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化忠犬的精分日常》乌龙江畔

43、第四十三章 迟来情深

　　百里之战后，项王沈铎的声誉达到了顶峰，这令赵王叶孤鸿愈发感到如芒在背。

　　甚至，今年学宫论战的辩题直接变成了：救一人而舍大业，为义还是为罪？

　　而等到新年的时候，郢都里连路边卖着的辟邪年画都是沈铎的画像，哪怕最迟钝的百姓，都感到了赵项之间紧张的气氛。

　　郢都，大官人府上。
　　清晨，一场大雪刚过，还有零星的雪花从天空飘落。

　　卯月正把手伸出檐下，去接落下的雪花，被跨进院子的小桃看见了，小桃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游廊，走到她身边，语重心长地制止道：

　　“娘子！才下着雪，您就把手放到寒风里冻。您不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我们，要是大官人看见了，一准赏我们一顿板子吃。”

　　听见小桃提到宋云天，卯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近来宋云天来得越发地勤了，且回回来话里话外都带着暗示，她不愿意惹怒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委婉地推脱。

　　宋云天已经渐渐不耐烦了，而她也感到自己快要招架不住了。

　　她暗叹一声，收回手，回到了暖烘烘的屋里。

　　小桃放下帘子，转身拨了拨炭火，明明身上已经沁出了薄汗，口里仍问道：“娘子这会儿身上可暖和？要不要再加些碳？”

　　卯月扯了扯嘴角，说道：“我又不是水晶做的人，如何就那么经不得寒受不得热了，就这样正好。”

　　小桃回头看了看，见卯月果然两颊白里透红，正是气血足的模样，这才信了。

　　她上前沏了热茶，端到卯月身前，说道：“娘子，快过年了，街上可热闹了，最近娘子脸上总是恹恹，许是觉得闷了，不如咱们出去逛逛，顺便沾沾喜气？”

　　卯月含笑咽下茶水，调侃道，“你这促狭鬼，自己想去便直说，为何要赖上我。当我看不穿你吗？”

　　小桃看着卯月的脸愣了愣，只觉得娘子素日冷冷清清地，一旦笑起来，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卯月见她愣在哪那儿，呆头呆脑的样子颇为可爱，又道：“怎么，如今还说不得了，被我说破了就这幅呆愣愣地模样。”

　　“不是的，娘子，是你生得太美了，我看呆了。”小桃红着脸解释道。

　　“我答应你还不成吗？为了哄我带你去街上，好听的话都准备了一箩筐了吧？”

　　卯月素来宽待下人，况且小桃的提议也正中她的下怀。连日来宋云天的步步紧逼让她窒息，她巴不得出去透口气。
　　于是卯月饮罢了茶后，便换了衣衫，带好幕篱，带上小桃和两个侍卫，乘一顶小轿出了院子。

　　年还没到，街道上已是一派喜庆。街道两旁，挤满了买年货的货郎和摊主，沿街的铺子也早早挂起了红灯笼，扎上了红绸，道路上，往来的游客熙熙攘攘，人声嘈杂。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看着这鲜活的生气，卯月连日来郁结的心也不自觉地打开了。

　　二人逛着便走到了一处年画摊边，看着摊上围满了买年画的人，小桃奇道：“这街上那么多家卖年画的，怎么独他家生意那么好？”

　　卯月看了看四周几个清冷的年画摊子，心中也奇了。

　　人堆外一个女子看她们不解，便好心解释道：“因他们家款式新呀！今年新出的辟邪图，就他们家画的最好。”

　　小桃看向卯月：“那咱们也买一张来瞧瞧？”

　　卯月点了点头。

　　小桃命人买了一张来，等二人坐到旁边的茶楼上休憩之时，小桃才将辟邪图拿出来同卯月看了。

　　方一展开，小桃便吓得差点没丢开。只见画上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将军，正骑在高头大马上，怒目圆瞪，拎一杆长枪朝前刺出。

　　这画画得确实逼真，不说那鬼脸多么恐怖，单是那杆长枪便真得仿佛要刺出画外。

　　小桃吓得捂着狂跳得心，灌了一壶水下肚，才缓过神来。

　　她转头看着一脸淡定的娘子，难以置信的说：“娘子，她们说这就是北境战神，项主沈铎，你说，他真的生的如此恐怖吗？”

　　卯月无奈地摇了摇头：“既是辟邪之用，肯定不能照着真人来画，少不得添油加醋一番。我说他也是凡人一个，不见得比你多一只眼睛，少一只嘴巴。”

　　卯月的话把小桃给逗乐了，“娘子，你说得对，是我犯蠢了。不过，我现在对这个项王更加好奇了，就是不知道他真人生得怎么样？”

　　二人左侧桌上，一位青年听见了，接过话道：“姑娘你有所不知，这个项王生得俊美不凡，恐怕比之咱们大王也不遑多让。”

　　赵王容貌俊美无俦，这在在中原大地上可是被人称颂了几十年，早就深入人心了，听说项王容貌竟能与赵王比肩，附近几桌的客人都面带好奇的看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右侧桌上一位老者质疑道，他年轻的时候可是亲眼见过赵王，他实在难以相信，能有人胜过赵王的风采气度。

　　青年冷哼一声，“我自是见过，半年前，我跟随老师游历项国时，正碰上项王大婚，我的老师受了邀请进碧霄宫赴宴，我也同去，便有幸得见项王容貌。
　　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

　　如今这个时代，能带领学生游历各国并受国主接见的，必是饱学之士，青年此话一出，老者脸上也收去了轻蔑之意，问道：“敢问阁下师从何处？”

　　“家师正是丹青圣手，柳携风。”

　　此言一出，周围几桌的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名震天下的柳画师确实喜欢周游各国，两个月前也确实刚从项国回来，如此说来，这个青年的话道还有几分可信。

　　卯月觉得这二人都直鲁得有趣，便也侧着耳朵听起了这场闹剧。

　　老者不服，仍道：“审美标准，因人而异，大家各美其美也说不定。”

　　“巧了，不才手中，正好有项王的画像，我以自己的名誉担保，绝无一分虚笔。”

　　话音刚落，好事者便围了上去，嚷道：“拿出来看看，叫我们也给评评理。”
　　小桃也两眼放光，扭过身子看向了青年。

　　青年从身边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画轴，伸手高举着，再徐徐展开，将整幅画展露在茶楼众人眼中。

　　一瞬间，茶楼静的可怕。

　　卯月看着小桃长着嘴愣得忘了合上，心想真有这么夸张么？她顺着小桃的目光望去，看见了向了那幅画像。

　　等周围人开始回过神来，赞誉声、感叹声、评论声，声声不绝，她却什么也听不见，她的眼里只有那幅画，那个人。

　　那是她五年来日思夜，想没有一刻忘却的人啊。

　　她颤着手撑起身子，掀开幕篱的薄纱，走进了画前细看。
　　从眉眼到轮廓，一寸寸贪婪地不肯放过。

　　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的小侍童，竟然是今日的项王，北境之主。

　　可她早该想到的，能吸收哀帝精血，又是如此天资，如此容貌，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她疯狂地想撇开眼前这些不相干的人，走到画前触碰沈铎的脸，可下一秒，一句戳心窝子的话便钻入她的耳中。

　　“项主如此风流，何等女子才能配得上他。”

　　“还别说，他的夫人拓跋映彤也是容色极好，被称为草原明珠。”

　　“如此说来，真是一双璧人。”

　　那句“一双璧人”刺耳极了，卯月很想捂着耳朵，可那句话已经刻在了她的心里，搅得她五内翻江倒海，血肉淋漓。

　　来不及了啊林卯月。
　　她明知道就算没有那场大婚，她和他之间也是不可能的，可这一刻这句话还是猝不及防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松手放下幕篱，只怕被人看见疯狂涌出的泪。她左顾右盼地寻找出口，想要逃离这个地方，越快越好。

　　“娘子！”
　　看见卯月风一般冲出茶楼，小桃和手下连忙追上去。

　　茶楼外，看着川流不息的人马，卯月茫然四顾，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看不清方向，不知该往哪儿去。
　　她真的一无所有了。

　　这时身后的小桃也追了上来，轻轻扶住了她。

　　小桃才扶上娘子，就感觉手里的人抖得极厉害，似乎混身没有一丝气力。她一阵害怕，轻呼道：“娘子！你怎么了？”

　　听不见娘子的回答，她连忙将娘子扶回到轿子里坐着。

　　过来许久，卯月才回到“没什么，我累了，回去吧。”卯月的声音是颤抖的，听着极虚弱，小桃心里揣揣不安，只能交代轿夫脚程稳些，再快些。

　　等到了府上，卯月一进门就说累，连幕篱也不摘，进了屋就反手关了门，也不让小桃伺候，只说自己洗漱休息。

　　卯月这幅反应着实吓到了小桃，可卯月难得冷下脸，小桃自不敢反驳，也不敢和大官人说，就这么提心吊胆地等到了中午。

　　到了饭点，下人送来了饭菜，小桃领着人来到了屋外，轻轻叩了叩门：

　　“娘子，该用饭了”。

　　她原怕卯月拒绝，还准备了诸多说辞，没想到卯月很快就回到：“进来吧。”

　　小桃忙不迭接过饭菜，送了进去。她见卯月背着身，面朝里躺在床上，就要放下饭菜去扶她，这才发现桌上放着一柄断箭。

　　她微窒了一下，这，这不是娘子看得命根子一般的东西吗？怎么就大剌剌放在桌上？

　　她还来不及疑惑，就听得卯月开口，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倦：“饭菜放下了就出去吧。”

　　她愣了一下，才应道：“这，哎，好的。”

　　就在她要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卯月又叫住了她，“桌上那东西，你替我收着吧，将它收好了，今后……不必再叫我看到。”

　　待小桃取走了断箭，卯月翻过身来仰躺着，面上无悲无喜，唯有两行清泪没入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