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风光：鞋子的奇妙世界》朔风文奇

1、第一章 米亚的烦恼

　　“大姨，我给你说个谜语呀。”一个稚气未脱的童音道。
　　“好啊，小清新，你说吧，让大姨猜猜谜底是什么。”接话的女子嗓音嗲嗲的，温润甜腻。看得出来，她的心完全被身边的小女孩俘获了。
　　“一模一样俩兄弟，进进出出不分离。起床肚子饱，睡觉肚子饥。”小女孩一字一顿地说。
　　“俩兄弟……起床肚子饱，睡觉肚子饥……这是什么呀？”
　　那位姨妈嘀咕着，陷入沉思……
　　“这不就是说的我们么……”门口的我暗自窃笑，竖起耳朵继续倾听。客厅里那个悦耳的小童音又响起：
　　“猜不出来了吧，那我就再给你说一个：两只小船真能干，白天载人夜靠岸…… ”
　　“是出租车吗？白天载客，晚上回来休息……”猜谜的人迟疑地报出一个谜底。
　　“不对，不是出租车……”女孩咯咯笑起来。“大姨你再仔细想想，是两只小船真能干，白天载人夜靠岸……”
　　“还是说的我们哎……”我不禁又“嗤嗤”窃笑。可能这次的动作大了点，惹得旁边正想入非非的红玫瑰一脸的不高兴。她愠怒地瞪着我道：“你在那里傻笑什么？”
　　“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有忍住啊。”我捂着脸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米亚，你为什么总是偷笑？为什么不敢哈哈大笑？胆小鬼！”
　　“你傻吧，哈哈大笑是我们该做的事情吗？”底下有人替我抱打不平。听瓮声瓮气的声音就知道是黄毛马丁。他就住在我们下铺。
　　“是啊，咧嘴的鞋子谁要呢。”这会儿讲话的是紧挨着红玫瑰的白玫瑰。“我感觉身上好冷啊……”她脸色煞白，全身不停地打着寒战。其实现在已经是六月份了，北京的平均气温在二十度左右。之所以白玫瑰感到身体不适，那是因为她早上出门被雨淋到，回来之后就开始感冒发烧。“米亚，你知道为什么主人非要把我们放在离房门这么近的地方吗？屋里东西那么多，为什么只有我们这么倒霉呢？该死的防盗门四处漏风……”
　　“避邪啊，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我本来是不屑于回答这类幼稚问题的，容易拉低我的智商。
　　“避邪？”白玫瑰一脸错愕。
　　“是啊，大人们迷信，在汉语里，鞋子的鞋发音跟邪气的邪一样。于是他们就把我们放在玄关里，并且紧贴着墙壁。这样一方面便于他们外出穿戴，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辟邪。”
　　“真的假的呀……”白玫瑰瞬间不再寒战了，反倒是胆战心惊起来，自言自语道：“我们这么弱小怎么能辟邪呢？”
　　“米亚说的没错，咱们当然可以辟邪！”轮到马丁旁边的战靴发狠话了。他和马丁共同司职于韦家公子，与马丁略有差别的是他话里话外都是韦公子的口头禅，动不动就是咱们如何如何……“别看咱们平时被人踩在脚下，要知道咱们可是用真正的牛皮羊皮蛇皮还有鹿皮打造而成的，身上附着那些神兽们的灵性，法力高强，是最厉害的门神！只要我战靴往门口一站，妖魔鬼怪都甭想打咱眼前过去！”
　　“战靴说的极是，万物皆有灵性。”我频频点头，“尤其是我们鞋子。当人们迷失方向的时候，常常会抛鞋定位。出门在外，人只有依靠我们的帮助，才能顺利抵达目的地……”
　　聊着聊着，我突然话锋一转，对一直安安静静呆在地上的那位新来小客人产生了兴趣。这是一款超萌的荧光绿童鞋，鞋身短小圆润，俏皮可爱。
　　“这位小童鞋，你好像是第一次到我们家做客吧。”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轻声道。
　　“是的，初次见面，各位前辈好，大家辛苦了。”荧光绿小童鞋羞怯却不失礼节地向大家问好。
　　“不辛苦不辛苦，多么可爱的小女生啊，欢迎你以后经常到我们韦家来玩！”战靴和马丁纷纷表达出对小荧光绿童鞋的喜爱。
　　“好的，非常感谢您们的盛情邀请，我想我们一定会常见面的……啊……”
　　她话音未落，一只白白嫩嫩的女孩的小手伸了过来，一把拎起小荧光绿童鞋，把它递到一双戴着钻石婚戒的大人的双手里，道：“大姨，大姨，我说的谜语就是这个……”
　　“原来是鞋子啊！”孩子的姨妈恍然大悟。

　　大家好，我叫米亚，肤色米白，腰身修长，个子适中，形象优雅知性，额头配饰复古时尚金属月亮。说实话，尽管我不挑剔别人，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驾驭我。另外，您想知道世界之大，我为什么不司职于王太太张太太或者李小姐陈小姐，而偏偏成为了韦太太的“孩子”（四川话管鞋子叫孩子）。这里是有故事的。对我来说那是一个美丽的邂逅。她的惊鸿一瞥，成就了我们的一世情缘。
　　两年前，我的导购小姐阿英刚好二十岁。她是广东湛江人，生就一张秀气的瓜子脸，樱桃小口，右嘴唇下长着一颗小美人痣。她素来嘴巧，接人待物热情而又有分寸，深得顾客喜爱。另外一个导购年纪比较大，阿英管她叫徐姐。徐姐是四川人，手脚勤快，却不太爱讲话。她俩做搭档正好可以取长补短。
　　那天午后，阿英和徐姐一个人站在店外迎客，一个人在店内打理货柜上的各式鞋子。
　　“这几天皮孩子还没得拖孩儿好卖，愁死个人……”徐姐一边收拾一边抱怨。
　　“啪嗒”身后传来一声异响 。徐姐扭脸一看，原来是一只帆布鞋从货架上掉落下来。她低头拎起那只调皮的灰帆布鞋在眼前晃荡着笑骂：
　　“我就晓得又是你这个捣蛋鬼，最后一次警告你啊，再胡乱上窜下跳，老子就把你打八折处理了！”
　　门口阿英闻言提醒道：“姐，那双鞋现在已经是打八折了……”
　　徐姐重新看过价签，气哼哼地说：“那就打五折，谁叫这货不老实了！”
　　阿英走近徐姐，把她手上的帆布鞋接过来，在货架上摆摆好，轻叹一声：“灰仔，只要你乖，姐给你买条街（gai）……”
　　“还有这双米白色的低帮孩，都摆三天了，怎么就没人要呢？”徐姐转到女鞋部，盯着托架上正打盹儿的我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轻轻取下一只来举在半空中说：“阿英，你发现没，这只孩子设计的真的是蛮精致的，很有品味，不信你上脚试试，顺便给她开开新撒……”
　　徐姐的话吓了我一哆嗦。
　　没错，我是三天前被阿英从库房里调出来的，摆在新款女单鞋部的C位，时间也不算短了，可一直没人理会。这么说吧，我就像一个含苞待放的少女，正待字闺中，从里到外都是新鲜的……没想到尚未出阁，如今却要被人给上脚试穿，呜呜……
　　徐姐已然把我重重地掷在了地上。眼见阿英踩着小碎步扭着小蛮腰步步逼近，我吓得花容失色，一个劲地躲闪……
　　“求求你不要啊……”
　　我心知肚明，阿英试完之后就算再合脚她也不会要我的。她是导购，见过的好鞋子多了去了，从来也没见她留下过一双。我也见过太多太多客人把试穿过的鞋子随手丢在地上，我感觉那些被丢下的鞋子真的都好可怜。尤其是一些外形漂亮，颇有姿色的鞋子，被试穿的几率更高，衰老的速度也更快，同时也更容易招人挑剔。
　　“你快上脚试试撒，我看大小也蛮适合的……”徐姐在一旁催促道。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人多的时候徐姐不爱讲话了，原来她是普通话不标准，没人的时候她话倒挺密。阿英和徐姐俩人平时上班穿的鞋子款式一模一样，都是一双带蝴蝶结的黑色豆豆布鞋，这种鞋休闲舒适又百搭，特别适合做工作鞋。
　　阿英脱鞋的时候也不坐，单腿站立轻轻一拈，就把她穿着黑丝袜的右脚丫从豆豆鞋里抽了出来，举到了我头顶……
　　妈呀，我吓得快断气了，一时间僵在了那里……
　　“嘿嘿，嘿嘿”旁边四只幸灾乐祸的豆豆鞋围着我奸笑，我已经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汗津味扑面而来。事已至此，恐怕就是神仙也救不了我了……
　　正当我不知所措之时，就见阿英的右脚趾在我头顶上勾勒了两下，挪开了……
　　“算了，不试了，我的脚齁……hoId不住它，你把它放回去吧……”阿英甩下这句话，穿上自己的豆豆复又站到了店门外……
　　徐姐怔了一下，咂咂嘴一副很惋惜的样子，弯腰拎起我放回原处。我明显感觉到她内心的不满和怨气，因为在拎我的时候她暗中用手指甲狠狠掐了我不止一次。不过还好啦，我的清白之身算是保住了！
　　时光流逝的很快，慵懒的正午过去就是冗长的下午。
　　今天是周末，店门外一直人流不断，但进店消费者却寥寥无几。
　　这种集吃喝玩乐于一体的综合性购物广场在北京有很多。阿英和徐姐所在的这家品牌鞋店在商城二楼，面积约四十平米，雇用员工四人，两班倒。阿英和徐姐上早班，时间是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
　　眼看快到交接班时间了，从外面走进来一男一女两位顾客，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从行为举止上看应该是一对夫妇。
　　阿英站在门口露出阳光般的温暖笑容，将他们迎进店里……
　　俗话说，一个人的穿着决定一个人的层次。鞋店导购一般看见穿这“3种”鞋的人，她们都懒得搭理。第一种，鞋面脏。表明你这个人不爱护鞋子，对鞋子有着无所谓的态度；第二种，鞋子质量差。如果你的鞋子质量不错，说明你对鞋子是有讲究，并且购买鞋的欲望也是诚心的。反之，鞋子质量差的人，大多数也只是看看不会买，所以她们不是很想搭理；第三种，有设计感。鞋子的设计感，最能体现顾客对鞋子的喜好方向，如果你穿了一双有设计感的鞋子，导购可能觉得你所需求的风格他们都是提供不上的，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让他们自己看看。这一点可能很多人就想不通了，其实这是因为有设计感的鞋子都比较小众，因此很多店都不卖这种鞋子。
　　刚进店的这两位客人都不存在上述问题。先生一米八几的身高，长得很健硕，穿着一件短袖翻领白T恤搭配蓝色仔裤，足下一双棕色JEEP皮鞋。女的身高一米六五左右，肤白貌美，身材匀称，上穿一件纯白波罗衫，外搭牛仔外套，下面是卡其色的七分裤，足蹬一双红色高跟鞋，成熟中透着俏丽。二人给人的感觉首先是特别的般配，无论是相貌气质还是衣着打扮都很对等，谁也不输给谁。其次就是他们各自的发型和鞋面都非常干净整洁，一看就是特别注意生活细节的人。
　　阿英把他们引领进店门之后没有讲太多话，只微笑着跟在他们身边。
　　她已经不祈望今天还能出货，因为接班的人已经来了一个，正在电脑前和徐姐做交接……
　　那对中年夫妇进店之后先是把整个铺面浏览了一下，然后沿着货架顺时针方向缓步前行。走到女鞋部的时候，那位太太不经意地一抬眼，正好望见了鞋托上的我……
　　而我更是早在她刚一迈进店门的时候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小心脏热切似火，“噗噗”乱跳，仿佛终于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我的神啊，该不会我未来的主人驾到了吧……
　　韦太太第一眼看见米亚也是眼前一亮，当时她心里“咯噔”动了一下，暗赞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好的鞋子。那温润清新的颜色，优雅时尚的设计，就像她本人在工作和生活中一样，含蓄内敛，骄而不傲。对这样一见倾心的鞋子，韦太太并没有表现出来太多的热情，镜片后的一双丹凤眼只迷离地冲着米亚眨了一下，又眺向邻近的一双纯白色的高跟凉鞋，双脚也随之离开……
　　我那颗滚烫的心霎时间凉了半截。自古多情空余恨，看来是我想多了，人家只不过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而已。现在我唯一的希望就只能寄托在那位先生身上了。
　　他好像注意到了自己夫人脸上的表情包，把目光也投向了鞋架上的那双米白色低帮女单鞋……
　　“可以让姐试一下，这是今年的新款……”阿英不失时机地在旁边进言，声音很轻，但足以让前面的太太听得到。
　　果然是金牌导购，先生没动，太太却转过身来和他对视了一下。先生点点头，阿英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不动声色，微笑着从货架上取下那双刚才自己还想试穿而最终放弃的米白色低帮鞋……
　　服侍女顾客在沙发上坐定，阿英半蹲下身子把新鞋摆在了她的双脚边。
　　“您平时穿多大码？”
　　“三七……”
　　“那这双正合适，您试一下……”
　　此时得到幸运之神眷顾的我反倒觉得害羞起来。毕竟是人家的第一次嘛，谁都难免会紧张的，会不会很胀疼？我努力不去想太多，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
　　“入你足下，万分荣幸……入你足下，万分荣幸……”