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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公子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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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之际,齐国边境上的恶战,吸引了中原大地上所有人的目光。
而这一切,卯月却毫不知情。
那日知道李毅就是项王沈铎,并且已有妻室后,她当夜便发起了高热,连续半个月缠绵病榻,时醒时睡,连换了数拨名医,都说是五内郁结所致,药汁一碗碗灌下去也总不见好转。
宋云天看在眼里,也跟着心焦,只道是自己逼卯月逼得太急所致,愧疚之下更是衣不解带,日夜陪护在榻边,连自己起了一嘴燎泡都没功夫管。
小桃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段日子来,她也看出了大官人的心思,他对娘子绝不只是甥舅之情那么简单,再想到娘子大病前的古怪举动,愈发小心,只一口咬死了,娘子那日出门只逛了街喝了茶,关于项主画像一事,绝口不提。
好在宋云天认定了卯月的病是他害的,所以也没细问,众人都一门心思盼着卯月早日醒来,整个新年,府上都是一派凝重,全无半点节日的喜庆。
好在初三这日,卯月终于睁开了眼睛。
久违的光线涌入她的视线,她看见了趴在他手边休憩的宋云天。
这半月来,虽然她总是昏沉,但偶有稍稍清醒之时,都能感觉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在她身旁陪护着。
她沉默地看着宋云天,看着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跃动,看着他来不及刮净的胡茬,看着他眼下浓浓的青影。
经过这半生半死的一个月,她第一次动摇了。
如果不是那个人,其实和谁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如果和谁都是一样的,那为什么不和宋云天?
恰逢此时,宋云天也张开了双眼,看向了她。
他见卯月醒来,先是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而后才是一阵狂喜,“月儿,你醒来了!何大夫,小桃,快来人!”
很快,何大夫和小桃等人便跑了进来。
何大夫也是面带喜色,忙在卯月腕间搭上丝帕,诊起脉来。
边诊着,面上的笑意越深,“高热退了,脉象也稳了,总算是好了八分,如今只细细调理就行。”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都露出了笑容,宋云天背在身后的紧握的拳头,也终于松开了。
接下来,宋云天便忙着对大夫致谢,又仔细问了接下来的注意事宜,小桃则是上前走到卯月身边,替她垫高了枕头,扶她靠坐起来,再一口口喂她温好的蜜水。
久被阴霾笼罩的府上,一瞬间就透出拨云见日的生气来。
卯月看着一屋子人,围着自己忙忙碌碌,也被这份生气感染,觉得心头的积郁也松快了几分。
死去活来了一回,她将那不可能的人深埋在心里,勒令自己不许再想,只专注养好身体,而宋云天也严肃嘱咐众人,不可将外头的事情说到娘子跟前。
如此一来,她两耳不闻外事地养了一月,气色才又慢慢好了起来。
更令宋云天欣喜的是,自从正月里卯月醒来之后,他便明里暗里察觉出她的情绪松动了。
一开始,他生怕自己会错了意,又逼得卯月不喜,连着几日都小心翼翼地试探,发现卯月不曾如之前一般给自己冷脸,他心里又忍不住蠢蠢欲动。
但就这样,他还是舍不得同她把话挑明,不过是每日数着时辰来她这儿坐一坐。卯月之前那场病,实在是把他弄怕了,再要来一回,他真的承受不起。
一日正午时分,卯月正在木制的人偶前练习探穴,忽听得小桃打帘儿进来了。
小桃手脚麻利儿地点上了熏香,嘴上也不停,道:“娘子,大官人每日巳时都来这儿,怎么今儿过了正午还没来。”
卯月嘴角弯了弯,“我竟不知你这么盼着大官人。”
“娘子又笑话我了,我这不是闲扯么”,小桃将点好的薰香塞入一支镂空的银制熏球,又将熏球挂在了卯月床帐上,“府上谁不知道,大官人虽然日理万机,可向来没有哪件事越过娘子去……”
小桃本还要再说,回头一看,却看见卯月面色淡漠,戳着木人的手也带上了几分劲,知道自己又说了娘子不爱听的了。
她真是不明白,大官人这般人材,就是配皇亲国戚也配得,怎么到了娘子这儿就这么委屈。
可毕竟娘子平日待她极为宽厚,她再为大官人报不平,也只敢这么一句两句地在娘子耳边吹吹风,一旦娘子不喜,她便识趣地住了口。
小桃正想着另起个话头,就听见屋外有人求见。
来人正是宋云天身边的小厮,他替宋云天带话来,说是等会儿符氏商行的三少夫人要来访。
“含珠要来!”卯月听罢,脸上露出难得的喜色。
原来,符成义作为符氏商行的嫡系子弟,早就被宋云天收入麾下。当日在陈留郡同卯月分别后,二人便回到郢都,自然也就得知了宋云天在苦苦寻找卯月。
当然,符成义并没有为了讨宋云天欢心就出卖卯月,而是观察了解一番,确定宋云天并无恶意之后,才将二人在赵粱边界相逢一事告诉他。
何平二人也由此循着线索找到了梁国,才有了卯月得救的一幕。
自卯月来到府上后,江含珠每年都会借着来郢都盘点商行的时机,来探望卯月。
然而去年,含珠因为怀了双身子,不便出门,所以二人的这次重逢,相隔了快两年。
一听见久别的好友今天要来,卯月连忙命人备好了茶水点心等着。
很快,院外就传来阵阵脚步声,卯月起身到外头相迎,就看见来人不仅有江含珠,还有她的一对双生子,卯月更是欢喜。
卯月一边领他们进来,一边说:“含珠姐姐,你这两个哥儿生得也太可爱了。”
“你不知道他们私下多惹人嫌,泼猴儿两只!”
到了屋里坐下后,卯月笑着褪下手上的镯子,递了过去,“给哥俩的,我见了他们心里就欢喜。”
江含珠朝着身边嬷嬷点了点头,嬷嬷便上前收下镯子,她嗔道:“也就你惯着他们。”
卯月逗了俩孩子一会儿,江含珠便让人把孩子们带下去,二人便携手沿着游廊边走边聊着。
聊了聊近况,再想想当初一同穿越战乱的惊险,二人眼里都有几分热意。
晨光里,卯月额前细软的碎发在微风里跳动,那双蒙了雾般的眼睛正看着池子里失了神。江含珠嘴角动了动,忍不住想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卯月,这么多年来,大官人对你”,江含珠话才说了一半,就看见卯月微微皱起了眉头,她忙解释道:
“你别误会,我不是来做他的说客,我要说的是,大官人对你的心意人尽皆知,我也知道你绝不是拿乔作态的人。
我想问的是,你之所以这么多年来没答应,是不是因为,你心里有别人?”
卯月身子一僵,停下了脚步。
她这几日也正为这事神伤。
自病愈一来,她便劝说自己接纳宋云天,可日复一日下来,她不但没有接纳他,反倒对这事愈发膈应,甚至又回到了抵触的程度。
既然江含珠提起了这事,她便问道:“姐姐,若当日符大哥没有找到你,你们就此失散了,然后你又遇上了一个真心对你,且为你付出了许多的人,你会怎么办?”
江含珠眼色飘远,恍惚了很久,卯月也不催她,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许久后,江含珠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来:
“我对成义的心你知道,所以哪怕只是假设一下这种可能,我都觉得很痛苦。可尽管如此,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应当会选择……忘了符成义,重新开始吧。
生在这乱世,不论你什么身份,人人都是生如蝼蚁,命如朝露,既然如此,更要只争朝夕的活着。过日子,得朝前看。”
讲到最后一句,江含珠将手搭在了卯月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同样的话周嫂也同她说过,可说话的人换成江含珠,卯月心里还是涌起说不出的不适。
她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了五年前的江含珠。
那个和丈夫跨越战乱,在寒夜里紧紧相拥的女子。
她实在没有办法把说这番话的江含珠,同记忆里的人联系起来。
思及此处,她凝眸看向了江含珠,作为快到而立之年,又连生两子的妇人,尽管保养得当,她的眼角还是悄悄爬上了细纹。
同样的问题,五年前的江含珠或许会选择等下去,但如今的江含珠,却给出了一个更加世俗,但也更加理智的回答。
卯月低下头,那她呢?她的答案是什么?
要知道,她也不再年轻了,换做寻常人家,二十岁的年纪,孩子都该生几个了。
她应该要朝前看么?
午后,江含珠有事不便久留,便带着哥儿们匆匆离去,临行前,她还拉着卯月,嘱托她细细思量,不要耽误年华。
送走了江含珠后,她带着满脑子纷乱的思绪往回走,就看见屋子外头,宋云天一袭青衫,如翠竹挺立,一脸温柔的看着她。
茜纱窗下,公子多情。
一切是那么水到渠成。
后来的岁月里,她偶尔也会设想,如果那天不是那么刚好,让她听见了沈铎身受重伤的消息,他们也许真的能迈出这一步。
但是没如果。
因为命运总爱这样,一边推着人,一边拦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