎就要上前来帮他更衣,他连忙摆了摆手道:“你别过来,我身上寒气重,过给了你怎么办?这些事我自己能弄,你且好生歇着。”

      “我哪里就那么金贵了,自从有林娘子帮我调养,我的身子已经好多啦。”

      谢允臣丞听到这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细细地打量起莎莎来,见莎莎的气色又比前几日红润了些,这才带上一丝笑意:“我看那林娘子确实有几分本事,回头我要重重赏她。”

      “正想同你说这事呢。”莎莎接过侍女手中的细棉巾,亲自拧了热帕子递过去。谢允丞眼里笑意不减,接过帕子,就盖在了脸上。

      “前些日子,谢尚宫不是同我们说起,王后子嗣上有些艰难,汤药吃了不少,似乎也没大用处。我便想着,将林娘子举荐给王后试试。”

      谢允丞的手一顿,将帕子扯下面来,奇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一出?”

      莎莎轻叹一声,“雨眠求了我好多次,想入宫选秀,我实在无奈,只得答应。但又不想王后和我生了嫌隙,偏巧林娘子医术精湛,我便想着将她推荐给王后。

      若是她真能帮王后坐了胎,王后自然不会同我计较雨眠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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